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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伤口 新鲜的,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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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语凉盯着陆旭还在流血的手。
那伤口不大,细细的一道,血已经凝住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可他就那么盯着,一动不动地盯着,像要把那道口子盯出个洞来。眼睛眨也不眨,瞳孔里什么光都没有,只有那一道暗红色,静静地映在里面。
他的眼神是一片空洞。
那种空不是发呆的空,是所有的东西都被抽走了之后剩下的空。愤怒抽走了,委屈抽走了,质问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撑在那里。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溢出来了。
没有预兆,没有抽泣,没有眼眶发酸的过程。就那么溢出来,一滴,又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淌到下巴,然后滴落。他自己都没察觉,眼睛还是直的,还是盯着那道伤口。
不知为何,他有一种冲动。
想把那道口子撕开。
用指甲抠进去。
他想象着自己的指甲抵在那道细长的伤口上,冰凉的,尖尖的,一点一点往里嵌。先碰到那层刚凝住的痂——薄薄的,脆脆的,像一层还没长好的皮。只要稍微用点力,它就会裂开。
把那层刚凝住的痂掀起来。
掀起来的时候会有点阻力,像撕一张粘得太紧的贴纸。然后“嘶”的一下,那层痂就会离开皮肤,露出底下还没来得及长好的肉。
让那些血重新流出来。
红的,不是刚才那种暗红。是新鲜的、刚刚从身体里涌出来的红,亮亮的,烫烫的。一滴,两滴,顺着陆旭的手指往下淌,淌过指缝,淌过手背,淌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新鲜的,不是那种已经凝固的、快要干涸的死血。是活的,还在跳动的,还带着体温的。滴在地上的时候,会发出轻轻的“嗒”的一声,然后晕开一小朵红色的花。
滚烫的。烫得他自己都不敢碰。可他还是想看着它流,看着那些血从陆旭身体里出来,出来之后,就再也不是他的了。
让那些血流到地上。
流到那些碎玻璃旁边。玻璃是凉的,血是热的,它们碰在一起的时候,会不会发出“嘶”的一声?会不会冒出一小缕白烟?他不知道,可他想象着,想象着那些血和那些碎玻璃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个是杯子,哪个是伤口。
流到他站着的这个地方。
那些血流过来,流到他脚边,流到他站的这个位置。他低头看着那些血,看着它们慢慢洇开,洇成一个红色的圈,把他圈在里面。
似乎这样,他才能消气。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里来的。
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忽然涌上来,没有预兆,没有来由。它就在那儿了。在他脑子里,在他眼睛里,在他那根一直盯着那道伤口的神经上。
那种狰狞不是故意的,是那个念头烧出来的。瞳孔缩紧了,眼角绷直了,整双眼睛都变了形状。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可怕,可他顾不上。
变得面目可憎。
这四个字从心里浮起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原来自己也可以这样。原来自己也有这样的面目。原来那些温柔、那些乖巧、那些“小凉”的样子,都是可以撕掉的。
在心里烧着。
那火烧得不旺,是闷烧的那种。从胸口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窜,窜到喉咙,窜到眼眶,窜到那根盯着伤口的神经上。不烫,可是闷,闷得他喘不过气。
在指尖跳着。
那跳是从骨头里传出来的。从指节到指尖,从指尖到指甲,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非要出来不可。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对着那道伤口的方向,像瞄准,像等待。
在那道伤口上盯着。
那道细细的口子,那道已经结了痂的口子,那道让他心里所有的念头都翻涌出来的口子。他就盯着那儿,盯着那层薄薄的痂,盯着底下还没长好的肉。
他看着那道口子,想象自己的手伸过去。
手指离那道伤口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空气的阻力,能感觉到那道伤口在等着他。指尖碰到那层痂的时候,是凉的,还是温的?
