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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 阴坛主 烟气翻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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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气翻涌,那道轮廓在香雾里一点点凝实。
不是想象里青面獠牙的鬼怪,是个穿藏青斜襟短衫的男人,料子是旧苏杭土布,袖口磨得发白,头发用素木簪束起,看着约莫四十余岁,面皮是常年不见日光的死白,眉眼平淡,乍一看,和秦淮河岸、老门东一带守旧庵、看管河祠的香师没有两样。
唯有一双眼,瞳色极浅,像浸在浑浊河水里的琉璃,没有活人的暖意。
他便是这座埋在秦淮河地下的阴坛坛主。
“二位倒是沉得住气。”坛主缓缓抬了抬手,指尖一捻,缭绕半空的灰白祭香跟着旋了一圈,“民国这些年,官府禁淫祠、拆野庵,夫子庙的香火都要受管束,人人张口都是新学洋理,愿意踏足这河底阴坛的生人,越来越少了。”
顾朌攥紧怀里的手记,指尖把纸页捏出褶皱。手记里零碎的记载浮上来:金陵城南,秦淮河畔,从前有一脉香师,本是守着河庵,中元放河灯、做清醮渡孤魂,安抚河里溺亡的亡魂。可其中一支走火入魔,笃信以生魂为薪,香烟为引,借着秦淮河积攒千年的水阴,能唤醒沉睡在虚空之中的煞主。
沈砚辞往前半步,不动声色隔开顾朌与坛主之间的距离,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是你在金陵老城接连布下命案?”
“命案?”坛主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轻软,混在腥甜的香雾里,“那不是命案,是供。”
他抬手指向石台四周那些腐朽木牌,木牌在烟气里微微晃动,像是在应声。
“寻常猪羊牲祭,血肉浅薄,撑不起煞主苏醒。只有活人的神魂,才是最好的薪柴。一年一供,顺着秦淮河水脉蓄怨,积了三十七年,怨气到如今只差最后两份。”
四根黑石立柱上的暗红纹路还在缓缓蠕动,沿着地面石砖蔓延,像无数细小赤蛇,慢慢缠向二人脚踝。铜铃悬在石台上方,时不时轻轻震颤,叮——一声铃响,地面纹路的红光就亮上一分。
顾朌开口,声音压得很稳:“你本是秦淮的香师?”
“从前是。”坛主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一道很深的旧疤,是早年中元做醮、扎肉提香留下的印记,“从前在武定桥旁的老河庵帮工,跟着师父打理河祭,七月十五放河灯,烧纸锭,渡河里溺死的孤魂。后来我才想明白,渡魂哪有唤煞来得痛快。”
民国初年,秦淮河两岸的迎神河祭本是年年不断,后来官府屡次下禁令,巡警来查抄野庵、收缴香烛,老香师的营生一点点断了。他不肯放下一身本事,寻到这处早年间坍塌沉入河底的古坛,躲进地下石室,把原本安魂渡灵的河祭,篡改成了这害人的河阴引煞祭。
“这祭香,是我亲手配的方子。”坛主鼻尖轻嗅,神色近乎沉醉,“芸香、柏枝,混着秦淮河底的淤泥、荒坟腐土,还有历年祭品熬出的脂膏。烟气入肺,人心慢慢软下来,心甘情愿躺上石台,不必挣扎,不必受苦。”
顾朌方才吸入少量烟气,脑袋隐隐发沉,他咬着舌尖,借痛感稳住心神,余光看向沈砚辞。沈砚辞神色冷静,干布紧紧捂住口鼻,不受香烟蛊惑,视线牢牢锁着坛主,一刻不停搜寻破绽。
“煞主是什么?”沈砚辞问。
坛主脸上笑意淡下去,浅瞳里浮起近乎狂热的虔诚:“是沉在秦淮水阴之下、虚空里蛰伏的东西,不属于阳间,无生无死。等我献上最后两份生魂,香阵圆满,它就能借着这河脉坛门,降临金陵。到那时,这世道的苦,战乱、流离、饥荒,都会归它执掌。”
民国二十四年的金陵,城头风云变幻,秦淮河画舫背后是数不尽的流民、饿殍,河水底下年年都有沉尸。他厌恶这疮痍乱世,生出这般扭曲的念想,寄希望于唤出煞主,倾覆旧局。
理由荒唐,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偏执。
地面的红纹已经爬到离他们脚尖不足三尺的地方,纹路触碰到的石砖,缓缓渗出来乌黑黏腻的膏汁,正是石台凹槽里盛放的祭膏。
“你们不该来。”坛主缓缓抬手,结出一个古怪手诀,是金陵旧河醮里的香印,正统印诀用来安河魂,到他手里,变成了锁魂印,“甬道里的幻阵拦不住你们,是我失算。但踏入这河底阴坛,锁纹闭合,谁都走不出去。”
香雾骤然翻涌,浓稠如实质,四面石壁里渗出来细碎的低语,不再是甬道里模糊幻听,是三十多年来所有祭品被困住的哀嚎,密密麻麻裹着河水腥甜,往耳朵里钻。
顾朌耳朵嗡嗡作响,怀里的手记忽然发烫,纸页自行掀开,刚好停在手记末尾残缺的一页。墨迹被水汽浸得模糊,唯独一行字尚且清晰:香引煞,印锁魂,坛主寄身于香,香断,则阵摇。
他心头一震,立刻压低声音对沈砚辞说:“是香!阵法根基不在石台,在这些祭香!”
沈砚辞目光一凝,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石柱缝隙源源不断飘出的灰白烟气。
坛主听见了,轻轻挑眉:“倒是眼力不错。可惜,香脉连着秦淮河的水脉,源源不断从地底渗上来,烧不尽,掐不断。”
话音未落,他抬手往下一压。
地上的红纹猛地加速,赤红色蛇形纹路一拥而上,直缠向两人腿脚。
沈砚辞侧身一把拉开顾朌,避开最先扑来的纹路,动作干脆利落,只有危难里的掩护,没有半分温存。另一只手摸出外套内侧藏着的短刃,是他归国来金陵查案随身带的。
“顾朌,分开行动。”沈砚辞语速极快,“你去找香脉连通河底的出口,我牵制他。”
“好。”顾朌应声,没有迟疑,贴着石柱边缘,避开蠕动的红纹,去搜寻烟气涌出来的缝隙。
坛主看着他们分头破局,不慌不忙,指尖再捻,铜铃急促地连续震颤。
叮铃铃——
铃音叠在一起,在石室炸开,祭品的哀嚎陡然放大,无数惨白虚影从香雾里浮起,都是从前葬送在这河底祭坛里的人,垂着手,缓缓围拢过来。
不是凶狞怪物,是被香烟禁锢、失去自主的河底怨魂,受坛主驱使,阻拦他们破阵。
沈砚辞握紧短刃,目光冷冽,直面围上来的怨魂,同时紧盯香雾中心的坛主。
坛主站在香雾枢纽,还没有动用真正的杀招,他所有依仗,是这一套延续三十七年、扎根秦淮河脉的引煞祭阵。
真正的煞主,依旧沉在坛门之后的虚空,静静等候祭礼圆满的一刻。
石室深处,隔着厚重土层与河水,传来一声低沉悠远的闷响,像是某个庞然大物,在秦淮的水底黑暗里,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