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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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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究,还是碎了。
不过短短三日,这段惊世骇俗的秘闻,便如同惊雷,席卷了两国朝野,传遍了九州大地。
夷地太子私离前线,夜入敌国皇宫,与蔺帝诞下逆天孽子——流言像疯长的毒藤,瞬间缠满大街小巷、朝堂深宫,愈演愈烈,字字诛心,句句带刀。
有人骂蔺帝违背天理伦常,身为男子竟孕子生子,亵渎天道,有辱帝王威仪;有人斥这孩子是两国仇敌血脉交融的孽种,是祸乱朝纲、挑起天下战火的混世魔王;更有佞臣奸臣,暗中勾结江湖术士,编造恶毒谶语,散播谣言,说此子降世,必致山河崩塌、生灵涂炭、两国覆灭,唯有将其挫骨扬灰、以命祭天,才能平息天怒,止住天下兵戈。
流言蜚语,如刀如剑,狠狠刺向这对苦命恋人,刺向那个襁褓中懵懂无知的婴孩。
夷地先王震怒,千里传旨,旨意冷厉如冰,字字带着杀意,死死逼迫:“逆子!即刻归国,斩杀蔺帝与孽种,亲手断了这份龌龊私情!否则,孤废黜你太子之位,调动百万夷军,踏平蔺国,鸡犬不留,让所有与你相关之人,尽数陪葬!”蔺国宗室百官、文武大臣,跪满宫道,从清晨跪到日暮。
白发苍苍的老臣,以头抢地,额间鲜血淋漓,泣血叩谏,声声悲戚:“陛下!此子乃是天降灾星,祸国殃民!为天下苍生,为蔺国万千百姓,请陛下忍痛赐死孽子,以正朝纲,以谢天下!”
一时间,朝野动荡,民心惶惶。
原本因为孩子降生,暂时缓和的边境局势,彻底崩塌。
边境战火瞬间燃起,金戈铁马踏碎山河,烽火狼烟遮天蔽日,战报如同雪片般飞入两国皇宫。无数将士战死沙场,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家园被毁,颠沛流离。而所有的罪孽,所有的过错,所有的战乱罪责,全都被世人强加在了那个还在襁褓中、连话都不会说、什么都不懂的婴孩——蔺承曦身上。
远在边境战场的阿箬,站在漫天风沙里,听着天下流言,看着眼前战火,望着蔺国皇宫的方向,指尖攥得发白,铠甲都被他捏得变形。
他低声苦笑,声音里满是苦涩与无力:“当年我们只想平息战火,换一份安稳,换彼此相守。到头来,却因这流言,人言可畏,人心更难测,让这天下,再无宁日。”
他何尝不想护着他们父子,何尝不想带着他们远离这乱世纷争,可他身为夷地太子,身不由己,步步受制。
这场无妄之灾,终究还是狠狠落在了小小的承曦身上。
不过一月时间,那个本该白白胖胖、整日对着他们咯咯欢笑、小手抓着他们衣袖不肯松开的小团子,骤然暴病,命悬一线。
前一日,承曦还睁着圆溜溜、亮晶晶的杏眼,乖乖躺在两人怀中,眼神清澈,满是依赖。蔺帝轻轻抚摸着孩子粉嫩的小脸,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对阿箬说道:“你看他多黏我们,他心里清楚,他生来,就只有我们二人,我们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
阿箬低头,亲吻孩子的额头,满心都是温柔,只盼时光能永远停在此刻。
谁也未曾料到,不过一夜之间,天翻地覆,所有美好,尽数被摧毁。
承曦一夜之间高热焚身,体温烫得吓人,小脸烧得通红发紫,原本粉嫩的肌肤,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双眼死死紧闭,无论两人怎么轻声呼唤、怎么温柔抚摸,都迟迟不肯睁开,昏死过去。
小小的身子,不停剧烈抽搐,四肢蜷缩,牙关紧咬,原本粉嫩的唇瓣,被他死死咬得泛白、发青,连一丝哭声都发不出来。唯有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喘息,从他鼻间溢出,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微弱,细弱的呼吸,像风中残烛,摇曳不定,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太医院院正,带领所有太医,轮番诊治,把遍天下名贵药材,施尽毕生所学,最终却只能齐齐跪伏在地,面色悲戚,连连摇头:“陛下,太子殿下,恕臣等无能!此乃天罚,此子命格犯天,沾染天下戾气,凡俗药石,根本无力回天,臣等……真的无能为力啊!”
