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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土埂上的交谈 双日又并行 ...

  •   双日又并行攀升了七个“心跳周期”。

      林蔚逐渐能在晨光中,跟随艾尔玛去溪边汲水,能辨认出三种不同的可食块茎,并学会用它们配合一种紫色的香草熬煮出更可口的糊。她甚至开始跟塔洛和希拉学习更复杂的音节,那些描述天空色泽变幻、或不同种类风吹过藤蔓时细微声响的词汇。她的笔记本里,象形符号与汉字注解旁,开始出现越来越多她自己创造的、蹩脚的音标记录。

      她像个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个世界的细节。她证实了农时与星宿的紧密关联——艾尔玛会在“大火星”(心宿二)升至特定角度时,带领妇人开始晾晒某种草籽;而当“箕宿”旁的辅星变得清晰时,男人们会集体进山,采集一种用于鞣制皮革的树液。一切都是缓慢的、周期性的,仿佛社会本身也是一株依照星历生长的巨大植物。

      伊萨尔没有再在深夜出现。但他并未消失。

      林蔚开始察觉到一种安静的“注视”。有时是她去石坛附近观察刻痕时,会发现不远处有个少年(或许是学徒?)也在清理石坛,目光偶尔扫过她。有时是她在学习辨认植物时,感觉到树林边缘有人静静站立片刻,又无声离去。没有恶意,更像是……一种持续的、沉默的评估。她知道这来自谁。那个年轻的、肩负重担的星语者,并未放松对她的警惕。这让林蔚在汲取知识的同时,也始终绷着一根弦。

      关系的破冰,始于一场毫无预兆的急雨。

      那日午后,天空那珍珠白的底色忽然被沉甸甸的铅灰吞噬,两颗太阳隐匿无踪。林蔚正在聚落边缘的一块小菜畦旁,看艾尔玛教希拉如何间苗。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不是地球上常见的雨丝,而是豆大的、密集的、带着冰凉力道的雨滴,砸在土地上激起小小的泥坑。

      人群迅速而不慌乱地撤回屋檐或洞穴。林蔚跟着艾尔玛往回跑,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那块公共的、种植着主要粮食“天禾”的田埂旁,一个松石绿的身影正蹲在地上,徒劳地用手扒拉着什么,雨水迅速将他全身浇透,金发紧贴着脸颊和脖颈。

      是伊萨尔。他面前,一段田埂被急雨冲开了一个不大的缺口,浑浊的泥水正汩汩地涌入下方的幼苗田。他试图用泥土堵住缺口,但刚垒起一点,就被更急的水流冲散。他的动作有些急,甚至带着点笨拙的狼狈,完全失去了仪式中的从容。

      林蔚脚步顿了一下。她看到旁边散落着几块本可用于加固的扁平石板,但伊萨尔似乎完全没有想到去用,只是一味地用手和散土对抗水流。这个发现让她心里一动——在某些极具体的、应急的实践问题上,这位观星定历、沟通天地的年轻祭司,可能并不擅长。

      一股混合着学者好奇和一丝莫名冲动的力量推着她。她对艾尔玛比划了一下,转身冒雨跑了过去。

      伊萨尔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雨水顺着他深刻的轮廓流淌,浸湿的睫毛下,琥珀色的眼睛在灰暗天光中依然明亮,里面写满了焦急和被打扰的不悦。他张口似乎想让她离开。

      林蔚没给他机会。她直接指向旁边那些扁平的石板,又指了指被冲开的缺口,然后蹲下身,用手比划了一个“插入”和“支撑”的动作。接着,她不顾泥泞,飞快地搬起一块大小合适的石板,侧着插入缺口的底部,用脚踩实,又示意伊萨尔用旁边的土块和碎石填塞石板后的空隙。

      伊萨尔愣住了,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和清晰的示意。焦急让他暂时放下了戒备和矜持。他几乎是本能地听从了,用手捧起湿滑的泥土和石块,配合她填塞。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哗哗的雨声和泥土碎石垒砌的窸窣声。林蔚负责判断和指挥,伊萨尔则提供了力量。

      很快,在石板的支撑和后续填土的加固下,缺口被堵住了,水流被导向一旁的排水浅沟。天禾的幼苗田保住了。

      雨势也在此时渐渐转小,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双日的光芒艰难地透出些许。

      伊萨尔喘着气,直起身,看着被稳固好的田埂,又看向旁边满手满脸泥浆、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同样气喘吁吁的林蔚。他眼中的不悦和焦急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怔忪。雨水顺着他脸颊滑落,滴在他松石绿的衣袍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林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点,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纯粹,是问题解决后的放松,也带着一点“你看,这样是不是更快?”的小小得意。

      伊萨尔看着她泥泞却明亮的笑容,嘴唇微动。半晌,他才抬起手,不是施礼,而是有些迟疑地,指了指被她巧妙利用的石板,又指了指自己的头,然后,极其轻微地、近乎羞涩地摇了一下。接着,他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对着林蔚,很郑重地欠了欠身。

      ——我没想到。谢谢你。

      这个手势,林蔚看懂了。一种奇异的暖流,混着冰凉的雨水,淌过她的心间。这不是祭司对族人的礼节,更像是一个平等的、发自内心的感谢。

      “不……客气。”她用刚学会不久、还十分生硬的当地语言说道,发音古怪,但意思明确。

      伊萨尔听到她开口说他们的语言,眼中倏地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那讶异化为了更深一点的什么,像是星子忽然被擦亮。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的警惕,似乎被雨水冲刷掉了薄薄的一层。

      他转身离开了,湿透的衣袍下摆拖曳出浅浅的水痕,走向石坛的方向,背影依然挺拔,却似乎少了些紧绷。

      林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低头看看自己泥泞的双手和刚刚加固好的田埂。雨停了,云缝中洒下的光,照亮了叶片上滚动的水珠,也照亮了她心中某个角落。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记录:

      急雨,田埂损。伊萨尔亲力补救,然方法欠妥。协助其以石板加固,成。
      首次有效协作。其谢意真诚,警惕稍减。
      发现:彼于宏大仪式与自然律动掌控精微,然具体应急实务或非所长。此或为“长生种”社会分工极度细化、个体缺乏多情境应急经验之体现?
      今日收获:一句“不客气”,及……泥渍满身。然感觉不坏。

      她写下最后一句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洞穴外,雨后的夜空清澈如洗,两颗月亮分外明亮,星辰点点,仿佛从未被雨水打扰。那个有着星河眼眸的年轻祭司,此刻是否也在仰望同一片星空?或许,他眼中的星辰,今夜会少一丝关于“变数”的沉重忧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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