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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这家伙闹脾气了 ...

  •   “哦哦,这样啊!”夏语凉嘴上应着,心思却完全没在李临沂那句“没打扰你”上。他的注意力早就被这间漂亮得不像话的公寓给勾走了,像只误入精致橱窗的猫,依旧兴致勃勃地四处打量,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崭新光洁的墙壁、线条利落的吊灯和窗外洒进来的、带着暖意的阳光。心里却像打翻了调味瓶,五味杂陈,暗自感叹:家里有钱就是好啊!这么大的空间,这么漂亮的二层复式,说搞定就搞定,连纠结期都不用有。唉,像我这种普通打工人,什么时候才能体验一把……不,哪怕十分之一这种“想买就买”的潇洒感觉?

      “我给你拿点喝的,水还是饮料?你先在沙发上坐会儿,休息一下。”李临沂看着他这副看什么都新鲜、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的模样,觉得好笑又可爱,心底还悄悄漫上一点难以言说的得意和满足——看,我选的房子,他也喜欢。

      “嗯,好,好。”夏语凉依言在客厅中央那张宽大、设计感十足的深灰色皮质沙发上坐下,动作却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的拘谨,不像平时在他自己或陆旭家那样随意瘫倒。

      哇,这沙发质感…… 他忍不住用手小幅度地、来回抚摸身下光滑细腻、带着微微凉意的皮面,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他,这肯定不便宜,说不定够他好几个月的房租。他甚至还下意识地、几乎是不自觉地挪了挪屁股,调整了一下坐姿,像是生怕自己身上沾了灰尘,或者把这看起来就“身价不菲”的高级沙发给坐皱了、坐坏了。

      他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客厅,正好对上对面那扇敞开着门的卧室。仅仅是一瞥,夏语凉的眼睛瞬间又瞪大了几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哇——!”他忍不住轻呼出声,指着那边,“李临沂,那什么房间啊!简直……简直比我家整个客厅加餐厅还要宽敞!这挑高,这落地窗,还有那床和衣柜的款式……装修也太气派,太有格调了吧!”他忍不住连连赞叹,语气里是纯粹的惊艳,却也混杂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因为差距而产生的淡淡涩意。

      好的,我们延续细腻的心理描写,将夏语凉此刻的内心活动描绘得更加生动、更具画面感:

      ---

      紧接着,他视线移动的轨迹就像是遇到了强力的磁石,被卧室中央那张尺寸惊人、看起来就柔软舒适的超大双人床牢牢地、彻底地吸住了。目光像是被粘在了那平整光滑的深色床品和蓬松的枕头上,脑子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哐哐”地、结结实实地敲了两下,敲得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这床……真大啊!

      目测至少有两米宽,甚至可能更阔绰。平整的床垫铺着质感高级的深灰色床笠,看起来蓬松又厚实,旁边还摆着两个蓬松得像云朵一样的枕头。在上面随便打滚、翻身、摊成大字型,甚至抱着被子卷成春卷……一定爽翻了! 这正是他无数次在逛家居店时,站在那些豪华床垫展示区前,梦寐以求却只能隔着价格标签望洋兴叹的尺寸和舒适度。虽然他睡的也是所谓的“双人床”,但那是房东用两张老旧狭窄的单人床板勉强拼凑的,中间总有一条恼人的缝隙,而且翻身时吱呀作响,舒适度和规模感根本没法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莫名的,就像打开了某个不该触碰的开关,夏语凉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极其迅速地蹦出一些模糊却色彩旖旎的画面碎片——不是自己一个人在上面打滚,而是……和李临沂一起。在这张宽阔得足以容纳所有亲密与肆意的床上,肢体纠缠,体温交融,从晨曦微露的云朝到暮色沉沉的傍晚……如果是在这张床上,那体验,那安全感,那放纵感,一定会更……

      打住!

