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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赘夫 “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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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万六……他们怎么敢的啊!”
大姑尖利的哭声像是钝刀,在昏暗潮湿的堂屋里来回拉扯。她瘫坐在长凳上,拍着大腿,声音沙哑得变了调,“当初定亲说好六万六的赘礼,咱们砸锅卖铁才凑齐。明天就要办婚礼了,那个赘夫居然现在坐地起价!他说如果不加到十六万六,这婚就不结了,他现在就去县里把肚子里的孩子引产……”
“早知道不听他的,把孩子养在自己肚子里了。”
大姑的脸在那盏昏黄的白炽灯下显得格外凄惶,每一道深陷的皱纹里都写满了贫穷的耻辱与后悔。
当时那个赘夫说体谅他妻主又要生养孩子又要工作的辛苦,就让她们拿钱做了手术,将孩子转到他身上生养。
她们当时还傻乐夸他懂事贤惠呢,没想到是在这儿等着呢。
大姑一脸羡慕地望向黎祖耀,当年祖耀就是从母亲的肚子里出生的,从小聪明孝顺,年年考第一,现在也有出息,现在在大城市当律师......
大姑枯瘦的手抓起了黎祖耀的胳膊,“我已经查过孩子性别,医生说是个女孩......耀祖,这是我们黎家的命根子啊。”
黎祖耀站在阴影里,呼吸一阵阵发紧。
堂屋里黑沉沉的,空气里飘浮着一种混合了汗水、泥土和腐烂庄稼的苦涩味。在这里,一万元的净利润往往是需要全家人在泥地里滚上一整年的积蓄。对于务农为生的黎家人来说,十万块钱的差价,不是一组数字,而是一个天文数字。
如果手里有个三四十万,在她工作的城市只能最多买一间厕所的前,却能在这个地方就被称为有钱人,能安享后半辈子的清福。
这就是社会,这就是现实,层峦叠嶂的大山,像是一道道分割线,划开了和谐社会下的丑陋面。一句轻飘飘的十万块,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天山,横在婚礼的门口,最少要逼死一个人。
母亲一直沉默着。
她那张和黄土地一样颜色的脸,在烟草的白雾中模糊不清。过了许久,她缓缓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回了里屋。
再出来时,母亲手里攥着一个褪色的红布包。
她的手有些颤抖,但递存折时确是十分有力且坚定地递到了大姑手上,动作沉重得像是移交了半条命。
“这里面有三万块,这是我们家里剩下的所有积蓄了,”母亲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是一块被火烧过的土头,“大姐,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这几年耀祖上大学花了不少钱,工作也没见到前……我们家,真的尽力了。”
“不要,我不能要!”大姑像是被火烫到了一样推辞着,泪水顺着干裂的眼眶流下,“拿走了这钱,你们母女俩怎么活?祖耀还在大城市里打拼,她需要钱撑门面呐!”
黎祖耀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攫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是大城市里的精英,是律所里的律师,是全村人眼里的金凤凰,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燕城那座金碧辉煌的森林里,她低到了尘埃里的卑微。
小时候,她总觉得赚几万、十几万不过是探囊取物,唾手可得,可真的等自己站在了这残酷的阶级裂缝上,她才真切地体会到,每一分钱的获取,都是在用骨血去置换。
“大姑,你拿着,”黎祖耀走上前,手掌覆在那个冰凉的存折上。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剩下的那十万,我想办法。我来想办法。”
其实,她现在身无分文。
但看着大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看着母亲那佝偻的脊梁,她的自尊心,正经历着一场惨烈的自焚。
黎祖耀躲进了屋后那个堆满杂草的角落。
这里的月光惨白如纸,映照着她那张因极度纠结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她从旧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手机,那个熟悉却又让她感到恐惧的名字在通讯录里闪烁。
乔胜女。
她是那么地厌恶他。
厌恶他的优越感,厌恶他那张美得具有侵略性的脸,更厌恶他那种生来就拥有一切的、理所当然的骄慢。
他出生在那种顶尖的家族,母亲虽然遗憾他不是个女儿,却依旧给了他最好的教育和资源,他也是个反复无常的人,是个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嫉妒发狂、需要女人去哄、去宠的娇贵小王子。
