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晨光辅助线 ...

  •   图书馆三楼东侧阅览室,清晨六点二十五分。

      傅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开三本厚重的习题集和一份手写的教案。他看了眼手表——秒针精确地指向表盘数字“12”——然后从笔袋里取出两支红蓝双色笔,在教案上标注了几个重点。

      窗外,天色微明。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整齐的书页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阅览室里只有寥寥几人,都是埋头苦读的高三生,偶尔传来翻书页的沙沙声。

      六点二十九分,傅东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他预测孙铭迟到的概率为87.3%,完全缺席的概率为12.7%。这个计算基于对孙铭过去出勤记录、艺术生作息习惯以及昨日对抗性态度的综合分析。

      六点三十分整。

      阅览室的门没有被推开。

      傅东垂下眼睫,继续阅读手中的《高等数学分析》,神情没有变化。他翻开新的一页,专注地阅读一个复杂的定理证明,笔尖在草稿纸上推导着辅助公式。

      六点三十五分。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

      孙铭出现在门口,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里面依旧是那件涂鸦T恤,头发有些凌乱,明显是匆忙赶来的。他一手抓着背包带子,一手还捏着半袋没吃完的包子,嘴里含糊不清地抱怨:“我靠,这么早,天都没亮透……”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格外突兀,几个高三学生不满地抬头瞥了他一眼。

      孙铭毫不在意,目光扫了一圈,锁定傅东所在的位置,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啪”一声把背包甩在对面椅子上,然后一屁股坐下。

      “喂,傅老师,”他故意把“老师”两个字拖长,带着明显的调侃,“我没迟到太久吧?你是不知道,我们艺术楼离这儿有多远。”

      傅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孙铭沾着包子油渍的嘴角和凌乱的衣领,语气平淡:“你迟到了五分钟十七秒。从艺术楼到图书馆的标准步行时间是八分钟,如果选择经过体育馆的捷径,可以缩短至六分四十秒。你显然没有选择最优路径。”

      孙铭愣了两秒,随后嗤笑一声:“你还真算啊?傅大学神,你是不是连我呼吸频率都要记录分析?”

      “如果那与学习效率相关的话,”傅东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孙铭似乎捕捉到他镜片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似无奈的神色——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我会考虑。”

      傅东将一份打印好的试卷推过来:“先做这套基础测试题,我需要评估你的实际水平。时间四十分钟。”

      孙铭瞥了一眼试卷,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让他瞬间头疼。他向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不做。”

      空气安静了几秒。

      傅东放下手中的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刚才那么像一台纯粹的学习机器,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他的目光锁住孙铭,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孙铭,这不是请求。”

      “那又怎样?”孙铭挑眉,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完全上来了,“老张让你帮我,又没说我必须听你的。我就是来走个过场,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何必那么认真?”

      “因为你的成绩会影响到班级平均分,影响到学校的升学率统计,最终也会影响到你自己的未来。”傅东说这话时,语气依然冷静,但孙铭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个细微的、泄露情绪的动作。

      “未来?”孙铭笑了,带着点自嘲,“我一个艺术生,能有什么未来?画得好就去美院,画不好就去街头卖艺,反正饿不死。不像你们这些学霸,非得考个状元光宗耀祖。”

      他说这话时,眼神飘向窗外,那里有晨光中的操场,有早起训练的运动队,有他熟悉且自由的世界。而这张桌子、这张试卷、面前这个一丝不苟的人,都让他感到窒息。

      傅东沉默了片刻。

      就在孙铭以为他要继续用那些大道理说教时,傅东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美术成绩是满分。”

      孙铭转过头,有些意外。

      “艺术楼三楼走廊尽头那幅未署名的丙烯画,《破晓时分的旧厂房》,是你画的。”傅东陈述道,不是疑问句。

      孙铭彻底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那幅画是他上学期偷偷画的,趁美术老师不在时挂在角落,连他最好的朋友都没告诉具体是谁的作品。画的是东风市老工业区即将拆除的旧厂房,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颓败与新生交织的矛盾美感。

      “构图、用色、笔触风格,和你昨天口袋里那张速写的线条习惯一致。”傅东说,“那幅画很好。不应该被挂在无人注意的角落。”

      孙铭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设想过傅东的各种反应——冷漠、说教、不耐烦——唯独没想过这个人会注意到一幅画,并且认出来是他画的。