“天罚?”蔺帝心口骤然一沉,浑身冰冷,泪水无声滚落,打湿了衣襟。
他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指尖不住颤抖,声音悲戚,满是不甘与质问:“何为天罚?他不过是我和阿箬相爱生下的孩子,他何错之有?错的是我们,是这乱世,是这天下,为何要惩罚一个无辜的婴孩!”
他不甘心,他们拼尽一切才换来的孩子,他们在这世间唯一的念想,怎么能就这么离去。
彼时,阿箬已期满回夷地,正被困在边境战场,身陷敌军重围,杀得满身是血,身上的铠甲凝满暗红的血痂,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亲兵们怕他崩溃,刻意隐瞒孩子病危的消息,可终究还是被他察觉异常。
当得知承曦奄奄一息、时日无多的那一刻,阿箬目眦欲裂,眼底瞬间布满猩红,浑身气血翻涌,险些当场晕厥。
“太子!万万不可!擅自离战,便是背弃家国,便是叛国!一旦踏出,您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亲兵们齐齐跪地,以死相拦,死死拉住他的战马。
阿箬眼中,没有家国,没有权谋,没有太子之位,只剩疯狂的恐慌与极致的疼惜。
他厉声嘶吼,声音嘶哑破碎,字字泣血:“叛国又如何?江山社稷又如何?太子之位又如何?这世间万物,于我而言,从来不及他父子二人半分!”
“当年我身为质子,护不住年少的他;如今我身为太子,若再护不住我的妻儿,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一把挥开亲兵,提剑上马,不顾身后万千追兵,不顾两国军令,不顾身败名裂,不顾天下唾骂。单枪匹马,冲破数万大军的重重防线,一路疾驰,马不停蹄,不眠不休,奔赴蔺国皇宫。脑海里,全是年少时与阿曦的点点滴滴,全是承曦软乎乎抓着他手指、对着他笑的模样,更有那日,他冒着生死闯宫,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阿曦九死一生的产子惨状。
他身上的硝烟还未散尽,身上的血迹未干,甚至来不及卸下染血的战甲,来不及擦拭脸上的血污与尘土,就跌跌撞撞、不顾一切地冲进了承曦的寝殿。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浓重的药味,与深入骨髓的绝望,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压得人喘不过气。看着榻上气息奄奄、小脸青紫、命在旦夕的孩儿,过往被他们刻意尘封、深埋心底的所有苦楚、所有隐忍、所有煎熬,连同那场撕心裂肺的生产,轰然翻涌,如同潮水般,尽数砸落在二人心头,疼得他们肝胆俱裂。
无人知晓,这个孩子,从落胎到降生,历经了何等九死一生的劫难,浸透了逆天而行的万般煎熬、身不由己的克制隐忍,与隔着家国万里、只能偷偷相守的心酸。
当年,两国对峙百年,战火常年紧绷,朝堂之上、深宫之中,眼线遍布,步步惊心。蔺帝身负稀世山灵血脉,本就体质清寒羸弱,常年灵力不稳,一朝意外受孕,瞬间被无边的恐慌与绝望裹挟。
他是蔺国帝王,是天下之主,若是传出男子孕子的消息,不仅他会被天下人斥为妖孽、亵渎天道,帝王威仪荡然无存,更会让蔺国沦为天下笑柄,成为夷地出兵讨伐的最好借口。
而腹中这个小小的生命,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世人眼中的孽种,活不过世间。所以,从得知怀孕的那一刻起,蔺帝便开始了独自隐忍、独自承受的十月煎熬。这十个月,对他而言,日日皆是凌迟,夜夜都是折磨。
初初怀孕时,山灵血脉与胎气相冲,本源灵力飞速溃散,他夜夜反胃呕血,吃不下任何东西,畏寒腹痛,刺骨的绞痛反反复复,纠缠整夜。每一次腹痛发作,他都蜷缩在冰冷的锦被之中,冷汗浸透层层寝衣,浑身冰凉,疼得浑身发抖,可他身为帝王,连一丝痛吟都不敢外泄半分,只能死死咬住被褥,独自承受所有痛苦。
白日里,他还要强撑着清冷威仪,上朝听政,处理朝政,面对文武百官,故作沉稳无恙,不能露出半点异样。腹中小小一团,无时无刻不在汲取他的本源精气,他一日比一日清瘦,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面色常年惨白无神,眼底堆砌着化不开的疲惫、孤寂与隐忍。
怀胎七月,胎气骤动,他险些小产,硬生生靠着一口灵力稳住胎相,却从此落下病根,每夜宫缩隐痛连绵不绝,腰腹如同被细刀反复切割,连端坐都成了煎熬。深宫之中,处处都是眼线,处处都是危险。他不敢召太医问诊,不敢让身边宫人察觉半点端倪,所有怀胎的痛苦、孕吐的折磨、胎相不稳的惊惧、对孩子的担忧,全都独自一人默默承受,无人可诉,无人能护。
