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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煤球叛变 他甚至在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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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球。”那个声音又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了。
夏语凉端着一杯水从厨房里走出来,水杯是透明的玻璃杯,里面的水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像是装了一整杯的月光。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像节拍器一样,一下一下的,很均匀。
煤球听见主人的声音,耳朵立刻转向了那个方向,但它没有跑过去。它就那么站在李临沂的手边,尾巴又摇了起来,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主人汇报:你看,这个人,我帮你检查过了,好像没什么问题。
夏语凉走到茶几旁边,把水杯放在那个白色的小托盘旁边,杯底碰到木板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像一小块冰掉进了玻璃杯里。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李临沂,又看了一眼蹲在李临沂手边的煤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是笑,是一个被压得很扁的、被藏得很深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笑。
“它不是说了吗,”夏语凉的声音从李临沂头顶上方传过来,不咸不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我家有恶犬。”
李临沂抬起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看,夏语凉的下颌线显得格外清晰,像用刀裁出来的,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的那个笑已经不见了,重新变回了一条平平的直线。他的眼睛没有看李临沂,而是看着煤球,目光里有光,那光是软的,是暖的,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他很在意的东西时才会有的光。
李临沂忽然觉得,夏语凉看煤球的眼神,比自己看夏语凉的眼神温柔不了多少。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又酸又甜,酸的是一部分,甜的是一大截。
“恶犬?”李临沂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夏语凉,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你管这叫恶犬?”
他低下头,看着正用鼻子拱他手心的煤球,声音里多了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近乎于宠溺的柔软:“你咬一个给我看看?来,咬一个。”
煤球没有咬。
它歪着头看了李临沂一眼,然后做了一个让李临沂彻底沦陷的动作——它翻了过去,四脚朝天,露出圆滚滚的、浅灰色的肚皮,四只小短腿在空中蹬了几下,尾巴在地板上欢快地扫来扫去,活像一个在沙地里打滚的小孩子,嘴里还发出一种含混的、撒娇似的“呜呜”声。
那是狗在信任一个人时才会做的动作。
把最脆弱的肚皮露出来,把自己完全地、毫无防备地交到对方手里——这是狗能给出的最高级别的信任,比摇尾巴高级,比舔手高级,比扑上来舔脸高级无数倍。因为摇尾巴可以是礼貌,舔手可以是试探,但翻肚皮不是。翻肚皮是交付,是投降,是“我把我最脆弱的部分给你看,因为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
李临沂伸出了手。
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手背朝上的、留有余地的那种伸法。是整只手都伸了过去,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水源,什么矜持什么顾虑什么“不能太急”全都扔到了一边,只想把手伸进那汪清泉里,捧一捧水,浇在自己快要冒烟的喉咙上。
他的手指陷进了煤球肚皮上的毛里。
短毛狗的肚皮毛比背上的毛软得多,细得多,像一小块天鹅绒,热乎乎的,底下是温热的皮肤和更温热的内脏,你能感觉到它的心跳——快的,扑通扑通的,像一面小鼓在打。煤球被他摸得很舒服,四只脚朝天蹬着,尾巴在地板上扫得更欢了,嘴里“呜呜”的声音变成了“哼哼”,像是一个被挠痒痒挠到了点上的人,想忍住不笑,但没忍住。
李临沂笑了。
这一次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的、含蓄的、藏着掖着的笑。这一次是大笑的,咧着嘴的,露出两排整齐白牙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的,眼角挤出细纹的笑。那笑容是从肚子里涌上来的,经过胸腔,经过喉咙,经过嘴唇,最后在脸上炸开,像一朵烟花,在黑夜里“嘭”地一声绽放,花瓣四散,光芒万丈。
夏语凉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拿着遥控器,电视上在放什么他已经完全不知道了,因为他的注意力——该死的、不听话的、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一样的注意力——全都被那个蹲在地上、被一只小黑狗弄得笑得直不起腰的人勾走了。
他看着李临沂的笑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
然后他立刻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打了回去,打得很重,打得很狠,打完之后还在上面踩了两脚,踩实了,踩平了,踩到它再也冒不出来为止。
“别摸太久,”夏语凉说,声音比刚才又冷了几分,像是有人把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它会以为你是好人。”