指甲嵌进去,然后——
画面断了。
他不知道然后是什么。不知道那些血流出来之后会怎样。不知道消了气之后,他还能不能站在这里。不知道这一切会不会有然后。
可他没动。
手还在原处,还在抖,还在跳。脚还钉在地上,一步也没挪。眼睛还盯着那道伤口,盯着那层痂,盯着那个“然后”后面的空白。
只是盯着。
只是流泪。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下来了。刚才停了吗?他不知道。只知道脸上又湿了,下巴又凉了,胸口又闷了。
只是让那个念头在心里转。
一圈。
两圈。
三圈。
再放一遍。这一次他看见自己的脸,狰狞的,面目可憎的。他看见陆旭的脸,疼的,不知情的,等着的。
他看见自己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
那个念头还在转。四圈。五圈。六圈。
可他还是没动。
陆旭见夏语凉哭了。
那双眼睛,那双他看了许久的、总是亮亮的、弯弯的眼睛——此刻正往外涌着泪。不是一颗一颗地落,是一股一股地往外涌,像是心里装了太多的水,终于满出来了。眼泪糊了满脸,糊得那张脸他都快认不出来了。
他觉得那样痛苦。
不是替自己痛,是看着他痛。那种痛比刚才那道伤口深多了,比那声“啪”响多了。他自己受伤的时候没觉得什么,可看着夏语凉哭,他整个人都软了。
尽管夏语凉咬紧牙不让自己哼出来一声。
那牙咬得多紧啊。
紧得两排牙齿像是要嵌进彼此里,紧得腮帮子都绷出两道硬邦邦的线,从嘴角一直拉到耳根。那线在灯光下显着,像是有人用刀在他脸上划了两道,划出了他此刻所有的忍耐。下颌的线条都硬了,硬得像石头,像钢,像那些他拼命压着不让出来的东西。
他不想让陆旭听见自己哭。
那哭声就憋在喉咙里,憋成一个小小的、滚烫的核。他咽了一口,想把那核咽下去;又咽了一口,咽不下去。它就卡在那儿,卡得他喘气都发颤,卡得他喉结一上一下地动。可他就是不让它出来。
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有多疼。
这疼怎么说?说“我疼是因为你”?说“我疼是因为那些你以为我不知道的事”?说“我疼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可能从来就不特别”?他说不出口。他只能咬着牙,憋着,忍着,把那些疼全都咽回肚子里。
可那眼泪出卖了他。
它们不听他的话。它们从他眼眶里涌出来,一颗一颗,一串一串,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那绷紧的腮帮子,淌过那硬邦邦的下颌,淌过那个还在咽的喉咙。它们在灯光下闪着光,像在替他说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
那抖动的肩膀出卖了他。
那抖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可他站在那儿,贴得那么近,近得能感觉到那抖从夏语凉身上传过来,传到他的手臂上,传到他的心里。那抖像一只小小的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那红透的眼眶出卖了他。
那红不是哭完之后的红,是正在哭的红。眼眶一圈都红透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红得让他不敢看,又移不开眼。那红色在告诉他:他在哭,他在疼,他在忍。
陆旭的心好痛得厉害。
那个“好痛”不是形容词,是真的痛。是那种从心口最中间往外撕裂的痛,像有人把手指伸进去,狠狠攥住,再狠狠拧。他疼得整个人都往前倾了一寸,疼得他那只被按住的手也开始抖。
他想说点什么,想喊他的名字,想说“别哭了”。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是他让他哭的。
“没关系的,小凉……”
陆旭的声音也在抖。抖得比他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厉害。
那抖从嗓子眼里钻出来,带着气声,带着颤,带着那些他拼命压着的东西。他想稳住,想让它停下来,可他越用力,那抖就越厉害。像是有一个小人躲在他喉咙里,专门跟他作对,他越不让抖,它就越抖得欢。
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胸腔都满了,满得肋骨都在疼。他想用这口气把那些抖压下去,压回嗓子眼里,压回那个他藏了所有东西的地方。他吸完,憋住,憋了三秒,然后慢慢吐出来。
可那抖还在。
压不住。
那些东西藏了太久了,抖了太久了,现在全跑出来了,他关都关不回去。
“你如果有任何怨气,都冲我来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是没想到自己会说。都冲我来。那些火,那些恨,那些他刚才在心里转过无数遍的念头——都冲我来。他接得住。他得接住。
他看着夏语凉的眼睛。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近得他能看清那里面自己的倒影——那么小,那么慌,那么不知道该怎么办。近得他能看清那些还没干的泪痕,一根一根,从眼角漫出来,漫进鬓角里。近得他能看清那眼眶里还在打转的泪,亮亮的,颤颤的,随时会再掉下来。
还挂着泪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看的时间不算长却也不短。看过它们笑,看过它们闹,看过它们亮晶晶地看着他叫“旭哥”。没看过它们这样。没看过它们这样看着他,这样流着泪,这样近在咫尺地等着。
“是我的问题。”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认了。认了那杯子的碎,认了那道血痕,认了那些藏了太久的疼,认了这满地的狼藉和这满脸的泪。
是他的问题。
从头到尾,都是他的问题。
他看着夏语凉,等着那些怨气落下来。
“哦?旭哥的问题?”