无数个深夜,他独自一人坐在灯下,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眼底满是落寞与凄凉,轻声低语:“孩子,别怕,父皇会护着你,哪怕豁出这条性命,也会护你平安降生。”
而彼时的阿箬,早已被夷地先王,死死攥在掌心,如同一个身不由己的棋子,毫无自由可言。夷地先王素来多疑阴狠,杀伐果断,早就看穿太子心系蔺国帝王,这段私情,成了他拿捏阿箬最好的把柄。
多年来,先王刻意打压监视,收回阿箬大半 兵权,在他身边安插无数暗卫,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有人实时上报,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阿箬看似尊贵无双的夷地太子,实则身困牢笼,进退维谷,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
当阿箬辗转收到密信,得知阿曦怀有身孕的那一刻,他浑身血液骤然冰凉,僵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慌乱、后怕、自责、心疼……种种情绪,瞬间将他淹没。
他比谁都清楚,一旦此事败露,他的阿曦,他腹中的孩子,只会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从那日起,阿箬开始极尽所能地伪装、隐瞒、守护。
他刻意在朝堂之上,表现得冷血狠戾,杀伐果断,当众扬言,必踏平蔺国,一统天下,对蔺国恨之入骨;主动请命,驻守最凶险、最偏远的边境战线,装作满心家国、一心开战、绝无私情的模样。
所有的冷漠,所有的凶狠,所有的主战,全都是他演给世人、演给先王看的假面。他只是想,骗过所有人,换取一丝一毫的空隙,能够跨越边境,偷偷奔赴蔺宫,去见他心心念念的阿曦,去看一眼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
他顶着通敌叛国的死罪风险,瞒着所有人,每隔半月,便想尽一切办法,甩开身边的贴身暗卫。趁着夜色深沉,月色苍茫,孤身一人,策马千里,跨越两国边境,悄无声息地潜入蔺国深宫,那间偏僻无人的偏殿。
每一次相见,都短暂至极,步步惊心,隐忍又克制,唯恐行踪暴露,给彼此带来灭顶之灾。
昏沉的烛火摇曳,映着蔺帝单薄清瘦的身影,他脸色苍白如纸,小腹已然悄悄隆起,整个人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阿箬每次望见这般模样的他,心口都像被利刃反复割裂,疼得难以呼吸,却又不敢表露半分。
他轻轻将阿曦揽入怀中,动作轻到极致,温柔到极致,生怕碰伤了母体,惊扰了胎息,嗓音里满是藏不住的疼惜与无力:“是不是又彻夜难眠,腹痛难捱?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灵力又溃散了?”
蔺帝卸下所有帝王伪装,靠在他温暖的怀中,终于敢流露所有的脆弱与委屈,眼底酸涩泛红,却还是轻轻摇头,不想让他担心:“我都能忍,一切都好。只是山灵灵力流失太快,胎相始终不稳,我时常害怕,留不住他。”
“是我负了你,是我没用。”阿箬喉间紧绷发酸,眼眶通红,掌心轻轻覆在他隆起的小腹上,感受着内里微弱、鲜活的小生命,自责与愧疚,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若不是年少时,我执意对你动心,若不是我对你执念入骨,不肯放手,你不必承受这逆天怀胎的万般苦楚,不必日日躲藏、步步惶恐,不必独自承受这一切。”
他一边要应付先王的猜忌与施压,一边要小心翼翼遮掩两人的私情,一边还要耗尽所有心思,搜刮天下最温和、最不伤胎的安胎良药、滋补珍品。所有的药材、补品,皆是他亲自筛选、亲自查验、亲自秘送,不敢假借任何一人之手。他怕药性刚烈,伤了胎气;怕旁人察觉端倪,暴露秘密;怕自己的一时疏忽,害了他们母子。
每一份养护之物,都是他冒着身份败露、废除储位、满门抄斩的风险,千里辗转,费尽心思,偷偷送入蔺宫深处。明明是手握权柄的夷地太子,却连光明正大疼爱挚爱、守护自己骨肉的资格,都没有。连一句“我想你”,都只能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先王更是将这份私情,当成拿捏他最致命的软肋,屡屡用储君之位、兵权调度、百万边境将士的性命、甚至蔺国上下的安危,逼迫牵制他。
