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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同行 这份近乎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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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的伤口在汉斯和玛尔塔的精心照料下稳定愈合,虽然离康复尚远,但至少脱离了生命危险,意识也完全清醒。山间诊所的日子在压抑的平静中又过去了一天。
Kruger的日内瓦之行计划也已大致成型,路线、伪装身份、备用方案都已敲定。但还有一个关键问题需要解决——Aisha 的安排。将她留在诊所与亚瑟一起,看似安全,但万一摩萨德或“生命之树”的人顺藤摸瓜找到这里,亚瑟重伤未愈,玛尔塔和汉斯年事已高,后果不堪设想。将她独自安置在其他安全点,同样面临信任和风险问题。
最终,在亚瑟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你需要个‘逼你整容的女朋友’打掩护”的提议下,这个念头便在Kruger脑中逐渐明晰。虽然冒险,但或许是眼下最优解。
傍晚,餐后,Aisha正帮着玛尔塔收拾餐具。Kruger走到厨房门口,对Aisha 示意:“过来一下。”
Aisha 擦干手,有些疑惑地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储藏室门口。
Kruger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没有迂回,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压得很低:“我准备去一趟日内瓦。时间定在后天清早。”
Aisha 的心猛地一跳,抬头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
“这次不是直接上战场,”Kruger 继续道,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审视着她的反应,“我的目标是‘生命之树’总部,和它斜对面的一家整形诊所。但摩萨德的人还在找你,这是确定的。而那个整形诊所会不会和‘生命之树’有关系,现在一无所知。这次去,能查到什么,会不会有埋伏,都是未知数。”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沉重的分量:“所以,我现在问你:你要跟我一起去吗?”他没有命令,而是给出了选择。这在他而言是极少有的。
Aisha愣住了,显然没料到Kruger会征求她的意见,更没想到会邀请她同行。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危险是显而易见的,摩萨德的追捕、神秘的诊所、深不可测的“生命之树”……每一步都可能踏进陷阱。
但很快,她眼中的犹豫被一种混合着坚决和敏锐的光芒取代。她想起了昨天Kruger和亚瑟的谈话内容,终于明白了当时他们对话里的意思。她没有直接回答去或不去,而是微微歪头,看着Kruger,语气带着一种出乎意料的冷静和分析性:“你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不是吗?亚瑟说的那个理由……虽然听起来有点……但确实是最合理的。一个战士,因为女朋友的坚持,去找顶级专家修复战伤疤痕。”她向前微微倾身,声音更低,却更清晰:“整容医生,无论他跟‘生命之树’有没有关联,只要他看到你,一个满身硝烟味、脸上带着新鲜刀疤的男人,独自出现在他那种高端隐秘的诊所,大概率会探究你的背景和真实目的。但如果……”她指了指自己,“我跟你一起去,以‘女朋友’的身份在场,情况或许就不同了。我的存在,会让这个借口显得更真实、更……生活化,能对于你的进出多少起点掩护作用。”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记者的本能:“而且,我是记者。如果……如果需要套话,或者自然地询问一些关于诊所、关于瑞士医疗、甚至关于对面那栋漂亮大楼的‘闲话’,我比你更擅长让对话显得随意、不刻意。毕竟,好奇是记者的天性。他既然是开诊所的,总不会拒绝有招揽潜在客户的机会的闲聊吧?说不定还能为他的诊所写个专题报道呢?”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Kruger,等待他的反应。她的分析条理清晰,不仅接受了自己作为“掩护”的角色,还进一步挖掘了自己作为“记者”身份可能带来的附加价值。
Kruger 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他发现自己再次低估了这个看似冲动、时常陷入险境的姑娘。他能看出她想帮忙的心思,而且她并没直接说,只是展现出她原本的应变能力、对细节的洞察力以及利用自身特质快速整合资源的能力,这些远超他预料中的回答。
这姑娘,那点执拗的傻气,看来是全放在忧国忧民上了。他心里默然道,真到了关键时候,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几秒钟的沉默后,Kruger 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认可了她的分析。“准备一下。轻便行李,明天去镇上买点适合城市活动的衣服,看起来像样点,但别太招摇。”他随意掏出一卷纸币给她,言简意赅地吩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命令式,“后天凌晨五点,出发。”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走廊。
Aisha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脏还在因为刚刚的对话和即将到来的未知旅程而剧烈跳动。恐惧依然存在,但一种奇异的、混合着使命感、一丝被需要的认同感、以及即将主动出击的兴奋感,渐渐压过了恐惧。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这一次,她终于不再是被动卷入的猎物,而是成为了猎手身边,一个主动的、带着明确任务的同行者。
告别了汉斯医生、玛尔塔和躺在床上仍不忘挤眉弄眼的亚瑟,Kruger和Aisha在凌晨离开了山间诊所。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山间的空气带着沁人的凉意。最早的这班区域性列车几乎空无一人,老旧的车厢在轨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催眠般的“哐当”声。Kruger 和Aisha坐在靠窗的角落位置,他坐在外侧。两人都换上了更符合旅行者身份的普通便装,Kruger 穿着深灰色的连帽衫和休闲裤,Aisha 则是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和牛仔裤,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乍一看,像是一对早起赶路、略带倦意的普通情侣。
列车穿过静谧的森林和点缀着零星农舍的田野,窗外的景色在晨雾中显得朦胧而宁静。但车厢内的两人,神经却并未完全放松。Kruger看似随意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实则感官全开,注意着车厢内外的任何细微动静。Aisha则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背包的带子。
为了自然点,也为了驱散一些沉默带来的紧绷感,Aisha主动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晨起的微哑:“这车开得真慢,感觉像在观光。”
Kruger掀了掀眼皮,目光扫过空旷的车厢,又落在她侧脸上:“慢点好,不引人注意。”他顿了顿,顺着她的话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气,“你很少坐这种列车?”
