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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深藏 他,必须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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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气密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伊甸园”那片笼罩在惨白灯光下的、非人寂静彻底隔绝。
Kruger 踏入分配给自己的临时休息室——一个狭窄、无菌、只有基本陈设的舱室。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角落的微型洗漱池前,拧开冰冷的水龙头,用双手掬起刺骨的冷水,狠狠泼在自己脸上。
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滑过脖颈,浸湿了衣领。他撑着池沿,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湿漉漉、毫无表情的脸。水珠挂在他的眉骨、鼻尖,沿着脸颊蜿蜒而下,但那双绿色的眼睛深处,却有压抑的暗流在无声翻涌。
冷水没能浇熄他胸腔里那团混乱燃烧的情绪。愤怒、烦躁、厌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近乎耻辱的无力感。
他和Keegan,从来就不是朋友。从十几年前那场该死的国际军事竞赛开始就不是。在那个雨林中被泥泞覆盖的战场上,他们是各自队伍最锋利的矛尖,一次次狭路相逢,一次次将对方逼入绝境,又一次次挣脱。没人倒下,没人认输,直到竞赛结束的哨声响起,他和Keegan隔着人群远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未分胜负的、灼人的不甘。那是他军人生涯中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在公平的规则下,拼尽全力却未能了结的战斗。
后来,一切都变了。他被指控,被背叛,开始了逃亡。而Keegan,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正确”的Keegan,穿上了那身带着标志的制服,成了“幽灵”,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英雄”。
他们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再未交集。但那份执念,像一根细小的刺,一直扎在Kruger 心底最深处。他想找个机会,在真正的战场上,真正的对决中,和Keegan分一次真正的高下。这似乎成了他对过去那个身着军装、相信荣誉与规则的自己,唯一的、扭曲的纪念。
所以他在南美的雨林里,第一次看到Keegan居然会因为一个女生遇险而万分紧张,他起了捉弄的心,甚至挟持了那个女孩儿,不过是想激怒那潭冰封的湖水,他想看到Keegan 失控,想证明那副完美的冷静面具下,也有弱点,也会燃烧。
后来在水塔附近,发现Keegan宁可像懦夫一样“逃跑”,也不愿和自己一决高下,他内心的愤怒瞬间爆发,也差点失控掐死那个女孩。如果不是她说出了Elsa的名字……想到Elsa,Kruger的眼睛又暗了几分。
谁都知道他Kruger是南非国防军出身,脸上带着非洲战场的风霜和伤疤。但没人知道,或者说没人在乎,他骨子里流着阿尔卑斯山脚下冷冽的泉水,是个地道的奥地利人。他和Elsa,曾是因斯布鲁克小镇上的邻居。记忆里是夏日的青草香,冬日的滑雪板,和那个总跟在他身后、有着浅金色头发和倔强眼神的小女孩。直到父母因工作变故,举家迁往南非,两家人断了联系。
命运弄人。多年后,在“阿努比斯之环”——那个将人性碾碎、重塑为杀戮兵器的地狱训练营里,他再次见到了她。彼时,他已是在血与火中挣扎求存的“Kruger”,而她,是编号后隐藏着“Elsa Brunner”的、眼神冰冷而坚韧的奥地利学员。
“环”里没有温情,只有无尽的折磨、背叛和淘汰。高压水枪冲垮意志,电击惩罚错误,饥饿与疲劳是常态,而最可怕的,是教官刻意挑拨的、学员之间的生死搏杀。在这里,信任是奢侈品,仁慈是致命伤。
但人终究不是机器。在某个寒风刺骨、因训练失败而被集体罚站冰水池的深夜,当Elsa因低温和失血而摇摇欲坠时,是Kruger用自己同样冰冷颤抖的身体,在教官视线死角,极其隐蔽地撑住了她。没有言语,只有肢体传递的微弱暖意和一丝心照不宣的支撑。
后来,在一次夜间野外极限生存训练中,Kruger 误入陷阱,被倒吊在布满毒刺的藤蔓中,是Elsa 冒着被教官发现、一同受罚的风险,用磨尖的石片割断藤蔓,救了他。她扶着他躲进山洞,用有限的急救知识处理他腿上的伤口,两人在冰冷的黑暗中依偎着取暖,分享着偷偷藏起来的半块压缩饼干。那是“环”里罕有的、近乎奢侈的宁静时刻。
