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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草稿纸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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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预备铃还没响,青橙中学的教学楼已经浸在一片昏黄又安静的灯光里。窗外的天慢慢沉成深蓝,梧桐叶被晚风掀得轻颤,蝉鸣褪去了白日的聒噪,变得低缓又绵长。
林屿坐在座位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数学错题本的边缘,心神却始终没法像往常那样沉进公式与题库里。
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桌角——那里放着一张被他特意展平、夹在书页间的草稿纸。
就是昨天江逾白随手写下野路子解题思路的那一张。
纸张不算新,边缘被揉得微微发卷,上面一半是他工整刻板的公式,一半是江逾白潦草飞扬的字迹,还有一处不小心晕开的墨点,以及一道没靠尺子、歪歪扭扭却格外利落的辅助线。放在从前,这样一张杂乱无章的纸,林屿看都不会看一眼,会直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可现在,他却把它当成了某种特别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收着。
从下午数学课上台板书惊艳全班开始,他心里就一直盘旋着一种陌生又清晰的情绪:轻松,松动,还有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暖意。
是江逾白把他从标准答案的死胡同里拉了出来。
是这个不守规矩的转学生,告诉他,规范不等于死板,优秀不等于复制,答案对了,就值得被认可。
林屿轻轻叹了口气,把错题本翻开,指尖轻轻碰了碰纸上江逾白的字迹。墨水已经干透,却像是还留着少年握笔时的温度,粗粝,又格外安心。
“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突如其来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带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清冽气息。林屿吓得手一抖,草稿纸差点从指间滑落。他猛地侧头,撞进江逾白含笑的眼底,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凑得极近,胳膊肘越过了那条早就名存实亡的警戒线,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
距离近得让林屿瞬间耳尖发烫,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慌乱地把草稿纸按在本子上:“没、没看什么。”
江逾白看着他瞬间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像藏了一整片夏夜的星光。他没有戳破,只是直起身,慢悠悠从桌肚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晃了晃:“喏,你的东西。”
林屿愣了一下,定睛看去。
那是一张极其眼熟的草稿纸——字迹歪歪扭扭,画着卡通小人,还有几句没头没尾的歌词,正是上周数学课上,江逾白在他规整的草稿纸背面乱涂乱画、最后被数学老师当场没收的那一张。
他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你把它拿回来了?”
那天被老师没收时,他又气又恼,觉得江逾白毁了他最在意的规整与体面,甚至为此冷着脸跟江逾白僵持了整整一节课。后来他以为这张纸会被扔进办公室的垃圾桶,再也不会出现。
没想到,江逾白竟然去把它要了回来。
“不然呢?”江逾白拉开椅子坐下,把草稿纸轻轻推到林屿面前,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某人的宝贝草稿纸被画了两笔就跟被踩了尾巴一样,我要是不拿回来,指不定要记仇到什么时候。”
林屿的脸颊微微发烫,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确实在意过,生气过,可现在再看这张曾经让他恼火的纸,心里却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情绪。纸张上,他用尺子比着画的辅助线笔直僵硬,江逾白画的小人却笑得张扬跳脱,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挤在一张纸上,别扭,却又意外地和谐。
就像他们两个人。
他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在草稿纸最角落的位置。
那里,写着一行极小极小的字,被涂鸦半遮半掩,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江逾白的字迹。
步骤错了,答案对了又怎样。规矩捆得住人,捆不住想法。
一行字不算工整,甚至有点潦草,却像一颗小石子,“咚”地一声砸进林屿的心湖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怔怔地看着那句话,指尖微微发颤。
原来那天江逾白乱涂乱画,根本不是故意捣乱;原来在他因为步骤规范耿耿于怀的时候,这个人早就看穿了他心底的紧绷与束缚;原来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什么都不在乎的少年,藏着这样细腻又通透的心思。
他一直以为江逾白是叛逆,是挑衅,是故意跟规矩对着干。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江逾白不是叛逆,他是清醒。
清醒地知道规矩的边界,清醒地拒绝被模板化,清醒地守护着自己心里不被世俗认可的想法。而那道藏在袖子里的伤疤,或许,也是他为这份清醒付出的代价。
“这句话……”林屿的声音微微发哑,抬眼看向江逾白,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是你写的?”
