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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叫穆长安,从今天起,我护着你!   燕国永 ...

  •   燕国永安七年,冬。

      铅灰色的云层压着燕宫的琉璃瓦,寒风卷着雪沫子,刮过宫墙根那片荒草丛生的偏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谁在低声啜泣。

      八岁的赵明月缩着脖子,把冻得通红的小手往粗布棉袄里又塞了塞,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死死盯着身前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门内,她的皇兄赵承谦正发着高烧,干裂的嘴唇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念着“父皇……母后……”

      她怀里揣着的龙凤扣雌扣,不知怎的,突然烫得厉害,像是要烧穿她的衣襟,烙进她的皮肉里。

      这是她从赵国带来的唯一念想,是母后临终前亲手系在她脖子上的,说这玉佩能护她平安。

      可平安二字,对一个寄人篱下的质子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

      三天前,她和皇兄千里迢迢从赵国来到燕国,踏入这座金碧辉煌却处处透着阴冷的宫殿时,迎接他们的不是礼遇,而是满宫上下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们是战败国送来的质子,是燕国人口中的“贱奴”,连最低等的洒扫太监,都敢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寒风裹着雪粒灌了进来,吹得赵明月打了个寒颤。

      为首的是个尖嘴猴腮的小太监,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蓝色宫装,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侍卫,还有一个宗室小王爷,约莫十岁的年纪,眉眼间满是倨傲。

      小太监捏着尖细的嗓子,阴阳怪气地嚷嚷:“哟,这不是咱们赵国来的‘金枝玉叶’吗?怎么缩在这儿喝西北风呢?”

      赵明月猛地站起身,挡在破败的木床前,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像一株寒风里倔强的野草:“这里是陛下赐给我们的住处,你凭什么擅闯?”

      “凭什么?”小太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抬脚就踹翻了屋角那个缺了口的陶罐,“就凭你们是赵国送来的贱奴!燕国的一寸土,一粒米,都轮不到你们这些亡国奴糟蹋!”

      陶罐里仅剩的一点糙米洒了一地,混着泥雪,瞬间脏得不能入口。

      那是他们今天唯一的口粮。

      赵明月的眼眶唰地红了,却死死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在燕国,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只会换来更多的羞辱。

      身后的赵承谦被动静惊醒,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高烧,刚撑起身子就跌回床上,虚弱地喊:“明月……”

      “皇兄!”赵明月回头扶住他,声音带着哭腔,却还是强装镇定,“你别动,我没事。”

      那宗室小王爷慢悠悠地踱进来,目光落在赵明月身上,像打量什么货物似的,轻蔑地扫过她身上洗得发白的棉袄,啧啧有声:“听说赵国的公主金尊玉贵,怎么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我看呐,连我们燕国的丫鬟都不如!”

      他身边的侍卫跟着起哄:“小王爷说得是!这等贱奴,就该去浣衣局舂米,哪配住在宫里?”

      “就是就是!一个亡国的丫头片子,还敢跟公公顶嘴,真是不知死活!”

      污言秽语像冰雹似的砸过来,赵明月气得浑身发抖,攥着拳头的手背上青筋都爆了起来。她想反驳,想骂回去,可她不能。

      她是赵国的公主,皇兄是赵国的皇子,他们的身上,扛着赵国的颜面。

      若是她在这里失了分寸,遭殃的不仅是他们兄妹,还有远在千里之外的父皇和赵国百姓。

      小太监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怕了,胆子更大了,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扯赵明月脖子上的玉佩:“这玩意儿看着倒像是个好东西,给咱家瞧瞧!说不定啊,还是从赵国皇宫里偷来的呢!”

      冰冷的手指触碰到玉佩的瞬间,赵明月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将玉佩死死护在怀里,瞪着小太监的眼神,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你别碰它!这是我的东西!”

      “哟,还敢护着?”小太监被她的反应惹恼了,扬起手就朝着赵明月的脸扇过去,“小贱种,还敢跟咱家犟嘴!今天非教训教训你不可!”