数次在大殿之上,当众厉声警告,字字带刀:“你与蔺帝的龌龊私情,孤心知肚明!若你敢有半分偏私,敢护着他们母子,孤即刻发兵,踏平蔺国,让他与腹中孽种,一同化为枯骨,让蔺国万千臣民,为你的私情陪葬!”一边是家国天下,是万千将士,是生他养他的夷地;一边是此生挚爱,是未出世的孩子,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
阿箬进退维谷,受制于人,半点不敢反抗,半点不敢轻举妄动。他只能表面顺从,假意杀伐征战,对蔺国赶尽杀绝,背地里,却拼尽一切,默默守护着蔺帝与腹中的孩子,为他们扫清一切潜在的危险,为他们谋求一丝安稳。
曾有数次,先王察觉到他的心思,刻意将他禁足在夷地王宫,严禁他靠近边境半步,断绝他与蔺国的所有联系。
彼时,蔺帝胎相大乱,高热缠身,危在旦夕,随时可能一尸两命。阿箬得知消息,心急如焚,肝肠寸断,在禁足的大殿之中,彻夜难眠,坐立难安,眼底布满猩红,浑身散发着绝望的气息。
他想冲出去,想立刻飞到阿曦身边,可他不能。
先王以整个蔺国的安危要挟,他不敢赌,不能赌。千山万水相隔,他无法陪伴,无法守护,唯有依靠隐秘的密信,传递只言片语。每一封信上,都只有短短几个字,字字沉重,字字深情:等我,我定护你们周全。
蔺帝每一次拆开那薄薄的信纸,都清清楚楚地明白,他的阿箬,身在囚笼,身不由己,被王权与父王死死掌控,同样受尽煎熬。
他从不怪他,他们是彼此的爱人,是彼此的救赎,他们心意相通,无需多言。
怀胎后期,腹形日渐明显,再也难以遮掩。蔺帝只能日日身着宽大衣袍,躲在深宫大殿之中,极少露面。
腰身浮肿,行动迟缓,每走一步,都耗费极大的气力;灵力损耗近乎枯竭,动辄气血翻涌,当场呕血,常常稍一站立,便头晕目眩,晕厥过去。
他耗尽自身本源,只为护住腹中孩子平安成长。终于,熬到临产之日,也是这场劫难最凶险的时刻。
男子本就违背天理孕子,山灵血脉又灵力大亏,生产之时,无异于闯鬼门关。他不敢声张,只敢留两个绝对忠心的内侍在偏殿外守着,连太医都不敢传唤,独自一人在殿内,承受撕心裂肺的剧痛。
起初是缓缓加剧的宫缩,腰腹向下坠痛,像是有千斤巨石碾压,痛感从腹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死死攥住床幔,指节泛白,额间冷汗瞬间滚落,浸湿枕席。
随着宫缩越来越密、越来越烈,剧痛成倍翻涌,每一次阵痛袭来,都如同筋骨寸断、血肉撕裂,他浑身剧烈颤抖,牙关死死咬住素绢,素绢很快被血水浸透,痛到极致时,连闷哼都无法压抑,却只能压着嗓子,发出破碎的闷喘,不敢让殿外之人察觉。
腹中胎儿借力山灵气息,身形较寻常婴孩更大,生产之时难上加难,他耗尽仅剩的灵力,一次次用力,却一次次被剧痛击溃,浑身衣衫被汗水与血水浸透,黏在身上,面色惨白如纸,眼底翻着痛苦的血丝,意识渐渐模糊。
整整两个时辰,他在生死边缘挣扎,灵力耗尽、气血大亏,身下血迹不断蔓延,染红层层锦被,险些血崩殒命。
数次痛得晕厥过去,又被腹中微弱的胎动惊醒,想到腹中孩子,想到千里之外的阿箬,他咬碎牙,硬生生扛着,凭着一口执念,不肯放弃。
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剧痛冲上顶峰,伴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才终于迎来那声微弱的啼哭。
孩子落地的那一刻,蔺帝彻底脱力,瘫软在榻上,浑身再无半分力气,嘴角溢血,气息微弱,险些直接断了气息。
他甚至来不及看孩子一眼,就陷入昏迷,醒来时,才堪堪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整理好殿内痕迹,等着阿箬的到来。
这场生产,没有太医照料,没有旁人陪护,没有丝毫安稳,他独自一人,闯过鬼门关,在极致的隐忍与剧痛中,九死一生生下他们的孩子,稍有差池,便是一尸两命。
而彼时,阿箬正顶着被先王诛杀的风险,冲破层层阻拦,不眠不休奔赴而来,踏入偏殿时,闻到满室淡淡的血腥味,看着榻上面无血色、虚弱到极致的蔺帝,这个铁血男儿,当场红了眼眶。他知道,他的阿曦,为了这个孩子,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他们熬过了相隔万里的刻骨思念,熬过了十月怀胎的隐忍煎熬,熬过了先王的威逼算计,熬过了家国世仇的重重阻隔,更熬过了九死一生的逆天生产。他们拼尽了一切,才换来这孩子的平安降生,换来这短暂的、偷来的温馨。