江逾白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天看你对着标准答案较劲,觉得你太傻了。写着玩的。”
写着玩的。
可林屿却知道,这根本不是写着玩的。
这是一句戳破他所有伪装、点醒他所有迷茫的话。
他活了十七年,被标准答案绑架了十七年,被期待压得喘不过气十七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父母说“你要稳”,老师说“你要规范”,同学说“你是榜样”,所有人都在要求他成为一个无可挑剔的复制品,只有江逾白,告诉他:规矩捆不住想法,答案对了,就够了。
林屿低下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草稿纸,鼻尖莫名有点发酸。
他不是脆弱的人,从小到大,无论压力多大、排名多紧张,他都没有掉过眼泪。可此刻,看着这行歪扭的小字,看着眼前这个嘴硬心软的少年,他心里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紧绷、不安,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一点点涌了上来。
江逾白看着他沉默的样子,以为他又在生气,连忙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难得带上了一点无措:“喂,你不会又生气了吧?我就是随便写写,你要是不喜欢,我现在就涂掉——”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拿草稿纸,却被林屿轻轻按住了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同时僵住。
林屿的指尖微凉,干净修长,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江逾白的手指温热,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弹吉他留下的细痕。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贴在一起,像电流一般窜过两人的四肢百骸。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晚风吹过窗户,吹动桌上的书页,吹动少年人微微凌乱的发梢,也吹动了两颗悄悄靠近的心。
林屿率先反应过来,飞快地收回手,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呼吸都乱了节奏。他低下头,不敢看江逾白的眼睛,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没有生气。”
“我……很喜欢这句话。”
后面七个字,轻得几乎被晚风吞没,却清晰地传进了江逾白的耳朵里。
江逾白僵在半空的手慢慢收了回来,放在桌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看着林屿泛红的耳尖,看着少年低垂的眉眼,看着那张被两人共同写满痕迹的草稿纸,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砰、砰、砰——”
声音大得他害怕被林屿听见。
他从来不是会心跳失控的人。从前在原来的学校,打架、翘课、弹吉他唱到全校皆知,他都始终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天不怕地不怕。可现在,只是因为林屿一句轻轻的“喜欢”,只是因为刚才短暂的指尖相触,他竟然慌了。
这种慌,不是害怕,不是窘迫,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的悸动。
他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一次次靠近这个刻板又规矩的学霸。
不是因为同桌的距离,不是因为无聊的挑衅,而是因为林屿身上那股被规矩困住却依旧干净明亮的气质,像一块被蒙了尘的玉,而他想做那个轻轻拂去灰尘的人。
“喜欢就好。”江逾白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心底的慌乱,恢复了平日里随意的语气,却不敢再看林屿的眼睛,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以后……我可以教你更多野路子。”
“不用再被那些死板的规矩绑着。”
林屿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把两张草稿纸叠在一起,一张是他曾经嫌弃至极的涂鸦纸,一张是江逾白教他野路子的解题纸,小心翼翼地夹进了错题本最中间的位置。那是他最珍视的本子,从前只放最标准的错题、最规范的公式,现在,他放进了两份不规整、却格外珍贵的心意。
晚自习的铃声终于响起,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林屿拿起笔,开始写作业。这一次,他没有刻意追求每一个字都对齐,没有用尺子比着画每一道辅助线,思路顺着江逾白教他的方法延伸,流畅又轻松。
他偶尔会侧过头,偷偷看一眼身旁的少年。
江逾白没有刷题,也没有睡觉,而是趴在桌上,拿着一张新的草稿纸,安安静静地画着什么。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桀骜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安静得像一幅温柔的画。
林屿的心跳,又一次轻轻乱了节拍。
他连忙收回目光,低头看向纸上的公式,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浅浅的、温柔的弧度。
原来警戒线真的在消失。
原来标准答案真的可以松动。
原来那个被所有人视作异类的转学生,心里藏着这样温柔的秘密。
而那张被钉在光荣榜旁、歪歪扭扭的草稿纸,此刻正藏在他的错题本里,写满了少年人的心事,藏起了整个夏天最滚烫的开端。
晚风再次吹进教室,吹动错题本的页码,两张草稿纸轻轻重叠,字迹交织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林屿握着笔,在心底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你,江逾白。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谢谢你戳破我的伪装,谢谢你告诉我,成长从无标准答案。
而我好像,因为你,第一次开始喜欢上这个不那么规整的世界。
夜色渐深,青橙中学的灯光一盏盏亮着,照亮了两张并肩而坐的课桌,照亮了两张写满心事的草稿纸,也照亮了一段即将在盛夏里,悄悄盛开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