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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蛋黄 有点……太

　　按常理说，这不该是向陌生人提出的请求。

　　江懈沉默了会儿，忽地笑了一声，颇觉荒谬地问：“你的意思是你想住我这？我怎么不觉得我们有熟到这个地步？”

　　江懈说完往周围又扫了一圈，实在是疑惑：“秋教授就这么把你扔在这了？她几小时前可还跟我说你是她的家人。”

　　江懈承认自己说这话有点阴阳怪气，倒不是针对眼前这位，实在是那位秋教授的行为自相矛盾。

　　“……最近是她实验的紧要关头。”

　　江懈眉头皱起。
　　事到如今，他还在为她说话？

　　“那如果你再次行为失控，谁负责？”

　　江懈至今不知道方愈在被送到裁议处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他真的又起了自杀的念头，那今天放走他的裁议处还有治安总署都会担上无法推卸的责任。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算得上不客气。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

　　檐下的灯光能够营造一种特别的氛围，有时浪漫，有时寂寥。
　　这会儿昏黄在方愈肩头铺开薄薄的一层，显得他有些孤单。

　　可是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江懈移开目光，将自己的那点恻隐之心强行摁了下去。

　　他没再等对方的回答，抬手拉上门把，语气变得疏离：“我得休息了，慢走不送。”

　　在门即将关上的瞬间，江懈猛地感受到一股向外的阻力。
　　他心头一惊，再回头就看见门外那人的四指紧紧地扒在门边，那张脸上又一次出现了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方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江懈仅剩的那点温和在这一刻消耗殆尽，目光透出明晃晃的不悦，语气也彻底冷了下来，“硬闯？”

　　“让我留在这里好吗？”方愈的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恳切，“我不会伤害你。”

　　他但凡有半分不好的企图倒好办了。
　　那样他大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人撂倒，叫治安总署来把人带走，可偏偏这人把姿态放得这样低，低到让他下不了狠手。

　　江懈再次试了一下，对方的力度只是刚好让门关不上，没有再往前硬闯的意思。

　　今天的人都怎么回事？
　　一个非得找他喝酒，一个非得住他家，偏执难道也传染吗？

　　两个人默默在手下使着蛮力，一拉一拽间竟僵持不下。
　　外面巡逻的阈眼察觉到了不对劲，更改了巡逻的方向，缓慢靠近：“异常，异常，正在前往侦查。”

　　安静的夜色里，警报声显得格外刺耳。
　　江懈扫了眼愈发靠近的阈眼，最终不得不妥协先卸了力气。

　　“进来。”

　　一会儿要是把周围的阈眼都引过来了，麻烦的就不仅是这家伙了，连带着他估计也得被治安署叫去问话。

　　“没有备用拖鞋，你自便。”江懈转身往里走，头也没回，“我去打个电话。”

　　雷蒙德的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江？”对方板正的声音有些疑惑，显然没想到江懈会在这个点给他打电话。

　　“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查一下秋瑾的通讯号，我找她有事。”

　　“好，查到发你。”

　　“谢了。”

　　挂断后没多久雷蒙德就把一串数字发了过来。

　　江懈拨出去，听到声音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年轻了。

　　“秋瑾呢？”

　　“江先生，您好，我是秋教授的助理。秋教授交代我最近她不能分心，如果您找她是为了秋宇先生的事情，还麻烦您照顾他一段时间。”

　　就好像是准备好的说辞，江懈还没来得及开口，通讯就已经被对方截断。

　　江懈盯着被人挂断的通讯面板，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自说自话。

　　照顾一段时间？
　　到底是谁同意了？

　　-

　　电子时钟悄然跳到了第二天，然而江懈不仅没睡，甚至还没去洗澡。
　　他怎么也没想到凌晨12点，他得和一个见面两次加起来时间总共不过1小时的男人共处一室，而且还是在他的家里。

　　尽管没有刻意关注，但江懈知道自己一直被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默默注视着。

　　在今天以前，江懈完全没有被人赖上过的经历。
　　照理说他就该把人扔出去自生自灭，可理智告诉他，如果放任这家伙在外面瞎晃，要真出了什么状况，最后麻烦还是得找上他。

　　“科研所我没有出入权限，你得自己想办法回去。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以后就算你回不了科研所，也请你自己找个住所。”

　　“……”

　　“客房是那间，你随意吧。”

　　以防对方变卦，江懈说完就离开了客厅。

　　房门被合上，屋内瞬间恢复了安静。

　　方愈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板，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就跟他在来之前秋瑾对他说的一样，江懈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

　　翌日，门外不间断有杂音传进房间，导致江懈醒得比平时还要早点。

　　睁眼的时候江懈察觉到房间外面有动静，常年独居的安静让他下意识警觉，然而几秒后昨晚的记忆回笼，他反应过来这间屋子里现在不只是他一个人。

　　江懈撑着床坐起身，眯眼看着缓缓拉开的窗帘，对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陷入沉思。

　　这三天他要不干脆住在办公室算了。

　　昨天怎么就让人进来了呢？一步让，步步让。

　　心情郁闷地收拾完一切，江懈刚打开门就闻到了一股专属于白粥的米香。

　　江懈边往厨房走，边拎出支付面板扫了一眼，账户里果然减掉了一笔金额。

　　江懈把托奇叫了出来，问：“食材是你帮他买的？”

　　托奇的全息影像一脸邀功：“不客气！”