      他被自己脑海中如此大胆、具体、且指向性明确的想象惊到了,耳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一股热意直冲脸颊。他像是被自己的念头烫到,猛地眨了下眼,赶紧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口水,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试图强行压下心头那点不受控制、骤然窜起的、带着羞耻感的燥热和悸动。

      “喏,喝水。”恰在此时,李临沂端着一杯冒着细密气泡的冰可乐,脚步轻快地走到了他面前,玻璃杯壁凝结的水珠折射着窗外的光,及时打断了他那些正朝着危险方向一路狂奔的、色彩斑斓的遐想。

      “哦,好,谢谢!”夏语凉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和递到眼前的杯子吓得一个激灵,像是做坏事被抓了现行,心脏猛地一跳。他连忙伸手接过冰凉的杯子,指尖触及杯壁的寒意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为了掩饰方才的失态和脸颊可疑的热度,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低头,对着吸管猛灌了一大口。冰爽甜冽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刺激和清凉,暂时压下了脸上攀升的热意,也巧妙地遮掩了他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和尴尬。

      “怎么样?这地方还不错吧?比你那小破公寓强多了吧?”李临沂在他身边的单人沙发扶手上随意坐下,一条长腿支着地,身体微微倾向夏语凉,语气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炫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被认可的期待。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扬的嘴角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嗯,确实不错!采光好,格局棒,装修也很有品味。”夏语凉诚心诚意地点头,目光还在忍不住环顾四周,他是真喜欢这里敞亮通透的感觉,当然,最让他心跳加速、偷偷在心里打满分的还是那张……咳,足以让人产生无限遐想的超大尺寸床铺。一个念头忽然像小灯泡一样在他脑海里亮起,他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李临沂,带着点怂恿的意味提议道:“哎,对了!你好不容易搬了新家,乔迁之喜啊!是不是……该办个乔迁宴庆祝一下啊?把大家都叫来热闹热闹,也让我……们,多享受享受你这豪宅嘛!”

      “行啊!”李临沂答应得出乎意料的爽快,几乎没怎么犹豫,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仿佛就在等他这句话。

      夏语凉的眼睛瞬间亮了不止一个度,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可以叫上哪些人,甚至偷偷幻想了一下在这么漂亮的房子里开派对的热闹场景。然而,他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扬起——

      “但是……”

      这个熟悉又讨人厌的转折词,像一根细针,“噗”地戳破了他刚刚吹起的幻想泡泡。

      果然! 夏语凉脸上的期待和兴奋瞬间像退潮般垮掉,嘴角撇了下来,心里的小人立刻叉腰跺脚开始嘀咕:我就知道!李大少爷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答应!肯定要提条件了!八成又是让我跑腿干活!

      一旁的李临沂丝毫没有错过他这比川剧变脸还快的表情变化——从欣喜到错愕,再到毫不掩饰的“我就知道会这样”的郁闷。他几乎能猜到夏语凉此刻正在心里怎么“腹诽”自己,用词大概不外乎“周扒皮”、“事儿精”、“惯会拿捏人”。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子和微微耷拉下的眼角,李临沂不由得暗自好笑,心里那点因为之前路上插曲而产生的沉郁,也被这小表情驱散了不少。

      “但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也没有不劳而获的乔迁宴,对不对?”李临沂忍着唇边快要溢出的笑意,慢条斯理地抛出了精心准备的诱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夏语凉,像看着一只即将踏入陷阱、还懵然不知的小动物,“这样吧,公平交易。你呢,今天帮我把这些行李,主要是衣服和日用品,都整理归位,收拾妥当。作为报酬……”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到夏语凉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才接着说,“我就正式邀请你,作为第一位客人,来我的新家吃饭。亲自下厨,给你做烤肉,怎么样?管够。”

      他太了解夏语凉了,这家伙对烤肉的抵抗力基本为零。果然,一听到“烤肉”两个字,尤其是“亲自下厨”和“管够”的附加承诺,夏语凉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堪比瞬间接通电源的一百瓦灯泡,刚才那点被“但是”浇灭的热情瞬间死灰复燃,甚至烧得更旺。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像装了弹簧一样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二话不说,一把托起脚边那个看起来最沉的26寸行李箱,嘴里还给自己配着“嘿咻!嘿咻!”的劳动号子,铆足了劲,一步两个台阶,吭哧吭哧一口气就把箱子搬上了二楼,动作之迅猛,让李临沂都微微咋舌。他把箱子在二楼小厅的地板上“咚”地一声放下,双手叉腰,站在楼梯口,气息微喘,脸上带着点小得意和完成任务后的轻松,扬声问道:“箱子放哪儿?卧室还是衣帽间?直接推进去?”