      风声带着掌风,刮得赵明月的脸颊生疼。她闭上眼睛,绝望地想着,这一巴掌落下来,她怕是要破相了。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小太监凄厉的惨叫。

      赵明月睁开眼,就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攥住了小太监的手腕。

      那是一双少年人的手,手指修长,掌心带着薄茧,腕间系着一块墨玉,玉上刻着一个“穆”字。

      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一件玄色的锦袍,绣着暗纹的云边,腰间束着玉带,衬得少年身形挺拔,宛如一株青松。

      少年约莫十二岁的年纪,眉眼俊朗,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双漆黑的眸子沉得像古井,看向小太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冷意。

      他只是轻轻一拧,小太监就疼得龇牙咧嘴,额头冷汗直流:“疼疼疼!穆世子饶命!饶命啊!”

      穆世子?

      赵明月的心猛地一跳。

      燕国的镇国公府,世子穆长安,是燕王亲封的少年将军,听说十岁就随父上了战场,是燕国最耀眼的少年郎。

      他怎么会在这里?

      宗室小王爷看到来人,脸色瞬间变了,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讪讪地笑了笑:“穆、穆世子,您怎么来了?”

      穆长安没理他,目光落在赵明月身上,扫过她冻得通红的小脸,又看了看地上洒了一地的糙米,还有床上脸色苍白的赵承谦,眸色更冷了。

      他松开手,小太监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在地上,捂着手腕哼哼唧唧。

      穆长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燕宫的规矩,是让你们来欺负一个八岁的孩子的?”

      小太监吓得连滚带爬地跪下来,磕头如捣蒜:“世子恕罪!是奴才该死!奴才一时糊涂,才冒犯了赵国公主!”

      “公主?”宗室小王爷嘀咕了一句,“不过是个质子……”

      话还没说完,穆长安的目光就扫了过来,那眼神冷得像冰,冻得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穆长安缓步走到赵明月面前,蹲下身,目光平视着她。

      他的眼神很温和,和刚才的冷厉判若两人,像冬日里难得的暖阳,驱散了赵明月心头的寒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递到她面前,声音清冽,像山涧的泉水:“给你。”

      赵明月愣了愣,看着那串裹着糖霜的糖葫芦,咽了咽口水。

      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

      她抬头看向穆长安,眼底满是警惕和疑惑:“你……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穆长安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像小鹿一样,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

      他想起三天前,他奉父王之命,去城门口迎接赵国质子。

      那时候的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跟在那个病弱的皇子身后,明明害怕得发抖,却还是挺直了脊背,像一株不屈的翠竹。

      他听见旁边的侍卫议论,说这是赵国最不受宠的公主,生母早逝,父皇病重,送来燕国当质子,怕是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他当时只觉得,这小姑娘,倒是有几分骨气。

      穆长安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因为你是我带来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我护着你。”

      “谁也不能再叫你奴隶,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寒风卷着雪沫子,从破门缝里钻进来,却好像不那么冷了。

      赵明月看着少年俊朗的眉眼,看着他手里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发烫的龙凤扣,眼眶一热,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是她来到燕国的第三天,也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她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串糖葫芦,轻轻咬了一口。

      甜,甜得她心里发颤。

      穆长安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他站起身,对着地上的小太监和宗室小王爷冷冷道:“滚。”

      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连那两个侍卫都不敢多待。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赵承谦撑着身子,看着穆长安,虚弱地说了声:“多谢世子。”

      穆长安摆了摆手,走到床边,探了探他的额头,眉头微皱:“烧得厉害,我去叫太医。”

      他转身就要走,却被赵明月拉住了衣角。

      小姑娘的手很小,很凉,攥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穆长安回头,看着她,笑了笑。

      “我叫穆长安。”

      “长安的长,长安的安。”

      赵明月咬着糖葫芦,把这三个字,牢牢地刻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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