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自述(番外) 一
...
-
一
我叫周禾,出生在一个地主家的马厩里。那是一个冬天,很冷,具体多冷,我已经记不清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冻死了我从未见过的母亲。
我的出生无足轻重,对于地主老爷来说,不过是多了一个奴隶而已。老爷管我们叫“干人”,一个干人死了,新的干人又出现了。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不停地干,无休止地干——什么都干,没有工钱,只有每天一顿野菜叶子。按照老爷的话来说,能让我们活下去就已经是他最大的仁慈了——这话大概是对的。
我的一家全是干人,母亲死在那个冬天,父亲外出时被野猪拱死了。再无其他人了,我一个就是一家人。母亲是干人,父亲是干人,我,也是干人。
生活并不算太好过,山很陡,无论干什么都不容易。但这里的山像是没完没了,一座连着一座,一座挨着一座,蛇多,虫也多,死人更多。那些都是跑了的干人,跑进山里,活不过一个冬天。
因为我想要活下去,所以我不喜欢这里的山,但为了活下去,我只能依靠山。
我很会爬山,特别是很陡的那种崖,只要一根绳子就出门。我要的不多,只要能够活下去。
但有一次,我大概是要死了的。同我那爹一样,没有人可以注意到,也没有人可以在意。我是贪心的人,每一次进山我都会给自己加餐,尽管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吃的了,但我会想尽一切办法,什么我都吃,吃死了,那也是我的命。
所以,我的命来了。
……
我闻到了,很苦的一种味道。我听到了,一声很清脆的鸟啼。
我听到了,生的希望。
所以,我睁开了眼。
他们和我不一样,和地主老爷也不一样,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像我一样瘦,也不像地主老爷那样胖。我从未见过幸福是什么样子,也不懂有什么含义。但那一刻,我看到了幸福的样子——从他们的样子中。
“哎,哎,醒了!醒了!”
“没死,没死!!”
那是个很古朴的房子,空气有苦味——我认得,那是药味。我躺着,看着一群大人忙活,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这么高兴——是因为我还没死吗?可是,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
“你没事了吧?”
那是一个脸很红的男孩,和我差不多大。
“哎哟,寒山说得对!小娃娃,还不舒服不”
“你叫什么?”
“你家在哪?”
“你怎么晕了啊?”
……
很多问题,他们和我并不是完全不一样,至少,口音一样。
“我叫,周禾”
很久之后,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周禾”
“这名字取得好啊!”
“好听!”
“对,好听的很!”
“先吃点东西,来,躺这么久,你肯定饿了。”
一个看起来很温和的人递了一个碗给我,是粥。
“你刚醒,不能吃太硬和味道太重的东西。”
见我很久没接,他还解释了一句——但我只是不太相信,这是给我的。
二
那个脸总是很红的男孩又来了,他总是有很多很多话。
他说,他叫陈寒山,他爹,也就是陈大夫,叫陈洛阳,是他爹前几天去山上采药回家的时候,在半道捡了快死了的我。
他说,他从没见过像我这样瘦的人。
我想,我也没见过像他这样话多的人。
他还说了好多好多话,我只是听着,不作回答,他似乎自己一个人就可以说一整天。
他说我好冷漠,一句也不回他,可转头却又继续说起来。
我很想说我不是冷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可是就连这一句我都没有说出来。
我大概是再也开不了口了。
三
我在床上,已经不知道躺了多久了,我觉得我已经好了,不需要再躺着了。
可是,他们总说我还没好。
……
“陈大夫家那个丫头还没有张口吗?”
“没呢。”
“哎哟,遭心的嘞。”
“不定啊,不讲话就不算饿,给她只吃一点点,比我家鸡吃的都少。”
“今天只吃了半碗?”
“是啊,娃娃应该是看饿怕了。”
“像这样下去不行的,好好和陈大夫说说。”
“等我找个时间。”
这些话我都听见了的。
这里的人说话大声、精气神足,饭也好吃,可我总会剩一些——想着下顿还能吃,哪怕知道不会有。
她们是对的,我是真的怕了。
四
“周禾,你怎么又吃这么一点?”