他们依然很少说话,但一种在绝境中滋生的、超越言语的信任与依赖,如同石缝中艰难生长出的苔藓,悄然蔓延。再后来,在一次模拟城市巷战的实战对抗中,Elsa被“敌人”围困,Kruger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突袭,他们背靠背杀出重围。子弹是空包弹,但杀气是真的。战斗结束,两人瘫坐在废墟里,满身满脸的硝烟和彩弹痕迹,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扯了扯嘴角,那是“环”里几乎绝迹的、属于“人”的表情。
没有花前月下,没有海誓山盟。只有冰水中的支撑,黑暗里的体温,绝境下的援手,以及硝烟散尽后一个疲惫却带着温度的眼神。在“阿努比斯之环”这个人性荒漠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确认的、还未完全死去的那部分“人性”,是冰冷枪械旁,最后一颗尚未熄灭的火种。一种混杂着战友情、同乡谊,以及在极端环境下催生出的、深刻入骨的倾慕与怜惜,在他们之间无声滋长。他们甚至没有明确说过什么,但在最后一次毕业实战前夜,Elsa 偷偷塞给他一枚磨损严重的、印有特殊家徽纹样的硬币——那是她离开奥地利时,身上唯一留下的故国之物。
“出去,活着。”她只说了这两个词,眼神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Kruger 紧紧攥住了那枚硬币,金属的冰凉抵不过掌心的滚烫。他也只回了一句:“一起。”
实战完成后的他们都得到了象征合格的“荷鲁斯之眼”的纹身,异常疲惫的两人默契地排在队伍,Kruger将身上最后的纸币全部偷偷塞给了负责纹身的小胡子。对方没说什么,只是熟练得在他们身上留下了彼此的印迹。
然而,“环”的毕业,并非解脱,而是另一种束缚的开始。他们回到自己的国家,效命于不同的组织。他参加了无数次军演,在特种兵圈子里逐渐小有名气;而她则摇身变成了外交人员,两人再无交集。那枚硬币,成了Kruger 贴身携带的唯一信物,也是连接他与那个还有一丝“人味”的过去的、最后的线。
后来,他“自由”了,然而身份上的云泥之别让他只敢在网上查找关于她的只言片语;再后来,听说她死了。死于一场“意外”,尸体都没找到。官方结论是叛徒。他不信。那枚硬币边缘,几乎要被他摩挲得光滑如镜。既然他现在没像当初那么身不由己,那么,至少他能找到真相,处理掉那些逼她走上绝境的混蛋。却没想到又跟Keegan正面相遇,这个世界真他妈就是一个巨大的“环”,他们就是环里不停奔跑的老鼠,一刻不停——他又想起了心底最深处的不甘。
可是……当他看到Keegan 被像标本一样钉在冰冷的金属台上,身上爬满可耻的、非战斗留下的伤口,甚至出现了“猩红蛛网”这种恶心的东西时……那种感觉,不是他想要的胜利,甚至不是幸灾乐祸。那是一种……亵渎。
Makarov和他的“伊甸园”,触碰了他的底线。不,是践踏了。拿钱办事,拿钱杀人。Kruger从不否认自己双手沾满血污,灵魂的一部分早已卖给了魔鬼。他行走在黑暗里,与豺狼为伍,但他骨子里,依然残留着那个在军旗下宣誓的士兵的傲慢——战士,可以战死:死在枪林弹雨下,可以死在势均力敌的对手刀下,甚至可以死在卑劣的陷阱和背叛中。但绝不该,也不能,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一样,被扒光、被注射、被观测、被当成某种“珍贵异常样本”,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等待一场“盛大”的、由疯子科学家主持的“告别仪式”。这不是死亡。这是对“战士”这个身份最彻底的侮辱。
Keegan或许是他的对手,是他的执念,但首先,Keegan是一个战士,一个值得在战场上堂堂正正杀死的战士。Makarov的做法,是在否定所有战士存在的意义,包括他Kruger自己。
他关掉水龙头,用袖子粗暴地擦去脸上的水渍。镜子里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所有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的冻土。
他需要信息,需要计划。Keegan不能这样死。至少,不能死在Makarov 手里,不能死在这种地方。那场未竟的对决,必须由他们自己来了结,而不是被一个躲在实验室里的疯子夺走。
他转身走到狭窄的窗边,望着外面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海水。方舟如同潜伏在深渊中的巨兽。而他,必须在这头巨兽的肚子里,找到撕裂它的方法。为了那个被禁锢的对手,也为了他自己所剩无几的、关于“战士”的最后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