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木余点

1、第 1 章

　　李清对纪宸微的所有记忆，都是从孤儿院那个飘着冷雨的傍晚开始的。那时候他才七岁，瘦得像根没长开的小竹竿，因为从小被父母弃养，性子沉默又怯懦，在孤儿院里永远是被欺负的那一个。那天几个大一点的孩子把他堵在墙角，抢了他唯一半块干硬的面包，还把他推倒在泥水里，拳头和脚毫不留情地落下来。李清缩成一团，抱着头一声不吭，连哭都不敢大声，只觉得浑身又冷又疼，像被全世界抛弃。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冲了过来，狠狠推开了那些欺负人的孩子。是纪宸微，那个刚被亲戚暂时送到孤儿院暂住、穿着干净小衬衫、眼神却冷得像小大人的男孩。纪宸微挡在李清身前，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对着那些人一字一句道：“不准再碰他。”
　　那些孩子不服气地涌上来，纪宸微也不害怕，拼了命地护着身后的李清，自己挨了好几下，嘴角都破了，却始终没让李清再受一点伤。等那些人终于跑了，雨还在下，纪宸微转过身，蹲在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李清面前，伸出带着擦伤的小手，轻轻把他扶起来。
　　“你没事吧？”纪宸微的声音还有点稚嫩，却异常坚定。
　　李清低着头，不敢看他，只小声抽噎。
　　纪宸微看着他满身泥水、眼神里全是害怕和自卑的模样，心口莫名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伸手，笨拙地擦了擦李清脸上的雨水和泪痕，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许下了这辈子第一个最重的誓言：“以后我保护你，一辈子都保护你，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那一天，纪宸微的手心很暖，誓言很沉，落在李清冰冷的世界里，成了唯一一道光。
　　从那以后，纪宸微真的说到做到。他把自己的饭菜分给李清，把干净的衣服换给他，晚上睡觉陪在他身边，有人敢对李清瞪一眼，纪宸微第一个站出来护着。李清渐渐不再那么沉默，会悄悄跟在纪宸微身后，会把偷偷藏起来的糖塞给他，会在纪宸微受伤时，红着眼眶轻轻给他吹伤口。
　　纪宸微看着李清一点点变得柔软、安静、依赖自己，心里那份最初的保护欲，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悄悄变了质。小时候说的“保护一辈子”，慢慢长成了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承认的心动。他喜欢看李清安静垂眸的样子，喜欢听他轻轻叫自己名字的声音，喜欢李清毫无防备依赖他的模样，喜欢到只要一想到李清会离开、会属于别人，心口就闷得发疼。
　　他们一起离开孤儿院，纪宸微被家人接走，却执意把李清带在身边，对外只说是自己最好的兄弟，暗地里却把所有温柔和偏爱都给了他。衣食住行，事事上心，李清想要的，他从来不说二话，李清受一点委屈，他比谁都生气。身边的朋友池忆文和青绝好几次打趣，说纪宸微对李清好得过分，不像兄弟，倒像是把人放在心尖上疼。
　　纪宸微每次都不反驳，只是看向李清的目光，越来越深，藏着快要溢出来的情意。
　　李清一直以为，纪宸微对他好，只是兑现小时候的承诺，只是把他当作需要照顾的弟弟。他安安静静地待在纪宸微身边，依赖他，信任他，把纪宸微当成自己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光。他从来不敢多想，更不敢去触碰那些超出兄弟、超出陪伴的界限。
　　直到那天，一切都被戳破。
　　池忆文和青绝约他们一起出来聚会，几杯酒下肚，气氛放松下来。池忆文笑着拍纪宸微的肩膀，口无遮拦道：“宸微，你对李清也太宠了吧，我长这么大，从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过，再这样下去，人家可都要误会你喜欢他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李清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僵，心跳瞬间乱了节拍，脸色一点点发白。他下意识看向纪宸微，却看见纪宸微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否认，只是沉默着，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里有认真，有坚定，还有他一直不敢去读懂的温柔与占有。
　　没有否认。
　　那一瞬间，李清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血液都像是冲上了头顶，又瞬间沉下去，浑身发冷。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纪宸微对他的好，对他的保护，对他无孔不入的温柔，根本不是什么小时候的誓言，不是兄弟间的照顾，而是喜欢。
　　是那种他不敢接受、不敢面对、更配不上的喜欢。
　　他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是从孤儿院爬出来的人，自卑刻进骨子里，他觉得自己阴暗、卑微、一无所有，根本不配被人这样放在心上喜欢，更不敢和纪宸微产生这样的关系。他怕这份感情一旦挑明，连现在唯一的依靠都会失去，怕别人指指点点，怕纪宸微有一天会后悔，更怕自己沉沦进去，再也离不开。
　　恐慌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李清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逃。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不等纪宸微开口，不等池忆文和青绝反应过来，他转身就往外跑，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不顾一切地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李清！”
