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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煤球成精了 你怎么不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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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临沂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一个字之间都隔了一个小小的停顿,像是在念一首诗,又像是在背诵一篇他早就准备好了的、只等今天这个时机就拿出来念的演讲稿。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语调不高不低,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很清晰,清晰到像是一颗一颗被擦干净了的珠子,用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挂在客厅的空气中,晃来晃去,晃得夏语凉眼睛疼。
“是不是啊,煤球。”
最后这句话是对煤球说的。他的声音在说出“煤球”这两个字的时候,不自觉地下沉了一些,带上了一种近乎于哄小孩的、柔软的、像是被温水泡过的质感。那个“啊”字的尾音拖得很长,长到几乎要在空气中拖出一条白色的线,像飞机飞过天空时留下的那道凝结尾迹,慢慢地、慢慢地扩散开来,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煤球非常配合地发出了“呜呜”声。
那“呜呜”声不大,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带着一种被挠到了最舒服的地方时才会有的、含混的、满足的、像是在说“对呀对呀就是这样”的声音。它的尾巴在沙发上扫得更欢了,“唰唰唰”的,像一把小扫帚在打扫一个永远也扫不完的房间,越扫越开心,越扫越起劲。
客厅里又安静了一下。
那安静和之前的安静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紧张的、潮湿的、像暴雨来临前那种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这一次的安静是松软的、干燥的、像刚晒过的棉被被抖开时那种噗噗作响的安静。
夏语凉站在茶几边上,手里那杯水已经彻底凉了,杯壁上的水雾凝结成了水珠,又顺着杯壁滑下去,在玻璃上留下一条一条的、蜿蜒的水痕,像一张被哭花了的脸。
他看着煤球,看着那个正趴在李临沂胸口、发出满足的呜呜声、尾巴摇得像电动马达的小叛徒。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天起,煤球的狗粮减半。
豪华小别墅收回。上等狗粮收回。所有特殊待遇全部收回。从今天起,煤球只配吃最普通的狗粮,睡最普通的狗窝,过最普通的、没有李临沂的日子。
他在心里把这个决定反复确认了三遍,确认完之后,他发现自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因为他知道,等李临沂走了,等这扇门关上了,等客厅里只剩下他和煤球两个人的时候,他还是会把煤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挠它的下巴,跟它说“你今天表现得很好,我很满意”,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袋新的上等狗粮,倒在它的碗里,看着它把脑袋埋进碗里、吃得呼噜呼噜响。
他不是在生煤球的气。
他是在生自己的气。
气自己为什么没有在煤球跑向李临沂的那一刻,把那扇门重新关上。
“是啊,”夏语凉拍了拍手,那掌声干巴巴的,像两块木板碰在一起,没有半点热情的余震,“能得到一只狗的喜欢,你也真是不容易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大不小,不咸不淡,是那种经过精确计算的、刚好能把“嘲讽”两个字包装成“玩笑”的表情。他的手掌相击的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个人在敷衍地鼓掌,又像一个人在漫不经心地数数,数着李临沂还能在他家的沙发上赖多久。
李临沂不知道有没有听出那语气里的刺。
也许听出来了。也许没有。也许听出来了但装作没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刺痛的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他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煤球趴在他腿上,他的手指还陷在煤球耳后那片软乎乎的短毛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坦荡荡的、刀枪不入的、你说什么都没用的钝感力。
他对着夏语凉笑了。
那笑容很大,很亮,很不要脸。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张脸的肌肉都往上提,提得颧骨发酸,提得眼角开花,提得那张本来就不小的脸又大了一圈。那笑容的意思是:你说你的,我笑我的,你越嘲讽我越开心,你越赶我越不走。
夏语凉移开了目光。
电视里的笑声又炸开了一轮。
夏语凉终于动了。
他换了个姿势——把原本交叠在左腿上的右腿放了下来,换成了左腿叠在右腿上。这个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的,从抬腿到放下再到抬起来,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太急躁,也不会显得太刻意。他的拖鞋在空中划过一道干净的弧线,落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有鞋底的纹路和空气摩擦时产生的那么一丝几不可闻的“咻”。
然后他又不动了。
像一台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机器,所有的运转都在一瞬间归零,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膝盖并拢,双手交叠在大腿上,整个人像一幅被挂在墙上的画——好看的,安静的,但缺乏温度。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变幻着,证明时间还在往前走,证明这间客厅里的一切还没有被完全冻结。
李临沂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很深,从丹田往上提,经过胸腔时打了个转,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最后从鼻腔里慢慢地、慢慢地泄了出来,几乎没有声音,但夏语凉听见了。
他怎么可能听不见?
