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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夜的教室 数学竞赛集 ...

  •   数学竞赛集训从十二月第三周正式开始。

      每周二、四、六晚上七点到九点半,地点在教学楼五楼的竞赛专用教室。这间教室平时不怎么用,只在集训时才开放。教室不大,桌椅却比普通教室的好,黑板上方挂着一面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江晚星第一次走进这间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除了沈听白,她谁也不认识——这些都是从全年级选拔出来的数学尖子,大部分来自理科实验班。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和文具摆好。沈听白坐在她旁边,正低头看一道竞赛题,草稿纸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

      “紧张?”他头也不抬地问。

      “有点。”江晚星老实回答,“这里好像就我一个文科班的。”

      “那又怎样。”沈听白说,“竞赛不看文理科,只看脑子。”

      江晚星忍不住笑了:“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吗?”

      “嗯。”他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

      两人简短地聊了几句,集训老师就进来了。是数学组的张老师,四十多岁,头发稀疏,但讲题时眼睛发亮。

      “同学们,这次竞赛是省级联赛,全省六十多所学校参加,竞争很激烈。”张老师开门见山,“我们学校去年拿了一个二等奖,今年争取冲一等奖。接下来一个月,我们会集中训练近五年的竞赛真题,每天一套,第二天讲评。”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每天一套真题,意味着每天晚上至少要刷三个小时的题。

      “别叫了。”张老师敲了敲黑板,“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各班的数学尖子,这点强度算什么?来,先做今天的题。”

      试卷发下来,一共四道大题,每题二十五分,满分一百。江晚星扫了一眼,前三道看起来还有点头绪,最后一道完全没思路。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做第一题。

      集训室的灯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周围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江晚星做完了第一题,开始做第二题时,余光瞥见沈听白已经做到了第三题。

      他的速度比她快了一倍不止。

      她咬咬牙,加快速度。第二题做到一半时卡住了,怎么算都算不出正确答案。她反复检查步骤,确认没有计算错误,但结果就是不对。

      “这里。”沈听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他指了指她草稿纸上的一步:“这个积分上下限写反了。”

      江晚星仔细一看,果然。她红着脸改正过来,后面的步骤就顺畅了。

      “谢谢。”她小声说。

      “嗯。”沈听白已经继续做自己的题了。

      九点半,集训结束。江晚星只做完了前三道,最后一道只写了第一步。交卷时她有些沮丧,感觉自己可能是班里最差的那个。

      “第一次做,这样已经很好了。”沈听白收拾着东西说。

      “你不用安慰我。”江晚星把试卷塞进书包。

      “不是安慰。”沈听白说,“是事实。我第一次做竞赛题也只做了三道半。”

      江晚星抬头看他:“真的?”

      “真的。”他背上书包,“走吧,太晚了。”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冬天的夜风很冷,江晚星打了个哆嗦,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

      “你住哪个方向?”沈听白问。

      “东边,老城区那边。”

      “我往西。”他说,顿了顿,“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江晚星骑着自行车往东,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骑到一半时,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她的笔记本好像落在集训教室了。

      那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她专门为竞赛准备的,上面已经写了好几页笔记。

      她掉转车头,骑回学校。

      教学楼已经熄灯了,只有走廊尽头还亮着一盏应急灯。江晚星摸黑爬上五楼,推了推竞赛教室的门——还好,没锁。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走到自己的座位。笔记本还在桌上,她松了一口气,拿起来准备离开。

      转身时,手电筒的光扫过走廊,照到一个身影。

      她吓得差点叫出声。

      “是我。”那个声音说。

      沈听白从走廊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也拿着一个笔记本。

      “你怎么……”江晚星捂着胸口,“你不是往西走了吗?”

