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军头子今天掉马了吗》晴天紫樱

2、总司令的反击

　　丁一坐在公司工位上，对着Excel表格出神。

　　上午九点的办公室弥漫着咖啡和焦虑混合的气味。隔壁工位的同事正在电话里应付难缠的客户，斜对面的实习生对着一份PPT抓耳挠腮。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如果忽略丁一眼底那两团淡淡的乌青，以及他每隔三分钟就忍不住刷一下微博的强迫症。

　　“丁一，上周的数据报告好了吗？”部门主管从隔板后探出头。

　　“马上。”丁一收回思绪，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屏幕右下角隐藏的聊天窗口。

　　那里，他的“水军司令部”工作群正炸锅。

　　“老大，那个@水军今天下班了吗又出现了！”
　　“这次他发了篇长文分析我们的操作模式...”
　　“说得还挺专业，评论区有人开始怀疑了！”
　　“要不要把他号炸了？”

　　丁一揉了揉眉心，打字回复：“不要正面冲突。换第二套方案。”

　　所谓第二套方案，就是“精兵策略”：减少水军数量，提升账号质量，模仿真实用户行为模式。这是丁一的杀手锏之一——用少量高价培养的“深度潜伏账号”，完成普通水军一百个号都达不到的效果。

　　他点开顾仰山那条微博，逐字阅读那篇分析长文。

　　“从账号行为时间分布来看，水军活动集中在凌晨3:00-5:00，这符合‘夜间作战’的行业特征。但有趣的是，这批账号的互动模式呈现出明显的三层结构：第一层负责制造初始热度，第二层进行话题扩散，第三层伪装路人围观。这种结构效率很高，但也留下了可追踪的痕迹...”

　　丁一推了推眼镜。

　　这个顾仰山，不仅会抓水军，还能写技术分析？而且分析得八九不离十？

　　他点进@水军今天下班了吗的主页。账号是新建的，没有头像，只有一条微博和几篇转发。但每一条转发评论都犀利精准，直指水军操作的漏洞。

　　更让丁一在意的是，这个账号的行文风格和顾仰山本人的账号很像——温和中带着刺，看似随意实则逻辑严密。

　　“有意思。”丁一低声自语。

　　他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放着所有客户的详细资料。找到顾仰山的那份，重新仔细阅读。

　　“计算机系毕业...大学期间获得过编程竞赛奖项...出道前在某互联网公司实习过三个月...”

　　丁一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顾仰山那张证件照。

　　照片里的人穿着白衬衫，头发比现在短，眼神清澈，嘴角带着一丝拘谨的笑。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理工科男生，和娱乐圈三个字格格不入。

　　“原来是同行。”丁一若有所思，“难怪。”

　　他关闭文件夹，重新打开工作群。

　　“暂停对顾仰山的所有正面推广。启动B计划：反向操作。”

　　群里沉默了几秒。

　　“老大，反向操作是...？”

　　“黑他？”

　　丁一打字：“不。是制造‘黑红’话题。既然他自己拆台，我们就帮他拆得更彻底一点。”

　　他快速下达指令：“挑选他在剧里的尴尬演技片段，做成搞笑剪辑。文案方向：’虽然演技不行但长得还行‘’笨拙得有点可爱‘。记住，要以’路人吐槽‘的口吻，不能太恶意。”

　　“另外，安排几个营销号发’考古‘内容，把他当年选秀时的黑历史挖出来——注意，要选那种无伤大雅的黑历史，比如跳舞同手同脚、唱歌破音之类。”

　　“最后，制造一个话题：#顾仰山人间真实#，把他拆水军台的那些发言包装成’娱乐圈清流‘人设。”

　　指令一条条发出，群里的手下们纷纷领命。

　　丁一盯着屏幕，嘴角勾起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顾仰山，既然你喜欢真实，我就给你真实——娱乐圈最真实的那种，真实到让你无处可躲。

　　同一时间，顾仰山正坐在自家沙发上，抱着一碗泡面，看自己微博评论区的新变化。

　　昨晚那条拆台微博下面，评论已经涨到了五千多条。除了少数真爱粉的“哥哥好刚”，大部分都是路人围观。

　　“笑死，第一次见到明星亲自打假”
　　“糊作非为”
　　“说实话，就冲这份实诚，我去看看剧”
　　“楼上别去，剧真的不行，但人挺好玩的”

　　顾仰山嗦了一口面，表情平静。

　　经纪人冼小姐的电话又打来了，这次语气复杂：“小顾...你上热搜了。”

　　“又上了？”顾仰山挑眉，“这次是什么？#顾仰山拆台精#？”

　　“不是...#顾仰山人间真实#。”

　　顾仰山差点被泡面呛到。

　　他点开热搜榜，果然在第二十七位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点进去，热门微博是一个娱乐营销号发的：

　　“昨晚，过气偶像顾仰山亲自下场拆穿自家水军，直言’我自己演的时候都没想这么多‘。在数据造假成风的娱乐圈，这种清流行为简直是一股泥石流！你怎么看？”

　　评论区热闹非凡：

　　“糊咖的自我修养”
　　“他好实在，我有点喜欢了”
　　“这是新型营销吧？反向操作？”
　　“不管是不是营销，至少比那些假数据看着舒服”

　　顾仰山翻看着评论，眉头微皱。

　　这不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拆穿水军，不是为了立什么人设，只是单纯觉得假数据没意思。但现在，这件事本身似乎也成了被消费的素材。

　　他点开那个营销号的主页，想看看对方还发了什么。这一看，发现了更多“惊喜”。

　　另一个营销号在发他当年选秀时的“黑历史”剪辑：跳舞踩到队友脚、自我介绍时忘词、被评委问懵时的呆滞表情...

