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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他的决心 "我一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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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语凉,你知道吗?"
李临沂的声音还在抖,可那颤抖里多了一股执拗的劲儿,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一根浮木,拼了命也要攥住不放。他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快要溢出鼻腔的酸意硬生生吸回去,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沾着泪痕,湿漉漉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他垂下手的时候,指尖蹭过裤缝,蹭出一道深色的湿痕。
"我真的……真的怕你不要我了。"
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他的嗓子猛地紧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口,把尾音掐断在半截。他使劲吞咽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滚,把那团堵着的东西硬咽下去。可咽下去的时候眼眶又酸了,他又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股涌上来的潮意逼回去。他不敢再哭了。他知道自己哭起来难看,眼睛会肿,鼻子会红,整个脸都会发胀,他不想让夏语凉看到他更难堪的样子。
夏语凉还偏着头,侧脸的轮廓在灯下绷得又紧又硬,下颌线条像刀裁出来的,嘴角抿成一条冷直的线。可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极轻极短的一下,像是蝴蝶的翅膀在花心上轻轻一碰就飞走了——如果李临沂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李临沂看到了。那一下颤动像一粒火星落进了他的心里,点燃了什么。他往前迈了半步,脚掌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像猫踩着棉花。
"我不知道怎样解开你的心结。"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喃喃的柔软,"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你不那么烦我。我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办法,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到窗外的天从黑变灰再从灰变亮。我想过去找你当面说,可我怕一开口就把事情弄得更糟。我想过给你发消息,可打出来的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手机屏幕被我按得发烫,还是什么都没发出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把那块棉布拧成一团,又松开,又拧上。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道细长的光带上,看着光带里浮动的尘埃,一粒一粒的,慢悠悠地飘着,像他这些天度过的每一秒,又慢又沉。
"后来我想到了煤球。"他说到"煤球"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那弯度很浅很浅,浅到他自己都没察觉,"煤球是你身边最亲近的,是你的心肝宝贝,你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摸他,你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最温柔,你抱着他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松的。我想……"
他顿了一下,舌尖抵着上颚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我想,只要我把煤球哄高兴了,你大概也会高兴的吧。就算你见了我还是不笑,至少煤球会对我摇尾巴,你看到煤球开心,心里的火气也能消那么一点点。所以我给你买了三大箱狗粮,都是进口的,都是煤球爱吃的那个牌子,我托朋友从国外带的,等了一个多月才到。我以为……我以为我搬过来,码好了,你看到我为了煤球这么上心,多少会心软一点点。"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浮上一层薄薄的自嘲,嘴角那点弯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苦的、涩的弧度。
"说实话,夏语凉。"他抬起头,目光终于稳稳地落在夏语凉的后脑勺上,落在那一截从衣领里露出来的、泛着浅淡光泽的后颈上,"我不是没有遇到过难题。学习上,我遇到过做不出来的大题,熬了三个通宵最后解出来了。工作上,我遇到过谈不下来的客户,用过各种手段,软的硬的,明的暗的,最终还是拿下来了。可没有一道题,没有一件事,像今天这样难。"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心里过一遍才舍得放出来。
"它不像数学,套个公式就能解开。也不像工作,无论用什么方法,不择手段也好,委曲求全也好,只要达到目的就行。它没有公式可套,没有手段可用,我甚至不知道我做的哪一步是对的、哪一步是错的。我害怕……"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到一半就在胸腔里散了,散成一片又轻又碎的颤抖。
"我害怕用错了方法,把你推得更远。我怕我话说重了,你觉得我在逼你;我怕我话说轻了,你觉得我在敷衍你。我怕我做得太多,你觉得烦;又怕我做得太少,你觉得我不在乎。我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想这些,想得头都要炸了,可我还是想不出一个万全的办法来。所以我只能……只能从煤球下手。只能靠接近他来接近你。"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今天蹭了不少灰,鞋面灰扑扑的,不如早上出门时亮了。