      “走到一半发现笔记本忘拿了。”他说,语气平静,“回来取。”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看来我们都不太细心。”江晚星说。

      “嗯。”沈听白走到自己座位,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走吧,一起出去。”

      这次他们一起走出了校门。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投下两道平行的剪影。

      “你一个人骑夜路不怕?”沈听白问。

      “习惯了。”江晚星说,“南州治安挺好的。”

      “还是小心点。”他说,“到了发个消息。”

      江晚星愣了一下:“我没有你手机号。”

      沈听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她:“输一下。”

      江晚星接过手机,在通讯录里输入自己的名字和号码。手指微微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好了。”她把手机还给他。

      几秒后,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听白发来的消息:“这是我的号码,存一下。”

      江晚星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号码,嘴角忍不住上扬。

      “存好了。”她说。

      “嗯。走了。”沈听白转身往西走。

      “路上小心。”江晚星冲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他挥了挥手,没有回头。

      江晚星骑上自行车,这次一点都不觉得冷了。

      竞赛集训的第二周,江晚星逐渐适应了节奏。

      她的进步很明显——从最初只能做三道题,到能做完整套卷子,虽然最后一道大题总是拿不全分,但整体分数已经能排到班里中游了。

      “你的空间想象力很强。”张老师在讲评时特意表扬了她,“最后一道立体几何题,你用向量法做的,虽然步骤多,但思路很清晰。”

      江晚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偷偷看了沈听白一眼。他正低头看自己的卷子,嘴角有淡淡的笑意,像是也为她高兴。

      集训结束后,两人还是一起走出教学楼。这已经成了习惯——不管谁走得快谁走得慢,最后总会在校门口碰见。

      “你今天那道几何题,有没有更快的解法?”江晚星问。

      沈听白想了想:“有,用建系法,但需要先找到合适的三条轴。”

      “能教我吗?”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他看了看手表,“快十点了。”

      “嗯。”江晚星点头,“那你明天教我。”

      “好。”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江晚星骑着车往东,经过那排梧桐树时,看见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老人抬起头看了看她,又低下头,像是在等什么人。

      江晚星没有多想,继续往前骑。

      第二天晚上,集训结束后,沈听白拿出纸笔,在空教室里给她讲那道几何题。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看,如果我们把A点作为原点,AB作为x轴,AD作为y轴,AA‘作为z轴……”他在纸上画出一个坐标系,“这样每个点的坐标就很容易表示了。”

      江晚星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他的讲解很有条理,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懂了吗?”他问。

      “懂了。”江晚星说,“但我想问一个问题。”

      “说。”

      “你是怎么想到要用这种建系方式的?我看到题目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沈听白想了想:“经验吧。做多了就知道哪种题型适合哪种方法。”

      “那就是要多做题。”

      “嗯。”他点头,“数学没有捷径,就是多练。”

      江晚星叹了口气:“你这种天赋型选手说这种话,好没说服力。”

      沈听白难得地笑了一下,这次弧度比之前大了一点:“我算什么天赋型。比你聪明的人多了,但他们不一定比你努力。”

      “你这是夸我还是夸你自己?”

      “都有。”他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集训教室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窗外的夜风呼呼地吹着,但教室里很温暖。

      江晚星突然不想走了。她想让这个夜晚更长一些,想让这间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间更久一些。

      但她没说出口。

      “走吧。”沈听白先站起来,“明天还有课。”

      “嗯。”江晚星也站起来,收拾东西。

      走出教学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还亮着灯的教室。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模糊但清晰。

      她悄悄把这个画面记在了心里。

      集训第三周,江晚星的成绩已经稳定在班里前十。

      她开始享受解题的过程。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形在她眼里不再是一堆枯燥的符号,而是变成了有逻辑、有美感的图案。尤其是几何题,她总能用别人想不到的方法解出来。

      “你的直觉真的很准。”沈听白看完她的解法后评价,“这道题我用的是常规方法,花了十五分钟。你的方法虽然冒险,但做对了,只用了八分钟。”

      “冒险?”

      “嗯。”他说,“你跳过了验证步骤,直接用了结论。如果结论是错的,整道题就废了。”

      江晚星想了想:“但我直觉它是对的。”

      “这就是问题。”沈听白认真地看着她,“竞赛不是靠直觉,是靠逻辑。你需要学会把你的直觉用逻辑验证一遍。”

      他的语气很认真,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但江晚星还是觉得有些挫败。

      “我知道了。”她说,“我会注意的。”

      “不是让你改。”沈听白补充道,“你的直觉是优势,不要丢掉。只是在直觉的基础上,再加一层验证。这样你的解法会比别人的更快更稳。”

      江晚星抬头看他:“你真的这么想?”

