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云有枝》懿肆

6、寒川寻芝 隐疾

　　萧瑾懿病好后的第七天，昆仑墟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下得铺天盖地，整整三日未歇。衡云殿外的石阶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连殿檐下都挂满了冰棱。

　　这天清晨，萧瑾懿照例去打扫殿前的雪。刚扫了一半，就听见主殿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声音不大，却听得人心头发紧。

　　萧瑾懿放下扫帚，轻手轻脚地走到主殿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沈疏肆坐在琴案前，正对着玄霜琴调弦。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长袍，墨发松松绾在玉簪中，侧脸的线条清瘦得惊人。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几乎透明。

　　他咳嗽时，会用袖子掩住嘴，肩膀微微颤抖，待咳声停了，才放下袖子，继续调弦。可萧瑾懿眼尖，看见他袖口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血迹。

　　那是……血？

　　萧瑾懿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推门进去，却听见沈疏肆低声自语：“唉…又严重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萧瑾懿的手僵在门上，进退两难。他该进去吗？可是师尊从未对他说过身体不适的事，显然是不想让他知道。

　　正犹豫间，沈疏肆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他转身走向书架，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萧瑾懿认得那本书——《百草辑录》，是讲各种灵草药材，沈疏肆翻了几页，指尖停在某一处。

　　萧瑾懿的心跳越来越快。

　　《百草辑录》？师尊找这个做什么？难道是……为了治身上的病？

　　他不敢再看下去，悄悄退开，回到殿前继续扫雪。可心思却完全不在扫雪上，满脑子都是沈疏肆袖口上的血迹，和他看《百草辑录》时的神情。

　　午膳时，沈疏肆没有出来。萧瑾懿端着饭菜去主殿，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沈疏肆的声音：“放在门口吧。”

　　声音有些沙哑。

　　萧瑾懿把饭菜放在门口，却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门外，轻声问：“师尊，您没事吧？”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沈疏肆平静的声音：“无碍。你去用膳吧。”

　　萧瑾懿咬了咬唇，转身离开。可他没去吃饭，而是偷偷绕到主殿后面，透过窗户往里看。

　　沈疏肆正坐在琴案前，手里拿着那本《百草辑录》，眉头紧锁。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竟有几分迷茫。

　　他似乎在为什么事烦恼。

　　萧瑾懿看了一会儿，悄悄离开。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心里乱糟糟的。

　　师尊病了。病得很重，却不肯告诉他。

　　为什么要瞒着他？是觉得他太小，帮不上忙？还是觉得，他知道了也没用？

　　萧瑾懿攥紧了拳头。

　　接下来的几天，萧瑾懿开始留意沈疏肆的动静。他发现师尊每天都会去后山，一去就是大半天，回来时脸色总是更苍白几分，咳嗽也更频繁。

　　他在后山做什么？

　　这天，萧瑾懿趁着沈疏肆去后山，偷偷溜进了主殿。他在书架上找到了那本《百草辑录》看到被折起来的两页:“凝露芝，生于极寒之地……昆仑墟北三百里，有寒川一处，常年冰封，或有此芝……”他又翻了一页，看到一段关于采摘凝露芝的记载：“冰风蚀骨，非金丹以上修为，不可久持。若强行采摘，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修为尽废……”

　　看到这里，萧瑾懿的心沉到了谷底。

　　金丹以上修为……师尊现在是什么修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师尊身体不好，还有寒毒在身。这样的身体状况，怎么能去采摘凝露芝？

　　他必须阻止师尊。

　　可是怎么阻止？师尊决定的事，从来不会轻易改变。

　　萧瑾懿正想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他慌忙把书放回原位，刚转过身，沈疏肆就推门走了进来。

　　“瑾懿？”沈疏肆看到他，微微一愣，“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萧瑾懿脑子飞快地转着，“我来给师尊送茶。”

　　沈疏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琴案前坐下。他的脸色比早上更苍白了，指尖还带着未散尽的寒气。

　　“师尊，”萧瑾懿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您……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沈疏肆抬眸看他，墨玉般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为何这么问？”

　　“我……”萧瑾懿咬了咬唇，“我听见您咳嗽，还看见您袖口上有血……”

　　沈疏肆的指尖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无妨，旧疾而已。”

　　“可是师尊……”

　　“瑾懿。”沈疏肆打断他，声音温淡，“这些事你不必操心。好好修行。”

　　萧瑾懿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听懂了师尊的意思：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原来在师尊心里，他真的只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帮不上任何忙。

　　萧瑾懿低下头，眼眶有些发酸：“是，弟子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主殿，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没用。可他就是想为师尊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萧瑾懿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起父母惨死时的模样，想起养父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这些年流浪的日子……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可现在他才发现，他太弱小了，弱小到连为师尊分担一点痛苦都做不到。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而主殿里，沈疏肆看着萧瑾懿离开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他看见了那孩子眼里的担忧，也看见了他离开时落寞的背影。

　　他知道萧瑾懿在想什么。那孩子太敏感，也太重情，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胡思乱想。

　　可他不能告诉他真相。

　　寒毒的事，凝露芝的事，都太危险。萧瑾懿还太小，不该被卷进来。

　　沈疏肆叹了口气，收回视线，继续翻看《百草辑录》。

　　凝露芝，他必须去采。寒毒已经压制不住了，再拖下去，修为尽废是小，性命都可能不保。

　　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萧瑾懿还需要他。

　　沈疏肆合上书，望向窗外漫天飞雪，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三日后，他会去寒川。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把凝露芝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