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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方向 只要我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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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乔苒在做试卷,柏清野打了电话过来。
厚厚一沓试卷摆在桌上似乎怎么也写不完,却沉甸甸地压得人很踏实。
高考给了乔苒一种方向感,让她可以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不停地朝着这个目标前进,使她感到一丝轻松。
不知道该做什么,就抓住所有有可能的路。
不管高考是不是唯一的出路,这是她目前最该紧紧抓住的道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卷毛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乔苒咬着笔头问。
“也不算。”两人没有开视频,柏清野却从她含糊的口音里精准地猜到她在干嘛,补了句,“脏不脏啊?”
“我才不信呢,他肯定添油加醋了。”乔苒放下笔。
“你是不是,”停了两秒,柏清野问,“受委屈了?”
“没有,我就是学习不好,心里着急。”乔苒说。
“瓶颈期很正常,不可能一直进步。”柏清野说,“还有一年多的时间,慢慢努力,会越来越好的。”
很正常的一句安慰,莫名刺痛了乔苒,她皱起眉,反感道:“你们这些学习成绩好的人是不是理解不了成绩不好的人?是不是都觉得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是不是觉得成绩不好,肯定是不够努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我不是那个意思。”柏清野说,“抱歉,是我想得太理所当然了。”
沉默两秒,乔苒说:“……对不起,我不是冲你的。”
“我知道,是我没站在你那边想。”柏清野缓声道。
乔苒靠着椅子,往后仰起头,有些惆怅又有些委屈:“以我的脑子能到现在的成绩是不是已经很不错了?可是我还想考好一点,更好一点。”
她并不是妄自菲薄的人,可偏偏天道酬勤是个虚无的命题,做任何事情都是需要天赋,天赋可能是与生俱来的性格,可能是思维方式习惯,可能是智商情商,也可能是运气,总之是很重要的东西。
不止一次,她看着陶知礼、夏欣然有说有笑地一起去领奖觉得无比刺眼,她嫉妒他们的成绩,嫉妒他们的优秀。
以前她不在乎这些,成绩好一点差一点又能怎么样,成绩又不能代表一切,可当她需要去竞争,一切都成了阻碍。
她越努力越不服气,越不服气越觉得力不从心。
没有人喜欢输,可是不是谁都有能力想赢就赢,能够一直赢。
理想和现实存在差异。
这让她感到烦躁。
“我倒是觉得,以你的脑子和能力考上申大完全没有问题。”柏清野说。
乔苒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想考申大,她有点儿惊讶柏清野竟然知道,又不是太惊讶。
柏清野一直都是极其聪明的人,能从杂乱无章的话语里听出重点,能在模糊的字眼里心领神会。
她就没有这种能力。
以前柏清野开玩笑说过她情感迟钝,神经大条,安慰人都安慰不到点上。
虽然跟学习没有直接关联,但乔苒越想越沮丧。
她怎么会这么一无是处?
她就没有什么突出的能力吗?哪怕是什么没有用的能力都好啊。
她也想要找到自己的天赋领域,在里面发光发亮啊。
世界上厉害的人那么多,就不能多她一个吗?
不讲道理的委屈和不忿涌上心头,她哀嚎了一声:“烦死了,我就不能有什么过人的天赋吗?”
成绩不好就算了,心态也不对。
“怎么没有?我就觉得你很有学习天赋啊,”柏清野的嗓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把数学卷子发我看看。”
“你会不会的啊?”乔苒说,“别把我带沟里去了。”
他们如今在两条完全不一样的赛道,她不知道柏清野在学什么课程,大概率跟她的课程并不相同。
“所以,我只让你发数学过来。”柏清野说。
乔苒拍了前两天小测的数学试卷发过去,趴在桌子上等他看错题的题目。
“柏清野,你喜欢我什么?”她忽然问。
电话那端,柏清野很轻地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啊?”乔苒说。
“看数学题呢,”柏清野将乔苒发过来的卷子打印了出来,目光低垂,迅速地从一个个字节上滑过,上扬的嘴角微微收敛,传过来的声音依旧带着细微的调侃,“不要突然给我出送命题啊,吓我一跳。”
“你还会吓一跳?”乔苒有些好笑。
“会啊,怕答不出标准答案,有人给我判了0分。”柏清野说。
“我才不会,你写个解字我就给你打满分。”乔苒说。
“这么好?”柏清野笑了。
“真的。”乔苒用笔在纸上戳下了一排排小洞。
一切都变了,唯独柏清野没有。
每个季度柏清野都会准时给乔爷爷送药,隔一段时间柏清野都会去学校找她一起吃午饭,风雨无阻,没有变过。
柏清野太稳定稳固了,这似乎可以缓冲掉一些变故带来的动荡和不安。
跟他在一起,能让她得以轻松和喘息。
两人都没说话,突然安静了下来。
“乔苒,你就做你想做的事就好,我会一直陪着你。”柏清野看向手机,虽然看不见对面的人,但他仍一瞬不瞬地盯着,语气平静而认真,“我以前说过的话会一直作数,我有的,都是你的。”
乔苒没有说话。
她当然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他那样的人。
那么好,对她那么好。
可是世界上会有这样的好事吗?
世界上会一直有这样的好事吗?
不用付出,就能得到。
怎么会一直幸运呢?
“你能一直爱我吗,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桌上放着梳妆镜,镜子清晰映照出乔苒的脸,她看见自己面露困惑,“你能管我一辈子吗?”
“可以。”柏清野回答得毫不犹疑,重复地坚定道,“我可以。”
停顿了一下,柏清野补充:“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像以前一样就好了。”
他的声音轻而缓,像是怕惹她不高兴似的,反倒像他在企求她施以援手。
“可是,不一样了,”乔苒调整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充满怀疑,可是又忍不住继续问出了心中的困惑,“你说,爱情要多牢固才能成为另一个人救赎的工具啊?”
