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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夜深得像浸 ...

  •   夜深得像浸了凉墨,殡葬店的玻璃门挡着外头呼啸的晚风,客厅里只开了盏矮脚落地灯,暖黄的光揉开一小片柔和,堪堪避开满屋子素净的陈设,免得显得太过清冷。

      余栖坐在布艺沙发靠左的位置,指尖转着个磨砂玻璃杯,杯里温白开没动几口,他生得清隽,眉眼间带着入殓师独有的沉静温和,少了旁人对这职业的刻板阴郁,多了几分润物细无声的温柔。时既白坐在他对面的实木椅上,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本摊开的书,目光却偶尔飘向电视,两人之间是再清爽不过的朋友距离,连交谈都带着点客气的疏离,半点没有逾矩的亲近。

      桑以欢蜷在沙发角落,裹着条浅灰色薄毯,长腿屈起,下巴抵在膝盖上。她自从那场翻车事故后,就再也碰不了舞蹈,连久站都费劲,平日里总爱安安静静待着,此刻盯着电视的眼神,只有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毯边,那点细微的小动作,藏着她再也无法站上舞台的遗憾,不用多说,旁人都懂。

      电视里正播着本地的中学生表彰大会,本该是正经又励志的场面,偏偏画风走得诡异。
      聚光灯像块烧得发烫的金箔,狠狠贴在舞台中央,连镜头都被晃得泛了点白。女孩踩着《巴拉莱卡》骤然炸开的欢快旋律走上台,那旋律甜得发腻,节奏快得像赶火车,生怕慢一步就错过什么虚无缥缈的终点,和她脸上挂着的、标准到肌肉都快僵硬的微笑凑在一起,说不出的违和,又透着股荒诞的好笑。

      余栖看着屏幕,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下,低声随口跟时既白嘀咕了句:“这曲子配表彰发言,倒是新鲜,像把喜糖硬塞进苦药里。”时既白闻言,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算是回应,目光依旧落在电视上。

      女孩走到话筒前,先朝调音台方向微微颔首,那动作精准得像量过一般,显然是要让这聒噪又欢快的曲子,盖掉礼堂里任何一点细碎的窃窃私语。台下六台长枪短炮早早对准她,镜头冰冷又刻板,活像六把架在脖颈上的尺子,一寸一寸丈量着这份“全省第一”的荣耀,偏生那荣耀看着光鲜,却裹着掩不住的虚假。

      她抬手握住话筒,指腹划过冰凉的金属外壳,开口便是甜得能拉出丝的嗓音,可细听下去,那甜腻底下全是淬了冰的尖刺,字字句句都在反讽:“首先要感谢我的父母呀。”

      台下立刻响起整齐又礼貌的掌声,女孩却微微偏了偏头,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像是在回味什么难熬的过往,语气依旧甜,却冷得刺骨:“感谢他们每天雷打不动的‘爱之鞭策’,凌晨五点比鸡还准时的闹钟,堆得比我人还高的习题册,还有那句挂在嘴边的‘考不上第一就是没出息’,跟根小鞭子似的,天天抽着我往前跑——毕竟不跑快点,怎么配得上他们口口声声‘为我好’的苦心呢。”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没半点温度,又接着说道:“还要感谢我的老师们,那些在校园里格外关照我的老师。感谢他们把冷嘲热讽当日常,用孤立排挤当激励,让我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在夹缝里憋气呼吸,在流言蜚语里闭紧嘴巴,这份特殊待遇,可比什么天价辅导资料管用多了,不然我哪能心无旁骛,一门心思扎进书本里,除了学习连多余的情绪都不敢有。”

      《巴拉莱卡》的副歌还在循环播放,魔性的歌词一遍遍重复,反倒像在台下众人的耳边,大声嘲笑这场看似温情的感恩有多荒诞。桑以欢攥着毯子的手紧了紧,眼神黯了黯,她也曾在舞蹈室里被这样严苛要求,被无数次逼着做到完美,直到身体垮掉,屏幕里女孩的挣扎,她感同身受。

      余栖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动声色地拿起桌上的小零食袋,轻轻往她那边推了推,动作温柔又自然,没刻意安慰,反倒用这种细碎的举动,悄悄缓解她的低落。

      就在这时,玻璃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带着夜露寒气的风灌了进来,打断了客厅里的安静。

      走进来的女人穿着深色外套,头发随意挽着,脸上没什么妆容,透着掩不住的疲惫,她扫了眼亮着的电视,又看了看屋里的三人,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讥诮的笑,那笑意没达眼底,语气带着点淡淡的嘲讽:“行啊,殡葬店大半夜不忙着打理后事,倒凑在一起看青春励志表彰会,日子过得够惬意。”

      这话里带刺,换了旁人或许会不悦,余栖却只是缓缓站起身,神色依旧平和,没有半分愠怒,声音清润:“夜里没什么事,看会儿电视打发时间,您是来办业务?”他做入殓师这行,听惯了旁人的偏见与刻薄,早练就了波澜不惊的性子,反倒觉得这女人的尖酸,带着点强撑的狼狈。

      女人没接他的话,径直走到柜台前,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冷的台面,语气淡了下来,没了刚才的讥讽,只剩疲惫的漠然:“给我母亲选寿衣,再挑一个中等的骨灰盒,后事的流程,你看着安排妥当就行。”

      时既白起身想去拿样册,余栖朝他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来,随后转身去取寿衣画册,递到女人面前。

      女人没急着翻看,目光又落回电视里,那个还在字字带刺发表感言的女孩身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还有藏了多年的苦涩。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画册封面,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你看她,就算过得憋屈,好歹还能站在台上把委屈说出来,我小时候,连出声的资格都没有。”

      余栖没插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共情,却又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不打探,不评判,只是倾听。

      “当年计划生育查得严,明令禁止超生,我爸妈偏不死心,就想要个儿子传宗接代。”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很轻,却沉得厉害,“为了躲查超生的人,我从小被藏在亲戚家,东躲西藏,连户口都上不了,整整当了十二年黑户。不能上学,不能出门和别的小孩玩,连名字都不敢随便喊,就因为我是个女孩,就因为他们非要生个弟弟,我就成了见不得光的存在。”

      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眼眶微微泛红,指尖微微颤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那些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就这么在深夜的殡葬店里,对着几个陌生人,借着电视里的荒诞场面,一点点吐露出来。

      电视里的女孩还在说着最后的感言,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感谢那个深夜偷偷抹泪、被家暴淤青藏在衣袖里、硬生生逼成全省第一的自己,质问众人只看见光环,却看不见底下的伤痛。欢快的旋律依旧聒噪,和女人低沉的诉说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又心酸的对比。

      桑以欢松开了攥着毯子的手,轻轻叹了口气,同为被命运磋磨过的人,无需多言,便懂了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奈。时既白合上手里的书,神色沉静,全程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默默站在一旁,给足了旁人倾诉的体面。

      余栖看着眼前的女人,又看了眼电视里的女孩,指尖轻轻碰了碰杯沿,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酸涩。这世间的苦,从来都各有各的模样,有的被裹上光鲜的外衣,当众撕开惹人唏嘘,有的却只能藏在黑暗里,烂在心底,连诉说都要挑一个无人知晓的深夜。

      玻璃门外的风还在吹,电视里的掌声虚假又热闹,客厅里的灯光暖得安静,几个人各怀心事,在这个寒夜里,被两段毫不相干的悲凉,紧紧缠在了一起,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怅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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