夏语凉的声音忽然变了。刚才还在哭,还在抖,还在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可现在,那声音里忽然有了别的东西。像是憋了太久的气,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像是转了太多圈的念头,终于抓到一根线头。
他抬起头,那双还挂着泪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陆旭。
那眼神变了。
刚才还是湿的、软的、让人心碎的,可现在——变得凌厉。像一把刀,刚从水里抽出来,刀刃上还滴着水,可那刃已经亮了,已经锋利了,已经能割人了。
“旭哥你有什么问题?”
他问。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往陆旭心上钉。
“我怎么不知道?”
最后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可那不是疑问,是质问。是那种“你说啊,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的质问。是那种“你藏了那么久,现在终于肯说了”的质问。是那种“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的质问。
他的眼神变得凌厉。
那凌厉是从哪儿来的?是从那些被他咽回去的话里来的,是从那些他从来没问出口的问题里来的,是从那些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里来的。那双眼睛还红着,还肿着,还挂着泪,可里面的东西已经完全变了。
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小兽,终于露出了牙。
陆旭愣住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刚才那些翻涌的情绪——心疼、愧疚、想伸手擦眼泪的冲动——全都被这一句话钉在原地。
他看着夏语凉那双眼睛。
刚才还在流泪,还在疼,还在让他心碎的眼睛。那眼泪还没干,挂在睫毛上,挂在脸颊上,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那双眼睛还红着,肿着,还带着刚才哭过的痕迹。
可此刻,那双眼睛正凌厉地盯着他。
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刀锋上还滴着水,可那刃已经亮了,已经锋利了,已经对着他了。那目光直直地插过来,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就那么插进来,插进他心里那个一直藏着的角落。
他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想解释,想否认,想把那些话挤出来。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堵成一个硬邦邦的结。那个结往上顶,顶得他喉咙发紧;往下坠,坠得他心口发闷。他动了动嘴唇,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的问题?他有什么问题?
这个问号在心里转了一圈。
太多了。
这个答案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来有这么多。原来他藏了这么多。原来那些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东西,现在全被翻出来了。
多到他不知道从哪说起。
是从那杯子的碎说起?还是从那声“啪”说起?是从他看着那个吻落下去时心里烧起来的火说起?还是从那些更早的、更深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说起?