在之前那些接触中,黎祖耀一直保持着那种带刺的距离感。她原本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只要她能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她就不必再去看这些权贵子弟的眼色。她以为她的自尊是可以靠法律、靠才华去守护的。
可现实却在这个夜晚,用十万块钱,狠狠地扇了她一个耳光,把她所有的骄傲都扇进了泥泞里。
脑海中突然浮现起小时候的画面。
她和表姐,两个小小的女孩子,蹲在田垄边分吃一个红薯。
全家人都盼着她们能“鲤鱼跃龙门”,她们是这个家族仅有的两个女性希望。
表姐曾拉着她的手说,“祖耀,你要好好念书,以后去大城市赘个好男孩回来生个大胖闺女,咱们家就没人敢欺负了。”
现在,表姐的未来就在这十万块钱里摇摇欲坠。
而她黎祖耀,除了这满身的傲骨,竟然一无所有。
屈辱。
这种感觉像是一条冰凉的毒蛇,顺着她的脚踝一点点爬上脊髓。她必须向乔胜女屈服,必须为了这十万块钱,把自己好不容易在乔胜女面前建立起来的平等地位撕得粉碎。
她颤抖着指尖,拨通了电话。
“嘟……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是一记沉重的闷锤,砸在她的自尊心上。她能想象出乔胜女此刻的样子,他一定正坐在落地窗前,双腿交叠,眼神戏谑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他在等。
他在等她这个高傲的女人,主动低下那颗从未弯下的头。
直到铃声快要结束的一刹那,电话才被接通。
“喂。”
男人的声音清冷、疏离,透着一种久居高位的矜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一切的悠然自得。
“是我,”黎祖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乔胜女,我有件事,想求你。”
那个“求”字出口的瞬间,黎祖耀仿佛听见了自己的灵魂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那是她苦心经营二十余年的高贵人格,在金钱面前轰然崩塌的声音。
“求我?”乔胜女在那头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弄和一丝病态的兴奋,“怎么,今天这风,是往哪边吹的?”
黎祖耀紧闭双眼,泪水终于不可抑制地夺眶而出。她不是因为心疼自己,而是因为那种被现实碾碎自尊的极端屈辱。她在大山深处,他在云端之上。这中间隔着的,不是十万块钱,而是阶级、是资源、是他们之间永远无法抹平的鸿沟。
“我想……借十万块钱。”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求你,借给我。”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黎祖耀几乎能感觉到他那种审视的、玩味的目光正隔着几千公里的电波,将她一寸寸剥离。
“你推开我,断联我,冷落我,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借钱给你?”
“我不是有意的......”
乔胜女冷笑一声,这借口拙劣,甚至不能称得上是借口,但她还是同意了。
“可以,”他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占有欲,“但我有条件。”
黎祖耀还来不及高兴,一盆冷水就从头泼下。
“黎祖耀,借钱容易,还债难。从明天起,每天早晚你都要和我说早安晚安。还有,以后我让你回燕城,你就得立刻出现在我面前,不许拒绝。”
这种极具羞辱性的,甚至带着主奴意味的要求,让黎祖耀感到一阵眩晕。
“……好。”
挂断电话后,手机屏幕很快震动了一下。电子银行的到账信息跳了出来:100,000.00元。
黎祖耀看着那一串零,只觉得那是十万根钢针,扎得她体无完肤。
她无力握着手机,屏幕已经熄灭了,但那串到账提醒的数字,却像烙红的铁印,隔着布料烫在她的腿部皮肤上。
她没有立刻回屋。在这漆黑而空旷的屋后,她大口地呼吸着,试图把胸腔里那股黏稠的、带着血腥味的屈辱感吐出来。
可那是徒劳的。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乔胜女面前,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冷淡拒绝、维持着尊严的黎律师了。
她走进屋时,灯光晃得她一阵眩晕。
大姑还在抽泣,母亲坐在一旁,枯瘦的脊梁被灯光投射在墙上,像是一道干裂的阴影。黎祖耀走到桌边,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
“大姑,这卡里有十万。”
黎祖耀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像是不属于自己的耳外密语。
哭声戛然而止。
大姑猛地抬起头,那双被生活磨得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她颤抖着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塑料卡片,像是捧着老黎家全族的命脉。
大姑的嘴唇哆嗦着,“十万……真的有十万?”
