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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抛弃 十岁这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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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平生摇晃的破扇子停下了,我便像好问的学生似的缠住他,他摇摇头,说不知道下文:
“天不会一直下雨,是因为天要休息,风不会一直刮,是因为风要休息。我也不会一直讲,除了不知道外,就是因为我的嘴也要休息啦。”
日子快进到我生日那天,太阳从东边升高,将万物裹挟在一片火热的辉煌里,我照旧和我爹去镇上赶集,路上,我扬起像光一样灿烂的笑容,跟随那个高大的背影走着,脚也美滋滋地踢着小石子,似乎踢得越远,今天吃到的面包就越甜。
我守在我爹身旁,听着不善言辞的他大声吆喝。不论空中划过了几只飞鸟,不论扁担前光临过几个客人,时间对我来说还是纹丝不动。我开始注意人群,那些男人挂着各色的表情,女人抹着各色的胭脂,来来往往的,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慢慢的,我的目光聚焦在一个异常消瘦的轮廓上——那人浑身黢黑,脏得如衣衫褴褛的乞丐,他耷拉着疲惫的脑袋,像头顶压着一块巨石,直不起腰来。
那人路过了我家小摊,我目瞪口呆地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他就是我道听途说的白天明。他怀里依然抱着故事中那台烂风扇,但脚步却轻若鸿毛,仿佛一口气就足以整个人飘走。
我望着白天明,眼瞧着他的空洞与无奈被推搡得越来越遥远,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好像只需要走在人堆里,就还活着。
中午,扁担里的菜卖完了,我爹蹲在墙根下数钱,他的脸像被烤熟的红薯。太阳大气一呼,将他淌下的汗水吹歪,砸在纸币上,浸软一小片。
他把钱摞得整齐,抽出几张塞给我:“可以买面包了,开心不?”
我们向镇中的点心店出发,热浪包裹着我,我却躲在我爹宽厚的阴影中,还没来得及侥幸,便被一阵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打断了。我抬头,那些人在我眼里东奔西窜,像毫无秩序的泼猴。
“死人啦!”
那时候并没有猝死的说法,他们围绕这个突然死去的人叽叽喳喳,都笼统认为他是太阳弄死的。我往前跑,挤到人群前排,看到了流泪的燕来福,看到了死不瞑目的白天明。
他紧抱白天明尚存余温的身体,把脸埋进他胸口嚎啕大哭。只是风太猛,燕来福的哭泣被搅碎了。
我对面有一个满脸悲伤的小姑娘,刚迈出一只脚,就被身后的大手抓了去。她只得攥紧双拳,连同脑袋上的羊角辫都显得有心无力。
“如果想你爹我也被议论,那就随你吧。”
我看见她爹慈眉善目地朝她抛出选择题,他眼中窝藏的寒冷,便随着那个礼貌的微笑,彻底掩没。我知道,这颗关切的心在一片闹哄哄里飞远,她找不回了。
燕来福哭了很久,嗓子里渐渐不再飞出呜呜声,他静坐在人群中央,思绪如蚯蚓似的分裂着,杂草丛生。片刻,他站起身,伸出两条胳膊去拽白天明裤脚,企图把这个跟自己同样大的人拖回家。
他抬起那张小心翼翼的脸,用令人怜悯的语调求助道:
“你们能帮帮我吗?就当做好事了。”
人群却这样回应他:
“做好事也需要报酬,你有钱吗?”
燕来福从内衬掏出白天明曾交给他的二十块,珍惜的拿在手里摩挲了好几遍,现在他要把这二十交给别人了。
当我以为钱就要葬送给别人的时候,我看见了我爹。他从点心店奔出来,将包着牛皮纸的面包塞进我手里,又迅速夺走了悬着的二十块收入囊中。我望着那一气呵成的动作摇摇头,自以为看透了他。
就这样,我和燕来福跟在我爹身后向光明走去,只是我爹,他拖着死人,沉默寡言带领着我们,死气沉沉。
我们路过废品站的时候,我听到那个坐拥无数废品的站长在炫耀自己的一手见闻:
“白天明知道不,就是刚死的那小子,他眼睛挂着的黑眼圈像两个黑蛋,还问我收不收他怀里的破烂,说什么‘我答应过一个人’这种话,他看起来几天都没睡过觉,为了这件事命都不要啦。”
我们紧紧跟随,走过人声鼎沸,走过大街小巷,走过闷热拥挤,走到一片新鲜的空气中。燕来福猛地抬头,像游离的魂魄才飞回来,他指着脚下的地,那如暴雨般的眼泪,就像龙卷风带走的尘土一样乱飘。
“这不是我家!”