      “呃……”李临沂仰起头,看着二楼那个因为搬运而脸颊微红、额角沁出细汗的身影,故作沉思状,抬手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抱歉”和“为难”的表情,“那个……夏语凉,我好像忘了告诉你,”他语气无辜,“这个箱子里装的,主要是冬天的厚衣服和备用被褥,是放……一楼那个客卧的。麻烦你……再辛苦一下,搬下来吧。不好意思啊。”

      “我去——!!!”夏语凉脸上的得意和轻松瞬间冻结,然后碎裂。他当场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背过气去,胸腔里一股无名火“噌”地直冲天灵盖。他死死瞪着楼下那个一脸“纯良”、眼里却分明闪着恶作剧得逞光芒的家伙,凭着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和对“烤肉”的执着渴望,才强忍住没把那沉重的行李箱一脚从楼梯上直接踹下去,来个“天女散花”。他深呼吸,再深呼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李、临、沂!你、故、意、的、吧!”

      ---

      一个小时后。

      所有的箱子终于按照李临沂“仔细回想”起来的位置各归其位,衣服挂进了衣帽间,日用品摆上了洗漱台,连那几双“宝贝”球鞋也被夏语凉用软布仔细擦拭后,整齐地码放在了定制的鞋架上。而夏语凉本人,早已累得不顾形象,像一摊被烈日晒化了的、软绵绵的冰淇淋,直接瘫倒在客厅那张他之前还不敢用力坐的柔软皮质沙发上。他一边有气无力地、用小拳头(其实也没什么力道)捶打着酸胀得快要罢工的后腰,一边用带着浓重鼻音的、近乎撒娇的调子娇声抱怨,尾音拖得老长:“哎哟喂……我的老腰啊……可算是搬完了……归类完了……累死爸爸我了……李临沂,你这哪是搬家,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李临沂正在主卧里慢条斯理地叠着最后几件衬衫,修长的手指将布料抚平,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听到客厅传来那夸张的、拖着长音的哀嚎,他隔着敞开的卧室门,毫不留情地拆穿,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你还好意思喊累?夏语凉同学,麻烦你摸着良心说,今天下午,大部分重活儿——搬那些实木书架组件、组装床架、把旧公寓的电器搬下楼——是不是都是我和旭哥干的?你就在旁边负责递个螺丝刀、拿瓶水,顺便用你那‘嘿咻嘿咻’的号子给我们加油助威了!我看啊,要是给你个口哨和彩球,你估计都能现场给我们吹奏出一整套啦啦队队歌,再来段即兴舞蹈!”

      “谁说的!你这是赤裸裸的污蔑!”夏语凉不服气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腮帮子气得鼓鼓囊囊,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急于证明自己很能干的仓鼠,“你那些宝贝鞋子,一双一双,都是我像对待易碎品一样,从盒子里拿出来,用软布擦干净,再一双双摆进你的新鞋柜里的!还有……还有你那些颜色各异的、码得整整齐齐的内裤!”说到这个,他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点,脸也有些发热,但为了证明自己的“功劳”,还是梗着脖子说了下去,“不也是我亲手给你分门别类,叠好放进行李箱夹层,再拿出来放进新衣柜抽屉的?还有你那些贵得要死的游戏机、耳机、平板电脑,不都是我小心翼翼给你清理灰尘、连接线路、测试好再归位的?我干的可都是技术活和精细活!”他觉得自己理由充分,立刻寻求外援,朝着正在客厅角落认真拖地、努力忽略这边幼稚争论的陆旭喊道:“旭哥旭哥!你快来帮我评评理!你也看到了对吧?我是不是也帮了很多忙,绝对不是只会在旁边喊‘加油’的!”