却偏偏,熬不过,躲不过这天下非议,护不住他们用命换来的孩子。
思绪翻涌,尽数收回,现实的绝望,更加刺骨,更加疼人。
蔺帝早已没了半点帝王模样。
他守在榻前,三日三夜,未曾合眼,未曾进食,乌黑的青丝之间,竟硬生生染了几缕刺眼的白发。
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清绝的面容,憔悴不堪,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不顾产后体虚、灵力反噬的剧痛,不顾自身安危,一遍遍将自身仅剩的山灵本源灵力,渡给孩子。
掌心紧紧贴着孩子滚烫的小腹,嘴角不停溢出鲜红的血液,染红了胸前的衣襟,触目惊心,可他依旧死死不肯松开,不肯放弃。
他抱着奄奄一息、毫无生气的承曦,身子不停颤抖,平日里沉稳威严、波澜不惊的声音,此刻破碎哽咽,带着无尽的恐慌与哀求,一遍遍低声哄着,一遍遍呼唤着:
“承曦,醒醒,睁开眼睛看看父皇,好不好……”
“别离开父皇,求你了,父皇不能没有你,不能失去你啊……”
“你还不知道,父皇为了生下你,受了多少苦,我们有多不容易才拥有了你……你是我们唯一的光,唯一的念想,你走了,我们该怎么活……”
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掌控着蔺国万千生灵的生死,一言九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可此刻,面对自己奄奄一息的孩子,他却连一丝一毫挽留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的气息,一点点消散,一点点远离。
那种无力,那种绝望,那种心疼,足以将他彻底击溃,彻底摧毁。
阿箬冲进来,看到这一幕,看到憔悴到极致、满口鲜血的蔺帝,看到榻上奄奄一息的孩子。这个征战沙场、从未流过一滴泪的铁血硬汉,瞬间腿软,重重跪倒在青砖地面上,身上的铠甲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缓缓起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蔺帝怀中,接过孩子。轻轻将孩子紧紧贴在自己滚烫、染血的心口,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温暖着孩子冰冷、僵硬的小身子。
他低头,死死盯着孩子毫无生气的小脸,盯着那微微颤动、再无生机的睫毛。向来杀伐果断、冷冽无情的夷地太子,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滚烫的泪水,决堤而出,砸落在孩子的脸颊上,顺着稚嫩的肌肤,缓缓滑落。
那一刻,他放下了所有家国立场,抛却了所有太子尊严,忘记了两国百年世仇,忘记了江山社稷,忘记了自己身负的万千使命与责任。此刻的他,不是夷地太子,不是家国储君,只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一个濒临失子、走投无路的普通人。
他低下头,一遍遍亲吻着孩子滚烫的额头、冰冷的小手、柔软的发顶,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自责与疼惜,一遍遍呢喃,一遍遍哀求:
“承曦,阿爹来了,阿爹来陪你了,你醒醒,看看阿爹……”
“都是阿爹的错,是阿爹没用,是阿爹没护住你,没护住你父皇……”
“你父皇九死一生生下你,我们拼了一切才留住你,求你,别离开我们……”
“当年我与你父皇相恋,本就是逆天而行,所有的苦果,所有的罪责,都本该由我一人来偿,为何偏偏要折磨你,折磨你这么小的孩子……”
蔺帝闻声,泪水流得更凶,靠在阿箬肩头,轻声低喃,声音里满是绝望与迷茫:“我们这一生,不能光明正大相爱,不能光明正大相守,连拥有一个孩子,都成了天下之罪。如今,连这唯一的孩子,我们都护不住……阿箬,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从未有错。”阿箬转头,紧紧抱住他,满眼皆是疼惜与偏执,字字坚定,“错的是这百年世仇,是这乱世天下,是那些世俗非议,从来不是我们,更不是承曦。我们没有错,我们的孩子,更没有错!”
两人紧紧依偎在榻前,彼此取暖, 一个灵力耗尽;一个身受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