　　评论区一片“哈哈哈”，气氛欢乐得像在看喜剧综艺。

　　还有一个搞笑视频博主，把他新剧里的演技片段和《还珠格格》尔康的咆哮剪在一起，配文：“不同年代的演技炸裂，你pick哪一个？”

　　顾仰山看着屏幕里自己那张因为用力过猛而扭曲的脸，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冼小姐，”他对电话那头说，“我好像...被反向营销了。”

　　“什么意思？”

　　“有人用我的‘真实’做文章，把我包装成一个搞笑人设。”顾仰山说，“而且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黑粉能做到的。”

　　冼小姐警觉：“你是说...？”

　　“昨晚那个水军头子。”顾仰山放下泡面，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他在反击。”

　　很快，他就通过数据分析锁定了几个关键账号。这些账号在过去两小时内集中发布了关于他的“黑红”内容，虽然表面看起来是普通营销号，但发布时间的同步率、文案风格的相似度，都指向同一个指挥中心。

　　而且，这些内容看似在“黑”，实则掌握着微妙的尺度——既不真正伤害他的形象，又制造了足够的话题度。

　　“高手。”顾仰山评价道。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记录分析：

　　“目标：水军头子‘总司令’（暂称）
　　特征：1.反应迅速，被拆台后12小时内完成策略调整；2.精通舆论心理学，擅长制造‘黑红’平衡点；3.手下账号质量高，行为模式接近真实用户；4.对娱乐圈运作规则极其熟悉...”

　　写到第四条时，顾仰山停顿了一下。

　　这个水军头子，会不会也是圈内人？

　　他尝试追踪那几个营销号的注册信息，发现都是正规公司主体，表面看完全合法。但深挖下去，这些公司的股权结构错综复杂，最终都指向几个海外的空壳公司。

　　“反侦察意识很强。”顾仰山挑眉。

　　这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作为一个前程序员，他已经很久没遇到这么有挑战性的“代码”了——虽然这次的“代码”是人。

　　他决定玩个大的。

　　*** ***

　　下午三点，丁一正在开会，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他借口去洗手间，点开工作群，看到了让他血压飙升的一幕。

　　@水军今天下班了吗发了一条新微博：

　　“给水军朋友们提个建议：如果要用僵尸号刷数据，至少给它们安排点‘前戏’。一个三无账号突然对某个糊咖深情告白，傻子都知道有问题。附赠一个小教程：如何让僵尸号看起来像真人（基础版）”

　　下面真的附了一个简易教程，内容包括：如何设置账号资料、如何模仿真人发博频率、如何在不同平台间交叉互动...

　　更绝的是，教程里用的案例，全是丁一手下那些僵尸号的“反面教材”。

　　评论区已经笑疯了：

　　“哈哈哈哈水军培训教材”
　　“老师教得好认真”
　　“所以这个糊咖到底是谁，我要去关注一下”
　　“楼上，是顾仰山，一个神奇的男人”

　　丁一盯着屏幕，手指收紧。

　　这个顾仰山，不仅拆台，还开始教学了？

　　他回到会议室，心不在焉地听完后半场会议，满脑子都是怎么反击。

　　下班回到家，丁一连衣服都没换，就坐到了电脑前。

　　他调出顾仰山的所有公开资料，开始深度分析。

　　从出道至今的所有微博、采访视频、综艺片段、甚至早年大学时期的社交账号痕迹...

　　丁一像一个侦探，试图从这些碎片信息中拼凑出顾仰山的真实面貌。

　　四小时后，他有了几个发现：

　　第一，顾仰山的计算机水平确实不差。大学期间参加过ACM竞赛，虽然没进决赛，但在省内拿过奖。毕业后虽然进了娱乐圈，但一直保持写代码的习惯——他的个人博客里偶尔会分享一些编程心得。

　　第二，顾仰山对“真实”有种近乎偏执的坚持。不止是这次拆水军台，早在选秀时期，他就因为“不会表情管理”“采访太实在”被经纪人批评过多次。

　　第三，也是丁一最在意的一点：顾仰山似乎...缺钱。

　　不是明星那种“买不起限量款”的缺钱，而是更实际的窘迫。他住的是普通公寓，穿的是平价品牌，出道四年没买过车。最近半年接的工作明显增多，但都是些小成本网剧和商演。

　　丁一看着这些信息，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他切回工作群，打字：“停止所有关于顾仰山的操作。等我新指令。”