      陆旭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夏语凉那副又委屈又急于证明自己、眼睛瞪得圆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眉眼间满是温和的纵容。他放下拖把走过来,抬手,像安抚小动物一样,温柔地揉了揉夏语凉因为刚才瘫倒而有些凌乱的柔软头发,语气满是宠溺和毫无原则的偏袒:“没错没错,我们小凉今天可是立了大功呢,帮了不少忙!特别细心,特别能干,那些精细的东西交给你整理,我最放心了。” 他完全忽略了某人把内裤颜色记错了两条的小细节。

      “就是就是!听到没有!”得到陆旭毫无保留的认可和“高度评价”,夏语凉立刻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得意地朝卧室方向做了个鬼脸,还故意吐了吐舌头,声音也扬了起来,“亏我还一路像护送传国玉玺似的,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把你的‘心肝宝贝’安全护送到府上呢!一点磕碰都没有!连鞋盒的边角都没皱!这功劳还不够大?”

      “哎哟喂!就一双鞋而已,瞧把你给嘚瑟的,”李临沂终于叠好了最后一件衬衫,从卧室里踱步出来,双臂抱胸倚在门框上,看着沙发上那个得意忘形的小家伙,一个大白眼几乎要翻到天花板上,语气是十足的嫌弃里掺着笑意,“不知道的,听你这语气,还以为你护送的是什么国家机密文件,或者是什么航空母舰的核心部件呢!夏语凉,你这邀功的本事,真是越来越浮夸了。”

      夏语凉轻哼一声,决定暂时不跟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没良心的家伙计较。他重新把自己像只慵懒的猫一样,窝回沙发柔软温暖的凹陷里,拿出手机,正准备刷刷社交动态或者看看新闻,指尖却恰好滑到一条刚刚弹出来的新消息提示。

      发件人:尹宁。

      内容很简短:「小凉,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自那次万圣节在酒吧不欢而散(或者说,是尹宁单方面情绪失控)之后,尹宁就像是突然被按下了快进键,变得异常忙碌,行踪飘忽不定。夏语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他好好坐下来,像以前那样毫无芥蒂地吃顿饭、聊聊天了。每次他发消息关心,或者试探着约饭,对方总是用“最近太忙了”、“接了新项目”、“赶稿子”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次数多了,夏语凉也不确定尹宁是真的被事情缠身,分身乏术,还是在有意无意地、用这种方式回避自己,回避那段可能并不愉快的记忆和情绪。

      今天破天荒地收到尹宁主动发来的、直截了当的晚餐邀约,夏语凉心里先是涌上一阵毫不掩饰的惊喜,像沉寂已久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层层涟漪。他开心得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叫出声,一种“他好像回来了”、“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的庆幸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强压住心头的雀跃,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假装带着点被冷落许久的小情绪和调侃:「我的天啊!尹同学!您老人家日理万机,终于忙完了,想起我这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小透明’了?我还以为你早就把我忘到外太空,准备移民火星了呢!(委屈巴巴.jpg)」

      消息几乎是秒回。

      「怎么会呢?(一个夸张的瞪眼表情)」尹宁回复了一连串的“哈哈哈”,还附带了一个俏皮吐舌头、眨眼睛的卡通表情包,语气轻松活泼,和前段时间的疏离冷淡判若两人。夏语凉猜,他今天心情一定很好,或许真的只是之前太忙了?「所以说,夏大忙人,赏不赏脸一起共进晚餐?我请客,地方你挑。(勾手指.jpg)」