他站在那儿,被夏语凉的目光钉着,被那些问题压着,被自己藏了太久的东西堵着。
“说啊。”
夏语凉往前逼了一步。那一步不重,可陆旭觉得整个地板都在晃。
“你不是说是你的问题吗?什么问题?你倒是说清楚。”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还带着刚才哭过的痕迹,可那哑里裹着的东西,比任何质问都让人害怕。
陆旭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我嫉妒”。想说他看着那个吻落下去的时候,心里烧起来的火。想说他是故意的,那杯子是他故意摔的。想说那些年他站在旁边看,看着他们越来越近,看着自己越来越远,看着那个叫“小凉”的人,一点点变成别人的。
可他说不出来。
那些话太重了。重得像石头,压在舌头上,压得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夏语凉看着他。
看着他张着嘴却说不出话的样子,看着他眼神里那些躲闪和慌乱,看着他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正一点一点地攥紧。
“旭哥。”
夏语凉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那声音忽然轻了。轻得不像刚才那个凌厉的、逼着他质问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那轻里有什么东西软了,软得让人心口发紧。
像是刚才那团火,烧着烧着,忽然发现自己烧的是自己。
像是那些凌厉、那些质问、那些咄咄逼人,用完了,只剩下这个了。
“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那声音里有疲惫。
不是身体累的那种疲惫,是心里装了太多东西的那种疲惫。是转了一整晚的念头终于转不动了,是压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压不住了,是站在这里这么久,终于累了。
有委屈。
那委屈从每一个字里渗出来。不是刚才那种硬的、带刺的委屈,是真的委屈。是那种“我怎么就变成这样了”的委屈,是那种“我本来不想这样的”的委屈,是那种藏在所有凌厉后面、一直没敢露出来的委屈。
有他压了一整晚的东西。
那些东西是什么?是那些看见的画面,是那些不敢问的问题,是那些在心里转了一万遍的念头。它们太重了,太重了,他压了一整晚,压得自己都快碎了。现在,它们从那个轻下来的声音里,一点一点,往外漏。
“你和李临沂……”
他顿了顿。
那一下停顿很长。长得像是那几个字太重,重得他提不动;长得像是他还没想好,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该带什么样的表情,该让自己看起来还像平时的自己。
那几个字太重了。
重得他喉咙发紧,重得他眼眶又酸了一下。他咽了一口,想用那口水把那重量冲淡一点,可冲不掉。它们就卡在那儿,卡成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的句子。
“你们……”
又顿了一下。这一次更轻,更软,更像是在问给自己听。
“……到底是什么关系?”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轻得像是在问空气,像是在问这个夜晚,像是在问那个他不知道答案、又好像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看着陆旭。
那双眼睛还红着,还肿着,还挂着没干的泪。可那里面已经没有凌厉了,没有逼问了。只有这个。只有这个他不得不问、又不敢听答案的问题。
在等着。
“小凉,不是你想的那样!”
陆旭拼命的摇头。
那摇头太用力了,用力得头发都甩乱了,用力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像是只要摇得够快,就能把刚才那些话摇掉;像是只要摇得够用力,就能把自己从这堆烂摊子里摇出去。他整个人都在晃,晃得像一棵被风吹得要倒的树。
即便他早已知道百口莫辩。
他知道的。那些画面夏语凉都看见了,那些眼神夏语凉都记住了,那声“啪”夏语凉也听见了。他说什么都是苍白的,解释什么都没用。可他还是在摇头,还是想说什么。
不是他不敢承认。
他敢。那些藏了太久的东西,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只是不愿意看着夏语凉痛苦。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些眼泪——他已经受不了了。如果承认会让那些眼泪更多,那他宁愿永远不说。他宁愿那些东西烂在肚子里,烂成灰,烂成泥,烂成什么都没有。
明明从头到尾,夏语凉都是被牵扯进来的一个无辜的人。
这句话从心里浮起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那自己呢?
无辜吗?
这个问号落下来的时候,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起那些嫉妒,那些从他心里烧起来的火,那团火烧得他面目全非,烧得他松开了手,烧得那声“啪”响彻整个夜晚。
那些嫉妒是真的,那团火是真的,那松开杯子的手也是真的。
无辜的人会做这些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看着夏语凉哭,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想让夏语凉受伤。
不想让那双眼睛再流一滴泪,不想让那张脸上再有痛苦的表情,不想让那个他看了十几年的人,因为他而变成现在这样。
更不忍心看到夏语凉痛苦。
那痛苦太近了,近得他能感觉到。从那抖动的肩膀,从那红透的眼眶,从那咬着牙不肯出声的隐忍里,那痛苦像电流一样传过来,传到他身上,传到他心里,传到他那只还在流血的手上。
那双眼睛他看了许久。
他记得它们笑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亮得能照进人心里。他记得它们闹的时候,滴溜溜地转,转得他什么都想答应。他记得它们看自己的时候,从来都是暖的,软的,信赖的。
不是现在这样。
红的。肿的。流着泪的。
那红色不是健康的红,是哭得太久之后的那种红。那肿让眼皮都厚了一层,让那双眼睛小了一圈,让他几乎快认不出来了。那泪还在流,一滴一滴,像是永远也流不完。
他不忍心。
不忍心再看一眼。
可他又移不开眼。
是啊,小凉有什么错?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在无数个深夜,在每一次看见他们亲近的时候,在那团火烧起来之前——他就问过自己。问了一遍又一遍,问得自己都烦了,问得自己都怕了。
现在它又跳出来。
狠狠地,砸在他心上。砸得他心口一闷,砸得他差点站不稳。
小凉有什么错?