黎祖耀点了点头,一字一顿地说着,“拿着吧,大姑,让她们好好结婚,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这五个字,此时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表姐的幸福是建立在她的献祭之上的,是建立在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尊严被践踏奉献上的。
大姑感恩戴德地走了,临走前在那漆黑的院门外不住地回头,嘴里念叨着“祖耀是贵人”、“老黎家出人才了”。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每传回来一声,黎祖耀就觉得自己的人格又萎缩了一寸。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母亲没动,依旧坐在那张长凳上,她很久没有抽烟了,手里的烟卷已经燃到了尽头,那一截灰白的烟灰悬而未掉,像极了这风中残烛般的家。
“坐下。”
母亲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不带一丝温度。
黎祖耀顺从地坐下,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细碎的阴影。
“祖耀,妈虽然一辈子在山里,但妈不瞎,”母亲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锁住黎祖耀的脸,“你一个实习律师,一个月才发几个钱?除去吃喝住行,你能攒下十万?你说,这钱到底是哪儿来的?”
黎祖耀的心跳漏了一拍。
都说母女连心,虽然她妈平时不怎么慰问她,但她有事,作为母亲的她一定是最先知道的。
可是,身为黎家的独女,身为黎家的顶梁柱,她又怎么能让她担心。
“妈,我都说了,是问朋友借的,”她硬着头皮,把那个早已编排好的谎言吐了出来,“我那个好闺蜜,郑谦诚,您记得吧?她以前就很大方,家里条件好。她最近在城里接了大单子,赚了不少,这十万对她来说真不算什么。”
谎言说出口的一瞬间,黎祖耀的心里满是荒凉。
郑谦诚……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女孩,早就破产了。不仅破产了,甚至还背了一屁股债。上次她给自己的五万“感谢费”,还是她的男朋友宋纤柔赞助的。
这世间的钱,兜兜转转,竟然没有一分是干净的,没有一分是不带枷锁的。
“真的只是借钱?”母亲的语气缓和了一分,但怀疑并未散去。
“真的。等我过了实习期,转正了,工资翻倍就能还上了。”黎祖耀撒着谎,指尖死死扣住凳子的边缘。
母亲沉默了许久,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
“祖耀,你要记住,咱们黎家的女儿,可以穷,但不能贱。”
母亲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山路,语气突然变得有些诡异,“你表弟……你那个十七岁就辍学出去打拼的表弟,你还有印象吧?”
黎祖耀愣了一下,那个男孩子,小时候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姐姐,笑起来有一对虎牙。
“有人从城里回来,跟我说看到他了。”
母亲的身体微微颤抖,那是一种极度的羞耻与愤怒,“在那种灯红酒绿的地方,穿得跟个妖精似的,伺候那些有钱的女人……别人都叫他们鸭子,跟田里的牲畜一个名字。”
“当鸭子……”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得黎祖耀耳膜嗡嗡作响。
“他说他赚了大钱,每个月给家里寄好几千,”母亲猛地转过头,眼神里满是狠戾,“但我告诉他妈,那钱是脏的!那是卖了祖宗的脸面换来的!咱们老黎家的根,不能烂在这些皮肉生意上!”
母亲走过来,粗糙的手死死抓着黎祖耀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肩胛骨捏碎。
“祖耀,你是大学生,你是大律师。你千万、千万不能学他。要是哪天妈发现你为了钱也去走那歪门邪道,妈宁愿亲手把你掐死在这屋里,也不让你出去丢人现眼!”
“妈……我肯定不会的。”
黎祖耀机械地摇着头,“我肯定不会干那种事的……”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像是在说给母亲听,又像是在试图说服自己。
可是,当母亲终于熄灯去睡,黎祖耀一个人躺在那张嘎吱作响的木床上时,现实却像黑暗中的野兽,重新将她包围。
枕头底下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黎祖耀屏住呼吸,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她满是泪痕的脸。
是乔胜女发来的微信:
钱收到了?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黎祖耀看着那条信息,心脏一阵阵抽痛。
每天的早安和晚安……这算什么?
这是问候吗?
不,这是羞辱。
这是乔胜女在提醒她,她的每一天、每一秒,都已经抵押给了他。她那个在母亲面前信誓旦旦、说绝对不会像表弟一样堕落的大女人,实际上已经把自己最后的一点灵魂,卖给了这个高高在上的贵公子。
表弟卖的是皮肉,而她卖的是自尊。
这中间,到底有什么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