      「啊……」夏语凉看着屏幕上这行字和那个熟悉又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表情包,心里刚刚升起的雀跃和轻松,顿时被一股强烈的、突如其来的两难情绪所取代,陷入了一阵纠结的沉默。他是真的、真的很想和尹宁好好吃顿饭,聊聊天,把这段时间的空白和疏离都填补上。这份渴望并非出于无法拒绝对方的邀约,而是在他的潜意识里,他急切地想要抓住这个机会,弥补两人之间莫名产生的裂痕,小心翼翼地、努力地修补这段对他而言非常重要、此刻却似乎变得有些岌岌可危的友情。他害怕失去尹宁这个朋友。

      可是……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方向,李临沂正背对着客厅,在流理台前不知道鼓捣什么,也许是晚饭的食材。他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手机。一股同样强烈的不舍,像藤蔓般缠绕上来——他又舍不得离开这里,舍不得这个刚刚因为共同劳动(虽然大部分是他在“指挥”)而显得格外有生活气息、格外温暖的空间,舍不得可能和李临沂共度的、哪怕只是最普通、最家常的晚餐时光。哪怕对方可能只是随口一提的“烤肉”承诺,哪怕只是三个人(或者两个人)安静地吃顿饭,聊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怎么就……这么凑巧呢?偏偏是今天,偏偏是现在。

      内心经过一番短暂却无比激烈的天人交战后,愧疚感和对友情的珍视终究占了上风。夏语凉最终还是倾向了尹宁。因为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恐慌的声音在严厉告诫他:尹宁好不容易主动联系,如果这次再因为别的理由(即使那个理由让他心跳加速)而错过,他们之间这条本就摇摇欲坠、变得纤细脆弱的友情纽带,可能就真的走到尽头,彻底断裂,再也无法修复了。他无法承受失去尹宁这个朋友。

      「那行啊!」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心底那一丝对李临沂和这个温暖午后悄然滋生的、难以割舍的留恋,指尖在屏幕上敲击,佯装出轻松愉悦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的语气回复,「太好了!我们几点见面?在哪儿碰头?吃什么好吃的?我最近可馋火锅了!(星星眼.jpg)」

      然而,尽管他努力用夸张的表情和语气掩饰,试图营造出毫无负担的爽快感,屏幕那端的尹宁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刚才回复前那片刻的、不自然的停顿(或许是从“已读”到“正在输入”的间隙),以及那句“啊……”背后可能隐藏的迟疑。消息很快又回了过来,语气直接,带着一种洞察秋毫的犀利:「你今天是不是不方便?或者……已经有别的安排了?不方便就直说,没关系的。」

      「我……」夏语凉心里一紧,像是被细针猝然刺了一下,没想到尹宁敏感至此,隔着屏幕都能感知到他细微的情绪波动。「我……我方便啊!谁、谁说不方便了。」他试图强撑,用略显急促的否定来掩盖心虚,还特意加了个表示“我很肯定”的点头表情。

      「呵呵。」电话那头,尹宁盯着屏幕,几乎能想象出夏语凉此刻手忙脚乱、眼神飘忽试图圆谎的样子,发出一声了然的、带着点冷意的嗤笑,显然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夏语凉,你跟我还来这套?你要是今天已经有约了,或者……更想和别人待在一起,就直说,没必要将就我,也没必要骗我。一顿饭而已,下次再约又不是不行,我又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摊手.jpg)」

      「啊……」夏语凉知道瞒不过这位心思剔透得像水晶、又异常熟悉自己每个小动作的好友,再强撑下去只会显得自己更虚伪、更伤感情。他只好缴械投降,如实招来,语气带着点被抓包的不好意思和一丝愧疚,「其实……我现在在李临沂家,帮他搬家来着,刚弄完。所以……时间上倒是没问题,就是……嗯……」他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准确表达自己那种既想赴约又有点舍不得离开的复杂心情。

      「行了,不用解释了。」尹宁的回复很快弹了出来,快得甚至有些突兀,语气似乎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又带着一种看透一切后的、冰冷的疏离感,「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多待一会儿嘛,我懂。人之常情。你早这么说不就好了?干嘛还要这样藏着掖着,勉强自己答应我,又让我觉得……好像是我在强迫你一样?」最后那句话,像一根极细的冰针,无声地刺了过来。

      是啊,与其被对方一眼看穿,彼此尴尬,倒不如一开始就坦诚相告! 夏语凉心底泛起一丝迟来的悔意和懊恼,他刚才那番拙劣的掩饰和犹豫,不仅没解决问题,反而可能让尹宁觉得被敷衍、被放在了次要位置。可他刚刚究竟在犹豫、在遮掩什么呢?难道真的仅仅只是害怕尹宁会生气、会失望吗?还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对此刻身处的这个空间、以及空间里那个人的,一种近乎本能的留恋和贪恋?