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她了,怎么像以前一样呢?
说起来多好笑,她曾经希望柏清野永远不变,不想他搬家,她自己却先变了走了。
“如果爱情不够,加上别的呢?”柏清野反问她,“友情,亲情。”
沉默了片刻,乔苒轻声说:“可是这些东西,哪能一直拿来救人。”
锦上添花的故事很多,雪中送炭的事情也会有,但是哪能一直这样呢?
柏清野喉头动了动,想反驳她,终究没有坚持,只说:“我的承诺不限时间,不限关系。只要我有的,你都可以要——”
停顿了一下,他声音变轻,带着点自嘲又满是认真:“即使我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也会努力给你我能给的最好东西。只是我刚好拥有的好像还挺多,不管你缺不缺,我总是想把所有好的都捧给你。”
乔苒想,他想说这一番话一定很久了,甚至可能对进一步的试探和她的反应都做了进一步设想。
她相信他说的话是真心的,也相信他有这样的能力能够短暂地将她拉出沼泽。
从小时候开始,柏清野就总对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感,习惯性地照顾她理解她保护她。
可是他似乎忘记了,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可以永远陪着另一个人,也没有一个人可以永远保护另一个人。
乔苒刻薄地想,这世上任何事情都瞬息万变,何况是感情呢?
她想要的不再是任何人给她的东西,她想要的是自己能强大,能有更多的选择权。
换做两三年前的她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想法,她那时候还是个天马行空不着调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傻瓜呢。
可现在不一样了。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过,就不会再相信“理所当然”。
这段时间,她时常能感觉到欲望和野心像火海,翻涌着,灼烧着,余热和灰烬沉落在她身体里,融入她的血脉呼吸里,扎进灵魂深处像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似的,让她痛苦煎熬又一路高歌猛进。
但她不该再说下去,自己说的每一句质疑都会换来柏清野的承诺,那样的承诺对柏清野来说会是牢笼。
未来多渺茫啊,他们才十七岁啊。
他们终将会长大,会有各自的道路,会直面自己的人生。
乔苒握着笔潦草地在草稿上勾勒出柏清野的脸部线条,利落的轮廓,上扬的唇角,微微蹙起的眉。
虽然看不见人,但乔苒可以想象出柏清野此刻的表情,有点儿无奈又有点儿认真。
她曾经很喜欢他这样看着她,有时候还会故意逗他招惹他。
他总会忍让她,包容她,纵容她,就好像他拿她没有办法一样。
可是,从来就没有谁理所当然要对谁好。
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爱情、友情也不过是人生中的一部分,他们会遇上更多的人,体验更多的情感交锋。在不同人生阶段,也会有不同的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柏清野的天分、才华与家世都无可挑剔,他这辈子注定比别人一帆风顺,乔苒庆幸并希望他永远都这般纯粹,不必为任何东西受刑。
她很想跟他一直在一起,但感情不能用努力来衡量,不是努力就能有好结果。
“柏清野,你下周来找我么?”乔苒对着镜子弯起眼睛,打破了沉默。
“你想我来我就来。”柏清野说。
“我想你来。”乔苒说。
柏清野说:“好。”
沉默了一会儿,柏清野放下手上的卷子,问她:“你在想什么?”
乔苒有些茫然:“嗯?我没想什么啊。”
柏清野又问:“没什么想说的吗?”
乔苒摇了摇头,意识到他看不见,说:“没有。”
又沉默了好几秒,柏清野像是失去了耐性,冷淡地说:“那看题吧。”
他们的相处一直都是这样,莫名其妙地摩擦再无缘无故地和好,好一阵吵一阵再好一阵。
可是如今他们能相处的时间太少太珍贵了,乔苒不想因为这些事跟他闹不开心,影响彼此心情。
“柏清野,”乔苒在心里叹了口气,一字一顿,对他也对着自己说,“有些事情只能自己做的,别人,再亲密的人都无法代劳。”
“我没想代劳,我只是……”柏清野停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放心,如果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我肯定会跟你说的。”乔苒哄他,“我也不认识第二个愿意帮我的大少爷啊。”
“乔苒,”柏清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我让你觉得不信任吗?”
乔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同时心中有什么东西结结实实落了下来,就好像她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柏清野并不好糊弄。
“我理解你有不想说的事情,我知道你不好受,我可以等,可你什么都不说……”顿了顿,柏清野声音低沉清哑,“会让我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
他们似乎仍然亲密,却几乎没有交流。
她不再提家里学校发生的事情,不再介绍提及她的朋友同学,不再事无巨细地跟他分享。
她的生活对他而言越来越遥远模糊。
“对不起啊,”乔苒轻声说,“我不是故意的。”
柏清野皱起眉,以前让乔苒道歉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他哄她都快哄成习惯了,“对不起”这三个字瞬间像三根鱼刺扎进他的喉咙,堵住了他所有的不耐和烦躁。
“如果你要说这个,还不如不要说。”柏清野说。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时间静了下来。
乔苒知道柏清野在等她开口,她也觉得此刻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可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茫然地抬起头,再次瞥见化妆镜里的自己,目光不自觉地定住。
镜子里的少女皮骨分离,皮囊莹白剔透,长发垂落又柔又密,灯光落在她的发顶,荡漾开一圈盈盈水光,宛若不堪一击的琉璃,却又执拗又倔强地逼视着她。
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尖锐坚硬的刺从她骨头里张牙舞爪地长出,警惕地竖着,跟这个世界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