　　纪宸微脸色一变，立刻起身追了出去，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紧张。
　　李清跑得很急，心脏狂跳不止，耳边全是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他不敢回头，不敢看纪宸微的眼睛，只想跑得越远越好，躲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安安静静待在纪宸微身边，哪怕只是以兄弟的名义。
　　可他怎么可能跑得过纪宸微。
　　纪宸微几步追上去，在街角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拉，直接将人拽进自己怀里，牢牢抱住，不让他再逃一步。李清的手腕被他攥得很紧，却不疼，只有纪宸微身上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溃不成军。
　　“别跑。”纪宸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喘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紧紧抱着怀里拼命挣扎的人，下巴抵在李清的发顶，一字一句，认真又沉重，“李清，别跑，我不准你跑。”
　　李清在他怀里用力挣扎，肩膀不停发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下来，湿了纪宸微的衣襟。他声音哽咽，又怕又慌，带着深入骨髓的自卑：“你放开我……纪宸微，你放开我，我们不能这样……我不配，我不值得你这样……”
　　“没有配不配。”纪宸微打断他，力道更大了几分，却又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生怕弄疼他，“从我七岁那年挡在你面前开始，我就没想过放开你。我说过要保护你一辈子，这一辈子，不只是保护，还有喜欢，是我纪宸微，真心实意地喜欢你。”
　　李清浑身一震，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住。
　　纪宸微微微松开他，低头，伸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眼泪，指腹温柔地摩挲着他泛红的眼角，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我知道你怕，知道你自卑，知道你从小受了太多苦。”纪宸微的声音轻轻的，一下下敲在李清的心尖上，“可是李清，你不用怕，我不会让你再受一点委屈，不会让任何人再看不起你，更不会不要你。”
　　“你不用急着回应我，不用急着接受我。”
　　“但是你记住——”
　　纪宸微握紧他的手，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眼神认真而虔诚。
　　“你不准逃。”
　　“这辈子，你只能待在我身边。”
　　“我保护你，也喜欢你，一辈子，不变。”
　　李清看着纪宸微眼底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坚定，眼泪掉得更凶，所有的逃避、恐慌、自卑，在这一刻彻底被温柔击溃。他再也撑不住，伸手轻轻抓住纪宸微的衣角，埋在他怀里，无声地哭了出来。
　　这一次，不再是害怕和委屈。
　　而是终于敢相信，自己这颗从小被抛弃的心，真的有人愿意捧在手心里，疼一辈子，爱一辈子。
　　那天晚上被纪宸微抱在怀里的时候，李清明明有一瞬间动摇了。他靠在对方温热的胸膛上，听着那一句句滚烫的承诺，几乎要放下所有自卑与恐惧，伸手抓住这束唯一的光。可当情绪慢慢平复，理智重新回笼时，那些深入骨髓的不安，又一次死死缠住了他。
　　他是孤儿院出来的孩子，被亲生父母弃养，一无所有，满身灰暗。而纪宸微不一样，他干净、耀眼、家世优越，本该拥有光明坦荡的人生，不该把心思放在一个像他这样不堪的人身上。
　　李清不敢赌。
　　他怕这份感情只是纪宸微一时的心软与保护欲作祟，怕将来有一天纪宸微会后悔，怕旁人异样的目光，怕他们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保不住。比起被丢下，他更害怕拥有之后再失去。
　　回到住处，两人一夜无话。
　　纪宸微怕逼太紧吓到他，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替他盖好被子，轻声说“我等你”。那温柔让李清心脏发疼，却也让他更加坚定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只有离开，才是对彼此最好的结果。
　　后半夜，纪宸微睡得很浅，却终究放松了警惕。
　　李清睁着眼直到天快亮，听着身边平稳的呼吸声，轻轻掀开被子。他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目光在纪宸微安静的睡颜上停留了许久，眼眶一点点泛红。
　　对不起。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了一句，然后咬紧唇，转身拿起早就悄悄收拾好的少量衣物，轻手轻脚地打开门，一步一步，消失在清晨微凉的雾气里。
　　他没有去任何朋友那里，也没有联系池忆文和青绝，只是一个人躲到了纪宸微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他想，只要自己彻底消失，纪宸微总有一天会忘记他，会回到正常的生活里，不再被这样一份不该存在的心意束缚。
　　李清不知道的是，在他轻轻关上门的那一刻，床上的纪宸微缓缓睁开了眼，眼底没有睡意，只剩下沉沉的暗涌和压抑到极致的冷意。
　　他没有立刻追上去。
　　纪宸微攥紧了被子，指节泛白。他给过李清选择，给过他安全感，给过他承诺，可李清还是选择了逃。
　　这一次，他不会再只是温柔地追上，然后轻声哄劝。
　　纪宸微缓缓坐起身，拿出手机，指尖冰凉地拨通了池忆文的电话，声音低沉得没有一丝温度：
　　“帮我找一个人。李清。”
　　“不管他躲到哪里，都给我找出来。”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他跑掉了。”

作者有话说

　　[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