我爹终于嘿嘿笑了:
“你又没告诉我你家在哪。”
我至今清晰地记得那天下午的时刻,白天明被我们埋葬以后,燕来福伫立在红透的天空下,盯着那堆土,仿佛被抛弃似的满脸哀伤,他轻声告诉我们:
“他是很想活着的,是疲惫把他半路上劫走了。”
他的声音穿梭了无数光阴来到我现在老年的耳中,似乎让我恍然大悟了他和白天明相依为命的感情。而疲惫就像是一个恶霸,带走了他的所有。
分别的时候,我看见我爹蹲下来附在我耳边,劝说我把怀里的面包让给燕来福:
“你把面包让给她好吗?她生活里的甜,全剩在了今天的面包里。”
我赶紧摇头,把面包让出去不就把生日让出去了。那我该怎么长大?
我目光向燕来福瞥去,他突兀地杵在枝繁叶乱里,突兀地盯着我们,像世界也抛弃了他。
我决定把面包施舍出去,我知道有点高傲,但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的。连带那二十块的人情,我一并施舍给他了。
从此后,我们便没再见过燕来福。
我怜悯心作祟,开始为那个空巢老房担心。
它夜晚的时候,会被野狗当成栖息地吗?
它刮风的时候,会因呼啸声提心吊胆吗?
它落雨的时候,会为下坠的朦胧流泪吗?
等我再次看望它,它院里院外的杂草和人一样高了。
螳螂在叶子下求偶,蜘蛛在叶子间安家。
老鼠在屋子里觅食,蟑螂在屋顶上逃窜。
就连那只曾在角落的飞燕也搬了家。
它彻底沦为了动物的天国。
十岁这年,余浅光也从故事走进了我的生活。
我和我爹去纺织厂接我妈下班,我便看见了他。
余浅光胸前挂着一块打满红叉的木牌,手被束缚在木枷里。他衣不蔽体,他学着身边沧桑的男人,把头弯了下去。
他们背负罪名,赤脚走在游街的先锋。
我看着他和凋谢的花一样,一点都不像故事中得意了。
我弄不懂故事的走向,我问一旁的路人:
“那对父子犯错了吗?”
镇长前些天忽地变成了好人,走哪都是一副慈眉善目的面孔。他把吃的霸王餐一次性付清了,他给睡过的姑娘道歉赔礼了。他在别人眼里变成好人了。
他在自己办公室门前放了一个崭新的皮椅,他大气地对余理说:
“小余啊,坐着守门吧,别站着了。”
镇长在政府门口眯着眼笑:
“有谁愿意出一份力吗?我打算把咱这个镇的路翻新啦。”
余理撞见镇长扛着一麻袋的信任准备离开:
“镇长?你要去哪?”
镇长指着麻袋从容不迫,说:
“我要去请一支施工队回来,我不在,你就是代理镇长啦。”
一阵尖叫声打断了我们。我抬头,我也开始尖叫了。
余理的脑袋被游街的人打烂了,和被压扁的豆沙包一样。
他脑袋最先被打烂,接着轮到四肢,然后轮到身体。慢慢,他整个人都和豆沙包无异了。
我看见,余理只剩一张皮。
我看见,他的血飞到了他儿子余浅光裸露的腿上。
我看见,他们打死了老子,放过了儿子。
我看见,批斗结束了。
我和我爹路过了余浅光,路过了余理,向针织厂走去。那些女工和溪流似的,一个个从针织厂涌出来。
我木讷地靠在我爹身边,脑海一片血泊。我开始打嗝了。
我妈的身影从女工里脱颖而出,她朝我走来,我看见了她做工失误被扎伤的手。
“守珍怎么了这是?”
我爹调侃我:
“今天见血了,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