李临沂抬起头来看他,煤球还在他手底下翻着肚皮撒娇,李临沂的手指还陷在它柔软的肚皮毛里,整个人被煤球的热情和夏语凉那一句不冷不热的话夹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嘴角的笑还挂着,但眼睛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我不是好人吗?”他问。
夏语凉没有回答。
他拿着遥控器,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膝盖并拢,双脚平放在地面上,像一个正在参加面试的人。他把电视的音量调大了一格,目光钉在屏幕上,像是在看一个他非常感兴趣的节目——虽然他根本不知道屏幕上正在播什么。
煤球在李临沂的手底下翻了个身,从四脚朝天变成了趴着的姿势,两只前爪搭在李临沂的小臂上,下巴搁在他的手腕上,抬起那双黑亮的、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依赖,有信任,还有一种“你是不是我爸爸喜欢的那个人”的好奇。
李临沂低头看着煤球,又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夏语凉。
夏语凉没有看他。
他的后脑勺对着李临沂,后脑勺的弧线很圆润,头发在脖子后面收成了一个干净的弧度,发尾有一些碎发翘着,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的耳朵——又是耳朵——露在外面,耳廓的线条很漂亮,像一只被精心雕琢过的贝壳,此刻正微微泛着红,那抹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垂,像是有人在他的耳朵上点了一把火,火不大,但一直在烧。
李临沂看着那抹红,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王小波说的:一想到你,我这张丑脸上就泛起微笑。
他没有丑脸,但他觉得,一想到夏语凉,他脸上不仅会泛起微笑,还会泛起一种更奇怪的东西——那东西叫“舍不得”。舍不得眨眼,怕一眨眼他就消失了。舍不得移开目光,怕一移开就再也看不到他了。舍不得离开这间客厅,怕一离开就再也进不来了。
他蹲在客厅的地板上,一只手摸着一只叫煤球的小黑狗的肚皮,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指尖抵着冰凉的木地板,仰着头看着沙发上那个人的后脑勺,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巨大的、说不清的、几乎要把他淹没的情绪。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空白的、死寂的安静,而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之后的、鼓胀的、随时要溢出来的安静——像一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表面绷得发亮,你看着它,不敢呼吸,怕一口气就能把它吹破。
煤球的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一下。
“啪嗒,啪嗒,啪嗒。”
三下。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替它的主人打着节拍,又像是在提醒沙发上那个假装在看电视的人:你倒是说句话呀。
夏语凉没有说。
他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像一根绷直的弦,膝盖并拢,双脚平放在地板上,脚尖朝着正前方,分毫不差。电视遥控器被他捏在手里,指腹无意识地在音量键上反复摩挲,按下去,弹起来,按下去,弹起来,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声。屏幕上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一群人笑着闹着,笑声是被罐装过的,扁平的,塑料的,隔着一层玻璃似的,怎么都钻不进这间客厅的空气里。
以前,这小家伙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煤球,小小一团,黑得像块刚捏好的炭,却偏要装出十成的凶悍。每次李临沂踏进夏语凉的家门,煤球就会从某个角落里蹿出来——炸着毛,龇着牙,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呜呜声,像一台被按下了开关的小马达,嗡嗡地响个不停。它咬李临沂的手指,咬他的鞋带,咬他的裤腿,咬住就不松口,小小的脑袋甩来甩去,整个身子都跟着扭动,一副“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架势。它的脑门上就差贴一张纸条,上面用加粗的字体写着:坏人勿进。
李临沂每次都被它咬得又疼又好笑。他伸出一根手指头,煤球就咬住那根手指头;他换另一根,煤球就换另一个角度继续咬。牙齿小小的,尖尖的,像一排被磨利了的米粒,扎在皮肤上,说疼不算太疼,说不疼又有点刺刺的,像被一大把细针同时扎了一下。他有时候故意把手举高,煤球就跳起来咬;他把手放低,煤球就低下头咬——反正不管高低,它都能找到下嘴的地方。
“真是狗仗人势啊!”李临沂指着煤球,对夏语凉嚷嚷。
夏语凉就站在旁边,双臂交叠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幸灾乐祸的笑。他也不出声制止,就那么看着,看着煤球把李临沂的裤腿咬出一排一排的小牙印,看着李临沂被一只不足十斤的小黑狗追得在客厅里绕圈。他觉得这是他一天中最解压的时刻——比下班后洗热水澡解压,比周末睡到自然醒解压,比任何事情都解压。
他以为煤球会一直这样。
他以为煤球是他最忠诚的盟友,是他和李临沂之间那堵最坚固的墙。有煤球在,李临沂就别想舒舒服服地坐下来喝一杯水;有煤球在,李临沂就别想安安静静地和他待在同一间屋子里;有煤球在,他就有了一张百试百灵的挡箭牌——你看,不是我不让你来,是煤球不让你来。
他甚至在心里给煤球颁过一枚勋章。虚拟的,但分量很重。
可是今天。
今天煤球叛变了。
不是那种犹犹豫豫的、试探性的叛变——是先看看李临沂,再看看夏语凉,再看看李临沂,再看看夏语凉,然后在两者之间走来走去,最后选一个。不是的。煤球的叛变是干脆利落的,是毫不犹豫的,像一扇被风吹开的门,“咣”地一下敞开了,再也没有关上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