"只要能见到你。"他的声音忽然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得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自言自语,"只要能见到你,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哪怕你从头到尾都不肯转过来看我一眼,我想……我想我的难题就总会有解开的那一天。"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客厅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细细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呜咽。安静得能听见煤球的呼吸声,一小口一小口的,带着鼻子里微微的鼾音。安静得能听见夏语凉那边衣料摩擦的极细微的响动——他动了,他终于动了。
夏语凉慢慢转过了身。
他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每一寸转动都需要巨大的力气。先是肩膀微微侧过来,然后是脖颈,然后是那张始终不肯面对李临沂的脸。他的眉头还皱着,可那褶皱的深度浅了一些,眉心那道竖纹从深深的一道变成了浅浅的一痕。他的嘴角还绷着,可那一丝松动比刚才明显了,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路,细而浅,但确确实实存在。
他的眼眶有一点红。很淡很淡的红,像是被风吹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他的目光和李临沂的对上了,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又都各自往旁边闪了闪,像两片叶子在水面上轻轻撞了一下又分开。
夏语凉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嘴唇翕动了两下,又闭上了。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脚边那只趴着的小泰迪身上——煤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过来了,就蹲在他的脚边,仰着脑袋望着他,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灯光,亮闪闪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煤球见他低头看自己,便歪了歪脑袋,耳朵耷拉下来一边,嘴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像是撒娇又像是询问的哼声。
那一声哼在安静的空气里化开了,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小团化在舌尖的棉花糖。
"我一定,一定,会想办法在你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
李临沂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一条河在入海口处放慢了流速,所有的湍急和汹涌都沉淀下来,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面,平缓地、小心地向前铺展着。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夏语凉的肩膀上——不敢看眼睛,又舍不得完全不看,于是挑了一个折中的位置,就那么定定地望着那片衣料上的一道浅浅的褶痕,仿佛那褶痕里藏着他所有想说的话。
"我想和你心平气和地谈一次。"他说到这里,喉咙里轻轻哽了一下,又被他用一口唾沫化开了,"说说我的想法。"
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像是要握住什么,又松开了。
"也许你并不想听。"
这句话说得又轻又淡,淡得像是一杯冲过太多遍的茶,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颜色,连苦涩都淡了。可他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却深了一分,深得有些刺眼。
"事实是……我的确欺骗了你。"
这几个字像是一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夏语凉站在窗边的身影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他依然没有回头,依然用那个侧面对着李临沂,可他那截从衣领里露出的后颈上,有一小块肌肉细微地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一根琴弦被谁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瞬。
李临沂说完那句"我欺骗了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的肺腑深处涌上来,经过胸腔的时候带着一阵细密的震颤,经过喉咙的时候拖出一点点沙哑的尾音,最后从唇齿间溢出来,散在空气里,化成一片看不见的白雾。他的眼神暗了暗,里面那层薄薄的光碎成了几片,落在眼瞳深处,像夜里河面上零星的渔火,远而冷。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夏语凉依然站在一旁。他的姿态看起来没有变——双手垂在身侧,肩膀平直,背脊挺着——可他的呼吸变浅了。李临沂看不见他的脸,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但夏语凉知道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耳朵里嗡嗡作响,大到几乎盖过了李临沂的声音。他听见"欺骗"两个字的时候,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抽了一下,那一下来得又快又准,抽在他的心尖上,抽得他整个胸腔都跟着缩了一缩。
他果然承认了。
夏语凉咬住了下唇。牙齿陷入唇肉里,压出一道白印,松开的时候洇出一点血色。他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又松开,掌心里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湿而凉。
"我为了不错过你,很早我就过来了。"李临沂的声音继续响着,那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把所有的包袱都抖落干净之后,反而轻了、松了,"狗粮也是我提前订的。我害怕错过你,所以……我一步也不敢离开。"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客厅的空气,落在墙角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狗粮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袋子安安静静地蹲在阴影里,每一袋的标签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棱角对着棱角,整齐得像是在排队。他看着它们,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近乎温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