      “所以?”孙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满不在乎。

      “所以,如果你因为文化课不达标而无法进入专业院校,那会很可惜。”傅东重新拿起笔,在教案上标记着什么,“我不关心班级平均分,也不关心升学率统计。但浪费天赋是可耻的。”

      孙铭盯着他,试图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却一无所获。傅东说这话时,眼神专注地看着教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阅览室重新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早操的广播声。

      孙铭盯着试卷看了半晌,突然抓了抓头发,低声骂了句脏话,然后从背包里摸出一支笔——笔杆上贴满了各种游戏贴纸,笔尖甚至有点分叉。

      “四十分钟是吧?”他没好气地说,“计时。”

      傅东抬眼看他,点了点头,然后按下了桌上的计时器。

      孙铭开始做题。起初他写得很烦躁,不时抓耳挠腮,脚在桌子下无意识地抖动。傅东没有出声制止,只是偶尔在他卡壳太久时,用笔尖轻轻点一点试卷上相关的公式提示。

      二十分钟后,孙铭渐渐静下来了。他遇到一道几何题,画了几次辅助线都不对,眉头越皱越紧。

      “这里,”傅东忽然开口,用一支蓝色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干净的辅助线,“不需要复杂化,用最基本的相似三角形。”

      他的声音不大,也没有多余的讲解,只是指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孙铭看着那条线,愣了几秒,忽然明白了:“操,这么简单?”

      “很多问题都是。”傅东说,然后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书,仿佛刚才的提示只是顺手而为。

      孙铭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晨光中,傅东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专注有一种奇异的感染力。这个人确实不像普通人那样有丰富的表情,但也绝非他想象中完全冰冷的机器。他有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关注点,甚至——孙铭现在觉得——可能有某种固执的原则。

      四十分钟到,计时器响。

      孙铭丢下笔,长舒一口气:“完了,肯定不及格。”

      傅东接过试卷,快速批改。红笔在纸面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的批改效率高得惊人,不到五分钟就完成了。

      “42分。”傅东说,将试卷递回,“比你上次月考的32分进步了10分。基础比我想象的还要薄弱,但空间很大。”

      孙铭看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红圈和少量勾,以及边缘处傅东用清隽字迹写下的批注:“公式记混”、“概念理解偏差”、“计算粗心”……甚至还有一句:“第三题解法有创意,但绕远了。”

      最后那句批注让孙铭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下周同一时间,”傅东开始整理东西,“我会准备针对性的练习。你需要回去把这些错题订正,弄懂每一道题的原理,而不是答案。”

      “还要来?”孙铭哀嚎。

      “每周一、三、五早晨,周六下午。”傅东已经站起身,将书一本本收进包里,动作流畅而有序,“今天到此结束。你可以去吃饭了。”

      孙铭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问:“你吃早饭了吗?”

      傅东整理背包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问题:“没有。我通常七点四十去食堂。”

      “现在才七点十分,”孙铭也站起来,把那张42分的试卷胡乱塞进背包,“走,我请客,感谢傅老师不杀之恩。食堂二楼的葱油拌面是一绝,去晚了就没了。”

      他说着,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傅东。

      傅东显然在犹豫。他的日程表上,这个时间应该用于预习上午的第一节课。

      “喂,人是铁饭是钢,”孙铭靠在门框上,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你的‘效率最大化’日程表里,难道没包括‘摄入足够能量以维持大脑运转’这一项?”

      这句话带着明显的调侃,但傅东却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在孙铭以为他会拒绝时,傅东点了点头:“合理。”

      他背好书包,走到门口,与孙铭并肩。

      两人走出图书馆,清晨的空气清新微凉。操场上已经有班级在晨跑,口号声远远传来。

      去食堂的路上,孙铭一路跟至少五个人打了招呼——有同班的,有篮球队的,甚至还有食堂阿姨。傅东则安静地走在他身边,对周遭的喧嚣视若无睹。

      “你就不能稍微……”孙铭比划了一下,“放松点?跟个移动冰山似的。”

      “我没有紧张。”傅东说。

      “不是紧张,是……”孙铭想找个词,“距离感。你知道别人背后怎么叫你吗?‘傅神’,听着像供在庙里的。”

      傅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称呼不影响实际。”

      “但影响人际关系啊。”孙铭说,“你难道没朋友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孙铭才觉得有点冒昧。但傅东并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样子,只是平静地回答:“有。沈寒江,易云白,程雪霏,苏琳乔。足够。”

      “四个人?”孙铭挑眉,“傅大学神,你这社交圈也太精简了吧?”