　　“没想谢你，你这样让我很担心我的财务安全。”

　　全息影像的帅脸顿时幽怨了起来：“……”

　　好心当成驴肝肺！
　　换主人！它要换主人！！！

　　江懈走到厨房门口，盯着方愈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发声问：“你熬这么多粥，是打算给几个人吃？”

　　方愈听到江懈的声音，转过身。
　　他搅和粥汤的勺子还拿在手里，这会儿滴了一滴到地上。

　　“嗯，好像是太多了。”方愈的脸上浮现出懊恼。

　　“你经常做饭？”

　　“不算多……”方愈看到了江懈旁边站着的“人”，露出戒备的神色：“他是谁？”

　　“这是‘托奇’的全息影像。”江懈顿了下，指着自己身边站着的黄毛给了个补充解释，“就是帮你买食材的人。”

　　方愈盯了托奇一会儿，确定只是影像后，放下戒备，问：“刚才跟我说话的，是你？”

　　从抓狂状态中脱离出来的托奇扬起眉毛：“要不是我你可得饿肚子了。”

　　“谢谢你。”

　　“哇！！您太客气了！”对比之下，它那一点礼貌都不讲的主人简直是令人糟心。

　　江懈走到冒着泡的锅具前看了眼。
　　不稀不稠，别说，熬得好像还挺像回事。

　　江懈偏头问：“只有粥？”

　　“你要吃？”方愈的眼睛亮了些。

　　江懈被这巴巴的眼神盯得不自在，错开视线，点点头。

　　闻着倒还真是有点饿了。
　　而且这些都是用他的钱买的食材，不吃也太亏了。

　　方愈将舀粥的勺子放回锅中，指着旁边的台面说：“还有些临时买的小菜。你需要鸡蛋吗？”

　　江懈犹豫了两秒，点点头：“可以，谢谢。”

　　在厨房待着也显得碍事，江懈离开灶前，抽了两张纸，单膝点地，将落在瓷砖上的粥汤抹了去。
　　他清理得很仔细，然而衬衫做这些动作多少不太方便，后腰上的面料也因此绷紧了许多。

　　他站起来，眼睛扫了下灶台，说：“一会儿还得麻烦你把这里清理干净。”

　　“好，我知道了。”

　　江懈带着纸巾正准备走出去，却被一只伸过来的手给截胡了。

　　江懈顺着那只手看向它的主人，自鼻腔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给我就好，你去洗手。”方愈说。

　　“不用。”江懈避开方愈，走出去的时候顺手将垃圾扔进了纸篓。

　　托奇等江懈离开了厨房，靠近了方愈轻声提醒道：“我主人他洁癖特严重，不喜欢被人碰到，你注意点。”

　　方愈转身将熬着粥的小火熄灭，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

　　托奇见他不搭理自己，不再自讨没趣，干脆消失在了厨房。

　　江懈洗完手出来的时候，盛着白粥的碗已经放在了餐桌上，正一丝丝地向上冒着热气。
　　搭配清粥的小菜还有刚刚说的鸡蛋也一并放在了碟子里——鸡蛋被从中切开了一半，蛋黄和蛋白被分了开来。

　　江懈看着鸡蛋，动作稍顿了一下。

　　他吃鸡蛋不喜欢吃蛋黄这件事嫌少有人知道，特别是现在吃起东西来也没原来那么挑挑拣拣，有时候忙起来连他自己都能忘了自己不喜欢吃蛋黄。

　　江懈等方愈在对面落座，问：“你吃鸡蛋有这习惯？”

　　“嗯。”方愈双眼清澈，不像是在撒谎。

　　江懈点点头，藏起了心思，夹了一筷子小菜进自己的碗里。

　　粥还烫着，一时下不去口，江懈只能慢悠悠地，有一口没一口地吃。
　　不过他吃饭一向很慢，算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方愈吃得倒是爽快，完全不怕烫的样子。

　　至此，江懈倒是完全能够确认对方并不是一个仿生人了。

　　仿生人和人类最最明显的区别就是他们不用吃饭，或者说不能吃饭。
　　归根究底不过是由电线和电路板组成，吃了人类食物会让它们发生故障。

　　沉默地吃完了一顿早餐，大部分食物都清光了，只有碟子里的蛋黄还完好无损。

　　一般来说，江懈懒得去给鸡蛋做分拣，吃了也就吃了，但当它们被分开的时候，蛋黄的存在就太突出了。

　　正在江懈犹豫自己要不要勉强把那两半儿蛋黄吃进嘴里的时候，对面的筷子悬在了半空中，方愈张口征询他的意见：“你不吃的话，我吃了。”

　　明明该是问句，说得却有些笃定。

　　江懈的眉头浅浅皱了下，又很快舒展开，任由方愈接走了碟子里最后的食物。

　　江懈拿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放下后才道：“除了我的房间，这个屋子里其他的空间你可以随意使用。我会让托奇会照顾你的起居，你缺什么也可以跟它说。”
　　说完，江懈站起身，“我还有工作，就先走了。”

　　除了托奇这个例外，江懈的私生活常年是独自一人。
　　江懈并不算反感方愈，但他并不习惯与一个陌生人长时间待在同一个空间。

　　而且，他总觉得方愈有点……太周全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巧合，或者是他警惕下产生的错觉。

　　“托奇，看好他。有异常立刻报告。”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