      不,夏语凉知道,害怕尹宁生气只是浮于表面的、自欺欺人的借口。更深层、更难以启齿的原因,像水底的暗礁,悄然浮现——他打从心底里,并不希望尹宁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此刻充盈着李临沂气息的空间里。

      他太了解尹宁了。了解他那份浑然天成、无需刻意雕琢便足以吸引所有人目光的魅力;了解他那双看谁都似含情、眼波流转间便能轻易撩拨人心弦的漂亮眼眸;更了解他那套游刃有余、若即若离的社交游戏规则。尹宁就像一只优雅而危险的猫,对一切美丽或有趣的事物都抱有天然的好奇和某种……近乎本能的征服欲。

      如果让尹宁亲眼看到李临沂,看到这个他夏语凉小心翼翼藏在心底、视若珍宝、连靠近都带着忐忑的人,看到李临沂那副骄傲又偶尔笨拙的模样,看到他优越的外形和那点不为人知的柔软……难保尹宁不会对他产生些别样的兴趣,就像看到一件新奇又颇具挑战性的“玩具”。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想到尹宁可能会用那种他惯常的、带着探究和诱惑意味的眼神打量李临沂,夏语凉就觉得浑身像是瞬间爬满了细密的蚂蚁,一种混合着焦虑、不安和强烈占有欲的难受感,从脊椎一路窜上来,让他坐立难安,几乎要立刻站起来,将李临沂藏到某个尹宁绝对看不见的地方。

      在感情这场复杂又残酷的博弈里,夏语凉有自知之明。他深知自己比不过尹宁。他不会那些精心设计的弯弯绕绕、欲擒故纵的手段,也玩不起那种若即若离、让人心痒难耐的高级游戏。他拥有的,仅仅是一颗笨拙而赤诚的、恨不得掏出来捧给对方看的真心,和那份因为太过在意而显得束手束脚、患得患失的胆小。他曾亲眼见过,尹宁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只需一个若有似无、微微上挑的慵懒眼神,或是漫不经心地对着某个方向勾勾手指,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浅笑,就能让那位向来眼高于顶、骄傲自负的金融系大三学长神魂颠倒,心甘情愿地放下身段,围着他打转,献上所有的殷勤和关注。

      而他,对李临沂,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和信心。他甚至记得,很久以前,李临沂在偶然看到尹宁的照片时(大概是某次他手机滑过朋友圈),曾随口评价过一句“这谁啊?长得……还挺好看的”,尤其称赞过尹宁那双眼睛,说“眼神挺特别,像会勾人似的”。虽然当时只是无心之言,但此刻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芒刺,扎在夏语凉敏感的心上。

      他忍不住阴暗地、近乎自虐地揣测:如果当初没有发生余小飞那档子事,如果尹宁先于自己遇见李临沂,以尹宁那种主动出击、从不怯场的性格,和那份致命的吸引力……说不定他们俩早已成了旁人眼中天造地设、旗鼓相当的一对,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哪里还轮得到自己在这里像个偷窥者一样,小心翼翼地守着这点见不得光的喜欢,整日患得患失,如履薄冰?