      “质量高于数量。”傅东说,然后忽然补充了一句,“而且,现在多了一个需要耗费大量时间辅导的对象。”

      孙铭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靠,傅东,你刚才是在开玩笑吗?”

      傅东没有回答,但孙铭看到他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只是肌肉的微小变化。

      可孙铭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

      这个人不是机器。他只是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又一层精确的计划和原则里,像一套过于严谨的防护系统。但偶尔,会有真实的情绪从缝隙里漏出来——比如对那幅画的认可,比如刚才那句近乎调侃的回应。

      食堂二楼,孙铭果然抢到了最后两份葱油拌面。他熟门熟路地加了双份葱花和辣椒油,然后把其中一碗推到傅东面前。

      傅东看着那碗油光发亮、撒满红色辣椒的面,沉默了两秒:“我通常吃白粥和鸡蛋。”

      “尝试新事物也是学习的一部分。”孙铭已经大口吃起来,含糊不清地说,“快吃,真的好吃。”

      傅东拿起筷子,动作略显生疏地拌了拌面,然后夹起一小口,谨慎地送进嘴里。

      孙铭盯着他,期待看到被辣到的表情。

      但傅东只是平静地咀嚼,吞咽,然后评价:“油脂含量偏高,辣椒刺激性较强,不适合作为常规早餐。但味道确实有层次感。”

      孙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您是在做食品分析报告吗?”

      “客观描述。”傅东说,却又夹了一筷子。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面。周围的学生越来越多,喧闹声渐起。孙铭注意到不少人偷偷朝他们这边看,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好奇——年级第一的傅东,居然和艺术班的“混世魔王”孙铭坐在一起吃早饭,这画面太超现实了。

      “他们在看我们。”孙铭压低声音说。

      “视线集中度比平时高37%左右,”傅东没有抬头,“因为你坐在我对面。”

      “因为我?”孙铭挑眉,“难道不是因为你?”

      “我单独出现时,注目率是稳定的。”傅东说,“现在的异常值显然由我们组合导致。”

      孙铭笑了:“这么说,咱俩成校园奇观了?”

      傅东没有接话,而是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依然一丝不苟。然后他看向孙铭:“明天六点三十,图书馆。如果你再迟到,我会调整方案。”

      “什么方案?”

      “去艺术楼找你。”傅东说,“根据计算,那样会浪费我额外六分四十秒的步行时间,所以希望你自觉。”

      孙铭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有点……有趣。那种一本正经地计算一切的样子,在剥去最初的抗拒后,竟然透出一种奇特的幽默感。

      “行行行,”孙铭举手投降,“我尽量。”

      傅东点点头,站起身:“上午第一节是物理课,我需要提前准备。先走了。”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如松,在嘈杂的食堂里划开一道安静的轨迹。

      孙铭坐在原地,吃完最后一口面,看着傅东消失在楼梯口。然后他掏出手机,在“东风一中混世魔王联盟”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兄弟们,最新情报:傅东这个人吧,表面上是个学习机器,其实……”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等到群里刷出一片“???”和“快说!”之后,才慢悠悠地打字:

      “其实内里可能真是个机器,但厂家忘了给他装‘完全冷漠’模块。鉴定完毕。”

      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而此刻,走向教学楼的傅东,在无人注意时,伸手轻轻推了推眼镜。他的脑海中,那幅《破晓时分的旧厂房》的画面一闪而过——浓郁的色彩,大胆的构图,那种蓬勃的、几乎要冲破画布的生命力。

      然后,他想起了孙铭做题时,偶尔会无意识咬笔头的小动作;想起他说“这么简单?”时恍然大悟的表情;想起他吃面时被辣到却硬撑着的模样。

      傅东微微蹙眉。

      这些细节不在他的观察计划内。它们无关学习效率,无关成绩提升,无关任何可量化的指标。

      属于无效信息干扰。

      他加快脚步,试图在脑海中重新构建今天上午要讲的物理模型。

      但那些画面固执地停留在那里,像孙铭画中旧厂房窗玻璃上折射的、无法被忽略的晨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其实朱宝已经写完了,但是懒得发,不过你们放心,本可已经安排上每天的存稿了,有兴趣的可以看看隔壁,日更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