      “嗯。”他点头,“你的思维方式很特别,不要因为别人说你不标准就改掉。标准的东西谁都会,特别的东西只有你有。”

      这句话,江晚星记了很久。

      久到很多年以后,当她躺在病床上回忆往事时,这句话依然清晰如昨。

      那个冬天的夜晚,那间亮着灯的教室,那个说话时表情平淡但字字珠玑的少年。

      都成了她一生中最珍贵的记忆。

      集训第四周,临近圣诞节。

      学校的走廊上开始出现圣诞装饰,同学们也在讨论平安夜要怎么过。江晚星对这些节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十二月就要结束了。

      平安夜那天是周四,正好有集训。

      放学时林薇拉着她问:“晚星,今晚平安夜,要不要去市中心看灯?”

      “今晚有集训。”江晚星说。

      “又是集训!”林薇哀嚎,“你都多久没跟我一起玩了!”

      “等竞赛结束嘛。”江晚星安慰她,“就剩两周了。”

      “好吧好吧。”林薇叹气,“那你集训完早点回家,别在外面待太晚。”

      “知道了。”

      晚上七点,江晚星准时到集训教室。沈听白已经在了,正站在窗边往外看。

      “你在看什么?”她走过去。

      “下雪了。”他说。

      江晚星往窗外一看,果然,细碎的雪花正从天空飘落,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南州很少下雪。”她说。

      “嗯。”沈听白转过身,“北京倒是经常下。”

      江晚星看着他,突然想起他是从北京来的。那座遥远的北方城市,冬天会下很大的雪,会把整个世界都覆盖成白色。

      “你想家吗?”她问。

      沈听白沉默了几秒:“不太想。”

      “为什么?”

      “因为那里也没有什么值得想的。”他说完,坐回自己的座位,翻开笔记本,“开始做题吧。”

      江晚星没有追问。她隐约感觉到,沈听白和家里的关系可能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那个总是冷冰冰的少年,也许不是因为性格冷淡,而是因为习惯了孤独。

      集训进行到一半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欢呼声。有人在操场上放烟花,大概是庆祝平安夜。

      教室里的人都被吸引到窗边。江晚星也站起来,走到窗前。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光映在雪地上,美得不太真实。

      “好看吗?”她转头问沈听白。

      他站在她旁边,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没有看烟花,而是看着她。

      “好看。”他说。

      江晚星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说的是烟花还是她。

      她想问,但没敢开口。

      烟花放完了,教室里恢复了安静。张老师敲了敲黑板:“好了好了,继续做题。”

      江晚星回到座位,但心思已经不在题上了。她一直在想沈听白刚才的眼神——那种专注的、认真的、带着某种说不清意味的眼神。

      那是喜欢吗?还是她自作多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平安夜的雪,那片夜空中的烟花,和沈听白看着她说“好看”时的表情,她会记住一辈子。

      集训结束后,两人还是一起走出校门。

      “平安夜快乐。”江晚星说。

      “平安夜快乐。”沈听白回她。

      他们在校门口站了几秒,谁都没先走。

      “你……要不要吃个苹果?”江晚星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红苹果,“林薇塞给我的,说是平安夜要吃苹果保平安。”

      沈听白接过苹果,看了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她:“给你。”

      是一块巧克力,金色包装,上面印着圣诞老人。

      “你准备的?”江晚星惊讶地问。

      “小卖部买的。”他说,又是那个拙劣的借口。

      江晚星接过巧克力,握在手心:“谢谢。”

      “嗯。走了。”他转身往西走,这次走得很慢。

      江晚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巧克力。

      金色包装纸上贴着一个很小的标签,上面写着一行字:

      “Merry Christmas。——S”

      她把巧克力小心地放进口袋里,骑上自行车往东。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凉凉的,但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回到家后,她打开日记本,写下了这个平安夜。

      12月24日雪

      南州下雪了。
      他给我一块巧克力,金色包装,上面写着“Merry Christmas”。
      他说是小卖部买的。
      但我看到小卖部今天没开门。
      他没有说是特意准备的,但我知道。
      我想,他可能也有一点喜欢我。
      只是一点点。
      但对我来说,这一点点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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