      所以,他害怕。害怕这份自己视若珍宝、用尽全力才勉强维持着平衡、小心翼翼守护着的喜欢,会被尹宁那样轻而易举地、像摘取路边一朵盛开得正艳却无人认领的花朵一般,随手夺去,然后或许只是新鲜几天,便又弃如敝履。如果真是那样,夏语凉想,自己一定会嫉妒,嫉妒到发疯,嫉妒到心脏扭曲,甚至可能会滋生出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阴暗的恨意——恨尹宁的游刃有余和轻易夺走,更恨那个可能被吸引、可能动摇的李临沂。可悲的是,他内心深处,那个依然珍视着尹宁这个朋友的自己,并不想怨恨任何一个人。这种矛盾的撕扯,让他更加痛苦。

      那一刻,夏语凉有些天真而又无比苦涩地认识到:原来,一份尚未得到明确回应、悬在半空、前途未卜的喜欢,是如此地让人缺乏安全感。它会将人变得敏感多疑,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任何一个潜在的“威胁”,都能轻易搅动内心那片早已波涛暗涌的湖。

      “对不起,尹宁,”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胸口那股闷塞的郁气都吐出去,指尖在屏幕上敲打,试图补救,语气放得更加诚恳,“是我没安排好。要不……明天怎么样?明天晚上,我专门请你,地方你定,我一定到!我们把这段时间的都补上!”看来,只能再次委屈姚跃了,答应那孩子的饭局,恐怕又得往后推。愧疚感像潮水般漫上来,但此刻,稳住尹宁似乎更重要。

      「嗯……」尹宁在电话那头沉吟了片刻,没有立刻接受这个改期的提议。随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提出了另一个让夏语凉心跳骤停的方案,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那要不,我过去找你吧?反正离得也不算太远。正好我有点东西之前放在旭哥那儿了,一直没来得及拿,顺便过去取一下。」

      “呃,你也要过来?”夏语凉的心猛地“咯噔”一沉,像是瞬间坠入了冰窖,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逆流的声音。尹宁要来这个空间,这个此刻有着李临沂的空间!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慌,甚至超过了再次爽约姚跃的愧疚。

      「对啊!怎么?」尹宁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的探究,却又精准地刺中了夏语凉最紧绷的那根神经,「你不希望我来?还是……那里有什么不方便让我见的『人』?」

      “怎么会呢?!”夏语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拔高了声音否认,发出一声连自己都觉得无比僵硬和勉强的干笑,试图用夸张的语气掩盖心虚,“我巴不得你来呢!正好帮我……呃,帮我们看看新家怎么样!就是……就是有点乱,刚搬完家嘛,你别嫌弃就行!”他言不由衷地回道,脑子飞快地转动,寻找着能暂时阻止或者缓冲的理由,最终只找到一句:“那……你先等等,我去跟旭哥说一声,看看东西放哪儿了,别让你白跑一趟。”

      「好。」尹宁利落地挂了电话,没有再多问一个字,但那干脆的应答背后,似乎藏着更深的、让夏语凉坐立难安的静默。

      夏语凉仰躺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滑动着早已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仿佛那样就能抹去刚刚那通令人心烦意乱的对话。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能合情合理、又不伤及友情的借口来阻止尹宁前来。最终,他只能认命般压下心头那股越来越强烈、也越来越难以解释的不情愿和隐隐的恐慌,偏过头,对着正在一旁弯着腰、仔细擦拭新茶几边角的陆旭提高了声音说道:“旭哥!尹宁刚刚打电话,说他等会儿也要过来一趟,说是有东西之前放在你那儿了,他过来拿一下。”

      “嗯?什么东西?”陆旭擦拭的动作一顿,直起身,脸上露出些许真实的茫然。他微微蹙眉,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小宁有东西放我这儿吗?我怎么不记得了……是不是放太久了,我……”

      “什么!谁要来?!”不等陆旭细细回想,话音未落,原本在主卧里慢悠悠收拾最后一点行李的李临沂竟像是听到了什么最高级别的警报,猛地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脸上写满了如临大敌的、毫不掩饰的惊恐和抗拒,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扫向沙发上的夏语凉,活像一只领地受到侵犯、瞬间竖起全身羽毛的鸟。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件未来得及挂进衣柜的、面料光滑的深色丝质睡衣,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有些发白,睡衣的袖子软软地垂下来,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晃动。

      “尹宁啊,他说他要来。”夏语凉被李临沂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下意识地回答,声音里还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懵然。李临沂这态度……怎么比他还紧张?