饭桌上,陈寒山又问我。
我没答话,不出他所料。
“我就知道”他小声嘟囔,又接着说:“还会再有的嘛”,把剩饭塞我手里,重复道:“还会再有的,周禾”
“是啊,还会再有的,小禾”
洛阳叔走进来,身上总是带着淡苦香。
连带着我也沾上了一些。
现在这双带着苦香的手揉了揉我的发顶,温柔的,带着坚定的声音的主人对我说。
“不要怕”
“我们一直都在”
“你也一直都在”
……
我第一次吃完了手中的饭,胃很涨,这大概就是饱了的感觉。
我想,我再也不用藏粮食,也再也不用饿肚子。
我的病,也大概是好了。
五
“周禾!周禾!!”
又是陈寒山,他总是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不要织了,快跟我出来!”
他一跑进来就拉着我跑,可是,草还没织完。
我有些不愿意,他看出来了,可他依旧拉着我走,若放在从前,这是绝不可能会发生的。
“别磨叽了,快来!”
“我爹松口了,说要教我医术呢!”
他是比鸟儿还要欢快些的。
“寒山,你这是?”
洛阳叔站在他的药屋前。
“爹”
“我想让周禾也学!”
陈寒山拉着我的手,跑向洛阳叔。
声音大得吓人。
“可是”
“小禾还不识字啊,寒山”
洛阳叔的话像一盆冷水,将我身边这小少年的热情浇了个彻底。
“啊……”
他低下头,但依旧紧拉着我的手。
“那……”
“爹,我们教她识字好不好?”
“我是真的”
“好想让周禾和我一起……一起学习”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
我感觉过了好久好久,久到我都以为洛阳叔应该是要拒绝的时候,洛阳叔却开口了。温柔的,缓慢的,但是坚定的。
“那你教小禾识字”
“我……我吗?爹……可我自己也学的不好啊……”
我身边的少年拉着我的手,结巴地说道。
“所以你要学的更好了以后再去教小禾啊”
洛阳叔笑道。
“还有”
“男子汉大丈夫”
“不可以不经过女孩的同意就拉手”
我能感觉到一直紧拉着我的那只手松开了,但却留下了温热的汗。
“知道了……”
可他的耳朵分明红了。
六
识字的过程并不顺利,陈寒山老是会为了这件事而苦恼,但我们的关系好的很好,虽然我依旧没有说过话。
“周禾啊……”
“我感觉好难啊……”
陈寒山扒着桌边,向我吐着苦水。
“真的好难懂啊……”
“我要坚持不下去了……”
他越说越多,越说越起劲。我没像往常一样只是听着了。
“你说我是不是很笨啊……”
“我真的好笨啊……”
“我果然没有这个天赋啊……”
“……没有的事”
“……?!”他突然直起身来,定定地看着我。
“你不笨”
“很聪明……”
“比我有天赋”
他的眼睛本来就大,这下却更大了,看起来有点傻了。
“你……你……你说话了!”
“周禾你说话了!!”
“太好啦!!!”
他跳了起来,手舞足蹈,一点也没有刚才丧气的样子——只是因为我说了几句话。
“陈寒山”
“你真的不笨”
“但真的好吵”
他显然已经听不进去一点话了,高兴极了,向外跑去。
“爹!爹!!”
“周禾说话了!!!”
“她还说我不笨,好聪明!!!”
七
我开始变得和他们一样了,不再干瘦了。
这几年我长大了,也长高了,头发不再如枯草,洛阳叔说,十五六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
我开始一起劳作,一起说笑,一起看日出,一起看日落。
除了这些之外,我还多了一样——看山。我开始渐渐地喜欢层层叠叠的山,一座连着一座。
“周丫头长得是越来越标志了!”
“可不是!瞧瞧这脸这身段,漂亮的嘞!”
“丫头,改天来婶家吃饭啊!”
村里的人是很热情的,这我一直知道,可是最近,好多人都好热情,特别是叔婶,还有一些和我一般大的孩子。
“周禾”
又是陈寒山,这些年来,他读的书更多了,医术也更好了,个也变得更高了。
他的外貌变了,可有些地方却没变。
正如此刻,他拉着我的手离开了吵吵闹闹的乡亲们,我感到有些稀奇——因为那次以后他就不轻易拉我的手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有些恼了。
“陈寒山,你到底要干什么”
突的,他弯了腰,脸颊红红——这是他唯一没改的地方。
“周禾”
他依旧叫着我,但手也不曾放开。
“干什么?”
他的耳朵也红了。
“你再不说话我就走了”
“别!!!”
他急转过身来,紧紧握住我的手,也直到此刻我才看清,他的脸快熟了。
“我……你……”
“……”
他像是突然被卡住了。
“我们能不能一直在一起啊?!!”