Aisha侧头看了看他,略带局促地笑了笑:“很少,我的父母在我小时候还会偶尔带我出行,后来……他们越来越忙,而我也长大了,有了自己的计划。跟同学们自驾,活着跟着师傅跑新闻,很少能选择这种慢下来的交通方式。”
“你的师傅,”Kruger压低声音,随意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外人看起来就好像小情侣间在窃窃私语:“是带你职业入门的人吗?”
“嗯,算一半吧。我一直想成为新闻记者,大学时进入《卫报》实习,师傅是《卫报》的签约记者,别的大记者都不太愿意带我们,尤其不喜欢女生,觉得麻烦。师傅发现了我,后来,我就跟着他了。”Aisha的表情有些怀念:“他是半个阿拉伯人,却难得没有重男轻女的观念。教会了我很多当记者的技巧。”
Kruger点点头,没有追问她师傅的下落。很显然,这个女孩曾经被这个师傅保护的很好,然后……人应该是不在了。
“那你为什么想成为新闻记者?而且选择这么危险的领域?”Kruger选择了一个不太突兀的话题继续。
Aisha想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轻柔而清晰:“我算是第二代移民。父母很早就离开巴勒斯坦,来到欧洲读书,后来都在学校任教。他们……是很好的人,尽自己所能帮助身边来自巴勒斯坦的学生,提供住宿、介绍工作,有时候也帮着处理一些……身份上的麻烦。”她的语气里带着对父母的尊敬,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我的祖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们都留在了那里,父母想接他们过来一起生活……但他们的根都在那里,虽然其他孩子们也都慢慢离开了……后来他们都陆续去世了。我从未见过他们,对那片土地的所有印象,都来自父母和邻居们的描述,还有……新闻里的画面。”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微微收紧。
Kruger沉默地听着,没有插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那双冰绿色的眼睛里涌动着细小的波动,静静地看着她柔和的侧脸线条。车厢单调的噪音成了她话语的背景音。
“我出生在伦敦,也在那里长大,拿的是英国的护照。”Aisha 继续说道,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嘲和坚定,“我甚至从未踏上过巴勒斯坦的土地。按理说,那里的一切,战火、离散、苦难……似乎都离我很远。但是……我的名字——Aisha其实原本是我外婆的名字,也是阿拉伯语里很常见的女孩名,意思是‘活着的人’,‘生命’,或者说……‘活下去’。妈妈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能带着外婆的祝福,好好活下去。”她转过头,迎上Kruger 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认真,“可能是因为父母的影响,可能是因为这个名字……我总觉得,身体里流着那里的血,好像就天然带着某种责任。看见不公平的事,看见我的族人在受苦,我就没办法假装看不见,没办法只过好自己的生活。我想……至少要让更多人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那些被刻意忽略和掩盖的真相。”
她说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睫,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坦然:“是不是听起来有点……天真,甚至可笑?一个连故乡都没回去过的人,却总想着要替那里的人发声。”
Kruger 没有立刻回答。车厢里一时间只剩下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响。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她的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了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他去过世界上不少战火纷飞、生灵涂炭的地方,见过太多因战争和背叛而扭曲的人性与命运。通过新闻,他完全能想象巴勒斯坦是怎样的处境——那绝不是什么美好的词汇,而是挣扎、废墟、无休止的冲突和令人窒息的压力。他自己就曾深陷于被同僚、被体系背叛的怨怼之中,他选择的路充满血腥和黑暗,虽然当兵让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不可否认,他也曾从中得到过力量、技能、地位,甚至是一度令人满意的金钱回报。
而这个叫Aisha的女孩呢?她口中那片“故土”,从未给过她任何实质的恩惠,甚至没有给过她一片可以踏足的家园。仅仅因为血脉的联系,因为一个寄托着“活下去”期望的名字,因为父母的言传身教,她就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投入到一场看似毫无胜算、危险重重的“发声”事业中,几次三番差点丢了性命。
这份近乎执拗的、带着理想主义色彩的“责任感”,让他感到一种复杂的触动。这触动里,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曾几何时,在他还穿着军装、相信某些信念和荣誉的年轻岁月里,他是否也曾有过这样一腔热血,愿意为某个大于自身的目标去付出,甚至牺牲?
那感觉太遥远了,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早已被血与火、背叛与算计冲刷得模糊不清。但此刻,在Aisha 平静的叙述中,那早已死去的一部分,似乎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讥讽或现实的话语去戳破她话语中可能存在的“天真”。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里面惯有的冰冷和疏离,似乎被晨光融化了棱角。
最终,他叹息般地,轻轻“嗯”了一声。这声“嗯”几乎无法听到,混在列车的噪音里,更像是一声无意义的喉音,一种……听进去了的表示。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被薄雾笼罩的森林,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只是车厢里弥漫的沉默,似乎不再仅仅是戒备和警惕,还多了一点别的、难以名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