      “他为啥要来?!他不好好待在自己家,跑这儿来干什么?!”李临沂的语调不自觉地拔高,一连串的追问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躁和……某种强烈的抵触情绪。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紧紧锁住夏语凉,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答案。

      “我怎么知道?!腿长在他自己身上,他想来我还能拦着不成?!”夏语凉被他这审问般的、带着明显不悦和指责的语气弄得心头“噌”地窜起一股无名火。那股被强行压下的、因为尹宁要来而产生的烦躁和不情愿,混合着此刻被李临沂莫名迁怒的委屈,像汽油般被点燃了。他猛地从沙发上坐直,噘着嘴,脸颊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他说他要找旭哥拿东西!你冲我吼什么吼?!有本事你打电话问他去啊!”

      说完,他像是赌气般,猛地转过身,把整个后背和略显倔强的后脑勺都留给李临沂,重新重重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拿起手机开始胡乱划拉着屏幕,手指动作又快又重,仿佛要把屏幕戳穿。他用沉默和紧绷的脊背,筑起一道无形的、拒绝沟通的墙,明明白白地宣告:我不想理你了。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下来,只剩下陆旭轻轻擦拭家具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时间在这种微妙的僵持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半个小时后,就在夏语凉对着手机里一篇毫无营养的八卦新闻快要昏昏欲睡、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的时候——

      他的后脑勺被人不轻不重地、带着点惩戒意味地拍了一下。力道控制得很好,不至于真疼,但足够惊醒他,也足够表达某种不满。

      “哎哟!李临沂!你有病啊!下手这么重!打傻了怎么办!”夏语凉捂着被拍的地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哪个家伙干的“好事”。他猛地扭过头,瞪向身后,眼睛里还残留着被打断的茫然和被“偷袭”的恼火。

      “走啊!”李临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仿佛刚才那半个小时的冷战根本不存在。

      “走?去哪儿?”夏语凉一脸懵地转过头,完全跟不上这跳跃的节奏。他不是还在生气吗?不是不理人了吗?怎么突然又要“走”了?

      “去旭哥家啊!”李临沂已经不知何时穿好了他那件深色的短款外套,拉链拉到胸口,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动作流畅自然,表情平静无波,仿佛这是早已决定好、无需多言的事。他抬起眼皮,瞥了夏语凉一眼,语气平淡地补充道,“你不是说,你的尹宁要来找你吗?在旭哥家等不是更方便?”

      “嗯?”夏语凉像是被按了弹簧,“咻”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差点扭到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声音都拔高了,“难道……难道不是在你家等吗?尹宁说他要过来,不就是来这儿吗?”他下意识地以为,既然尹宁知道了他在李临沂新家帮忙搬家,那自然是要来这里的。

      “那是你自己一厢情愿认为的吧!”李临沂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带着点讥诮和了然意味的弧度,眼神锐利得仿佛早已看穿他所有那些没说出口的、或许连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小心思和隐秘的不安。他向前走了一步,微微俯身,看着夏语凉那双因为惊愕而瞪得溜圆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说了要让他来我家了吗?我说了要在这里招待他了吗?夏语凉,你是不是……太自作主张了一点?”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势摆了个随性却难掩帅气的姿势,抬手将外套的拉链利落地一拉到底,发出清脆的“唰啦”声。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决断感,仿佛在无声地划下一条界限。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某种微妙的、近乎宣告主权般的意味,目光坦然地落在夏语凉有些怔然的脸上:

      “你觉得我的屋子,是谁都可以随便进的吗?”他顿了顿,清晰地补充道,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夏语凉原本混乱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愈发剧烈的涟漪,

      “我可从来不会带不喜欢的人回家。”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拧开了夏语凉心底某个一直被小心翼翼封锁的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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