他的耳朵从李临沂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止过工作,像两只精密的雷达,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扫描着身后那个人的每一个动静——呼吸的节奏、脚步的轻重、衣服摩擦的声音、煤球舔手指的“吧嗒”声、膝盖弯曲时骨节发出的那一声细微的“咔”,甚至连李临沂眨眼的频率他都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他在等。
等李临沂先开口。
这是他从无数场和这个人的交锋中总结出来的经验:谁先开口,谁就输了。不是因为开口本身是什么了不得的示弱,而是因为在这个人的面前,沉默是一种武器,而夏语凉不擅长使用它。他擅长的是回应,是接住对方扔过来的每一句话,是见招拆招,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可当对方不扔东西过来的时候,他就只能站在那里,举着盾牌,等。
等了很久。
“我以为煤球咬过人呢,”李临沂的声音终于从身后响起来,带着一种沙沙的、像砂纸摩擦过的质感——大概是蹲太久了嗓子发干,“不过你说就这么点大,他能咬谁啊?”
夏语凉没有回头。
“我以为至少得有这么大——”李临沂用空着的那只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到他膝盖的高度,“或者这么大——”他又往上提了提,到腰际,“能咬人的那种。”
夏语凉的眼皮动了一下。
不是很大幅度的动,是那种几乎不会被注意到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似的微动。但李临沂注意到了。因为从进门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夏语凉的后脑勺——不,不只是后脑勺,是夏语凉的整个人,是他的每一根头发丝,是他耳廓上那层薄薄的绒毛,是他颈侧那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的青筋,是他肩膀那两条流畅得像用笔画出来的线条。
他在等。等夏语凉转过来看他。
夏语凉没有转。
“它能咬人。”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咬过。”
“咬过谁?”
“快递员。”
李临沂的手在煤球的肚皮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短到煤球几乎没有察觉——它只是不满地蹬了蹬后腿,催促那只停下来的手继续。
“然后呢?”
“然后快递员蹲下来摸了它十分钟,”夏语凉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釉,覆在那些平平的字句上,让它们看起来光滑了一些,也脆弱了一些,“还给它吃了一根火腿肠。”
客厅里又安静了一下。
然后李临沂笑了。
那笑声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收敛的,和他平时那种放肆的、恨不得把整条走廊都震响的大笑完全不同。这一次的笑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闷闷的,短短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但笑意还是从眼角和嘴角跑了出来,挤成两条弯弯的弧线。
煤球被他的笑声惊了一下,翻过身来,四只脚稳稳地踩在地板上,歪着头看他,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半垂着,像是在判断这个人类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
“所以,”李临沂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笑意像水一样,从每一个字里往外渗,“你管一只被快递员摸过十分钟、还吃了人家火腿肠的狗,叫恶犬?夏语凉,你可不能这么说煤球,煤球会生气的,这可是咱俩的儿子,有亲爹亲爸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吗?他虽然听不懂,可他通人性啊,你这么说他,他会伤心的,是不是呀?煤球……哦哟,我们煤球伤心了,不哭不哭哦……”
“啧!恶心!”
夏语凉瞪了李临沂一眼,然后沉默了。
沉默有两秒钟。两秒钟里,电视上的综艺节目切了一个广告,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明星在镜头前笑着,手里举着一瓶什么洗发水,头发被风吹得漫天飞舞。那画面太亮了,亮得刺眼,和这间灯光昏黄的客厅格格不入,像是一个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信号,短暂地、不合时宜地插入了他们的世界。
“它是恶犬,”夏语凉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一把被调暗了的灯,光线还在,但热度降了,“对我以外的人。”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说这句话的。或者说,他想说的不是这句话。他想说的是“它就是恶犬,你管得着吗”,或者“关你什么事”,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把电视音量再调大一格,让那些罐头笑声把这个问题淹死。可他的嘴背叛了他,擅自说出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有准备好要说的话。
那句话像一只蝴蝶,从他的嘴唇间飞出去,薄薄的翅膀扇动着,在客厅的空气里打了一个转,然后稳稳地、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李临沂的心口上。
李临沂愣在那里。
他的手还搭在煤球的背上,煤球已经转过身来,用鼻子拱他的手腕,湿漉漉的,冰凉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问他:你怎么不动了?你怎么不摸我了?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