　　群里一片问号。

　　“老大，不玩了？”
　　“我们刚找到节奏！”
　　“那个教程太气人了！”

　　丁一没解释，只是说：“暂停。”

　　然后他点开与顾仰山经纪人的聊天窗口——那个自从昨晚后就再没说过话的对话框。

　　打字，删除，再打字，再删除。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李姐，我想和顾仰山本人聊聊。”

　　消息发出去后，丁一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和顾仰山聊。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因为不甘，也许只是因为...顾仰山是第一个让他觉得“棋逢对手”的客户。

　　五分钟后，经纪人回复了。

　　“丁总，小顾说他也有话想和您说。”
　　“他给了您一个联系方式。”

　　下面附了一个微信号。

　　丁一盯着那串数字和字母组合的ID，犹豫了三秒。

　　然后，他打开微信，输入，发送好友申请。

　　验证信息他只写了三个字：“总司令。”

　　申请几乎是秒过。

　　聊天框弹出来，对方先发了消息。

　　顾仰山：“丁总？”
　　丁一：“是我。”
　　顾仰山：“久仰。”
　　丁一：“彼此。”

　　短暂的沉默。两个隔着屏幕的男人，都在猜测对方此刻的表情。

　　顾仰山先打破了沉默：“丁总找我有事？”
　　丁一：“你发的那个教程，有几个地方说得不对。”
　　顾仰山：“愿闻其详。”
　　丁一：“僵尸号的前期培养周期至少要三个月，你教程里说一个月就够了，这是外行说法。”
　　顾仰山：“受教了。那其他部分呢？”
　　丁一：“其他...还行。至少比大多数水军专业。”

　　这次轮到顾仰山沉默了。

　　几秒后，他回复：“丁总这是...在夸我？”
　　丁一：“实事求是而已。”
　　顾仰山：“那我也实事求是地说一句：丁总的操作水平，是我见过最高的。”
　　丁一：“你见过很多水军？”
　　顾仰山：“不多，但够用。”
　　丁一：“所以你是专门研究过？”
　　顾仰山：“兴趣使然。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丁一看着这句话，突然笑了。

　　他很少笑，尤其是工作的时候。但此刻，他确实觉得有点意思。

　　丁一：“顾先生，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拆我的台，我反击，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你想要什么？”
　　顾仰山：“我想要真实的数据。”
　　丁一：“在娱乐圈，真实的数据往往意味着没人气。”
　　顾仰山：“那也比虚假的热闹强。”
　　丁一：“所以你宁可糊？”
　　顾仰山：“糊有糊的哲学。”

　　又是这句话。丁一在资料里看到过，这是顾仰山在接受某个采访时说的。

　　当时记者问：“看着同期出道的选手一个个红了，你会焦虑吗？”

　　顾仰山的回答是：“糊有糊的哲学。至少我知道，每一个关注我的人，都是真的喜欢我——或者真的讨厌我。但总之，都是真的。”

　　丁一当时觉得这话有点矫情。但现在，隔着屏幕和顾仰山对话，他突然有点理解这句话了。

　　丁一：“如果我告诉你，我可以帮你做到真实数据和人气兼得呢？”
　　顾仰山：“怎么做到？继续用水军？”
　　丁一：“不。是用真实的策略，去争取真实的关注。”
　　顾仰山：“听起来像是新型诈骗话术。”
　　丁一：“你可以不信。但反正你已经糊成这样了，试试也不亏。”

　　这次，顾仰山很久没回复。

　　丁一等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十分钟后，消息来了。

　　顾仰山：“丁总，我们见一面吧。”
　　丁一：“？”
　　顾仰山：“既然要合作，总得见见真人。毕竟，网上的东西，真真假假说不清。”
　　丁一：“你不怕我是骗子？”
　　顾仰山：“怕。但我更怕无聊。”
　　顾仰山：“而且，我查过你。虽然没查到太多，但至少知道你不是那种低级水军。”
　　丁一：“你还查我？”
　　顾仰山：“礼尚往来。”

　　丁一盯着屏幕，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这个顾仰山，比他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他打字：“时间？地点？”
　　顾仰山：“明天下午三点，大学路那家星巴克。”
　　顾仰山：“我会穿一件灰色连帽衫，戴黑色口罩。你应该认得我——毕竟你给我刷过数据。”
　　丁一：“我会穿白衬衫，戴黑框眼镜，拿着一个银色笔记本电脑。”
　　顾仰山：“很程序员。”
　　丁一：“你也是。”

　　对话到此结束。

　　丁一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城市灯火通明。远处写字楼的窗户还亮着，像一个个小方格，每个方格里都有人在为各种事情忙碌。

　　他突然想起顾仰山昨晚发的那张天亮照片。

　　那个糊咖明星，在娱乐圈边缘挣扎了四年，却依然保持着某种奇怪的坚持。

　　而他自己，操纵流量五年，见过太多人为了红不择手段。

　　两个本该是敌人的人，明天要坐在同一张桌子前，谈论“真实”。

　　“荒谬。”丁一低声说。

　　但他已经开始期待明天下午三点的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