好大声,惊的鸟都飞起来了。
“……”
“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
听着我的话,他显得有些着急。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我,我心”
我打断了他的话。
“陈寒山”
“我说”
“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八
陈寒山二十岁那年,洛阳叔托着病体请来乡亲们,留我和陈寒山到山灵前拜天地。
洛阳叔的身体一向不是很好,这些年情况也更加坏了。陈寒山没日没夜地学,却也依旧没办法。我的天资并不算聪慧,但好歹学了十年。
我们所有人都知道,洛阳叔能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洛阳叔的脸色依旧苍白,但依旧站着,笑着看我和陈寒山完了婚。
婚礼很热闹,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洛阳叔拿出了大半辈子的积蓄,将这一天办得火热。
因为洛阳叔说,他不喜欢冷冷清清的,一点人情味和烟火味也没有。
我是没有娘家的,所以乡亲们将我安排到村头安婶家,坐婚轿出嫁。
那是我第一次坐轿子,很摇。
明明路程很短,可我却觉得时间很长,耳边的声音很杂。
……
“新娘到”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爆竹声已然停了,我感到被放了下来——我知道,我该出去了。
可是刚出轿,闹着的红盖头让我看不清路,看不清这个住了十几年的熟悉又陌生的家。
突然的,一只大手伸了过来。
“周禾,我来娶你了”
陈寒山的声音在下一串爆竹开始时响起,并不大声,甚至带着颤音——可很奇怪,听见他的声音,我的心也变成了爆竹。
鬼使神差的,我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大,很烫,和从前一样,是黏黏的。
他的手带着我走过了那段石子路。
他的手带着我跨过了火盆和门槛。
“哎哎,看新郎官那个耳朵哟”
“可不是,你再看那脸,等一下怕是成猴子屁股喽!”
几句调笑透过红盖头传来——那声音是极耳熟的。
“一拜天地”
那只手又收紧了些。
“二拜高堂”
“你看,两人多般配。”周围不断有这样的话传来。
洛阳叔,我虽看不清他的脸,但我想他定是极为高兴的。
“夫妻对拜”
“周禾,我想和你度过接下来的每一天。”陈寒山的声音很轻很轻,但足够让我在这嘈杂的环境里听清。
“永不食言?”
“永不食言。”
“送入洞房!”
九
这天的天气极好,寒冬已然过去,已经有花开了。山极绿,如同上好的玉。前几天,洛阳叔将一个雕着鹰的戒指给了我。
戒指是银质的,看起来很老,但被保养得很好,所以那些很细致的花纹都还很清楚。洛阳叔说这是家中的传家宝,有多少年份已然不晓,但希望我能保管好。
婚后的日子无变化,只是洛阳叔多了一点爱好,到处走到处看——即使那些山已经看了几十年。
医者不能自医,洛阳叔的医术比我们强的多,如今想想也是,学医也是需要天赋的。但好歹学了那么些年,所以心知肚明。
只时间能再慢些就好了。
所有的一切是极为平常的,太阳依旧升起又落下,燕子又搭起了新巢,村前的树黄了又绿。
一切如常,不过是院中不再有那个熟悉的躺椅了。
没有大悲,日子平淡到如同一根不算长的木柴燃尽了使命,只剩一点灰,又返去哺育大地。
可以分明是少了点东西的,但好在,总有念想的。
落阳的余辉终是照不进来了。
我的生命中,少了一人,又多了一人,命运总是残忍又仁慈的。
“爹,娘!”
“我回来了!”
“苓苓回来了,来,爹抱抱”
如若上苍垂怜,那这片刻的幸福,就请定格于此。
十
偷来的幸福,是长不了的。
我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从三个人变成两个人,再从两个人变成一个人的。
我早知道,陈苓和陈寒山一样,一样的傻,可我分明是没有办法的。
当鲜血与染了飞翔的鹰,因果的线扯下幸福的篇章,我深陷其中,可那只能是我的报应。
那夜的泥石流想必捂人的喘不过气,那夜的嫁衣想必刺了眼。
一切如同一场盛大而虚假的美梦。
本就生于泥泞中,偶然看见了光,便忘却了曾经的挣扎。
我明白卑劣是我的底色,我欠这地方太多,欠这家人也太多。
但最后血糊了双眼,阳光却依旧,我看到了很多人。
身体逐渐变冷,我们应该回家了,陈寒山,下辈子不要再食言了。
好在,生命的最后,也算交了几个不错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