错在喜欢那个人?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那种从心里长出来的、捂都捂不住的东西,怎么可能是错?
错在把那个吻落下去?那个吻他看见了,那么不管不顾,那么把自己整个人都押上去——那不是错,那是真。是他这辈子最想要、却永远不敢要的那种真。
错在信了他这么久?信了十几年,信到现在,信到站在这里流着泪问他——信一个人,有什么错?
没有。
小凉没有错。
这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软了一下。不是没力气的那种软,是心里有个地方终于承认了的那种软。承认自己没有资格怪他,承认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承认那个无辜的人,从头到尾,都不是自己。
他咬着牙。
咬得那么紧,紧得两排牙齿都在响。他想用这力气撑住自己,想用这疼压住那些翻涌的东西。可他撑不住,也压不住。
默默将那只受伤的手握紧了拳头。
那拳头握得太紧了。紧得指甲都嵌进掌心里,在那层本来就破了的皮肤上又添新的伤口。紧得那道刚凝住的痂,被这力气挤得又裂开了。
血从裂缝里渗出来。
新鲜的,红的,滚烫的。一滴,又一滴,顺着手背往下淌,淌过那些凸起的青筋,淌过那些绷紧的指节,滴在地上。和那些碎玻璃在一起,和那些还没干的眼泪在一起。
那疼顺着手指往上爬。
爬过手腕,爬过手臂,爬过肩膀,爬进心里。每一步都清清楚楚,每一寸都撕心裂肺。可他顾不上。
他顾不上那疼。
顾不上那血。
顾不上自己。
他只想让那双眼睛别再流泪了。
明明,明明还差一点。
这句话从心里挤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疼了一下。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从胸口最深处一点一点往上涌的那种疼。疼得他眼眶发酸,疼得他喉咙发紧,疼得他差点站不住。
就差一点。
真的就差一点。如果那个吻再晚几秒,如果他的手再稳一点,如果那声“啪”没有响——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们就能回归到各自的生活了。
他和李临沂,还是那样不远不近地相处。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面对,不需要把那些藏了太久的东西翻出来。他可以继续做那个站在旁边的人,继续看,继续等,继续把所有的东西都咽下去。
夏语凉和李临沂,还是那样甜甜蜜蜜地在一起。那个人会继续用亮亮的眼睛看他,会继续在他面前笑得像个小孩子,会继续把那些他从来没有过的温柔都给他。
他呢?
他继续做他的旭哥。
继续笑着,继续说着“没关系”“不碍事”,继续在那两个人靠近的时候,悄悄退后一步。继续在那些深夜,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把所有的东西都咽下去。
继续把那些东西藏下去。
这个秘密就不会被发现了。
那些藏了那么久的东西——那些从十几岁就开始攒的悸动,那些在无数个深夜翻来覆去的念头,那些看着他们亲近时心里烧起来的火——都不会被发现。
那些他以为可以带进棺材的东西。
真的,他以为可以带进去的。他以为只要他不说,只要他藏得够深,只要他演得够好,这些东西就会跟着他一起埋进土里,永远没有人知道。
那些烂在肚子里也不会有人知道的东西。
他让它们烂了那么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它们还在。久到他以为它们真的烂没了。可原来它们还在,还在那儿,等着这一刻。
就差一点。
就能永远藏下去了。
他看着夏语凉的眼睛,看着那些还在流的泪,看着那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念头,可笑极了。
藏下去?藏到什么时候?
藏到他也像这样站在这里,被那双眼睛看着?藏到他也像这样流着泪,问出那些问题?藏到这一切终究还是要面对?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到底在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