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心思有点野（探案）》招牌老吃货

15、第一楚馆 万两黄金，

　　马蹄飞快地穿过阡陌街巷，又越过乡野小径。

　　甩掉了许砚这块牛皮糖，沈沉璧浑身倍感松快。

　　此刻许砚兜里摸不出一个铜板子，若要结清整家面馆客人的饭食钱，至少得给掌柜的刷两个月的碗碟。

　　思及此，沈沉璧的唇角勾起得意的笑意。她扬起马蹄，快鞭向陵阳而去。

　　母亲年轻时外出游学，曾在陵阳结识过一位故交。此人手眼可通官商两道，背后势力深不可测，其名下的“枕上梦”更是号称南地第一楚馆。

　　她想找的，便是这位第一楚馆馆主。

　　枕上梦位于陵阳最繁华的地段，沈沉璧稍加打听便寻上了门。只是地儿虽寻到了，人却压根进不去。

　　门口竟排着足足二里远的长队。

　　几经周旋后才知，进入枕上梦得提前三日预约。

　　沈沉璧抬首望向门楹上“千金难买枕上梦，一醉可销万古愁”的几个字，心里暗笑此地饥饿营销的小伎俩，便寻了个法子浑水摸鱼混了进去。

　　整个楚馆分上中下三层，不同楼层对应着不同等级的消费水准。顶楼中央立着个巨大的青铜酒壶，高有五六丈，壶嘴自顶楼直垂到正厅。

　　听说，来此消遣的客人不只奔着心仪的姑娘而来，更是为了饮这醉仙壶中的朝颜露。

　　沈沉璧使了好几锭银子才打听到馆主的大致所在，但跑堂的只说馆主现下忙得很，并不愿意引她去。沈沉璧寻思着这些伙计是被喂贪了，本想再加点银钱套话时，他们却已跑开了。

　　无奈之下，她只好自己去寻。

　　沿着曲折连廊走了许久，沈沉璧几乎将所有灯火通明的厢房闯了个遍，却依然未找到传言中的馆主，心中不由地有些丧气。

　　忽地，耳边传来粗鄙放浪的笑声，隐约夹杂着女子凄苦的啜泣。腹中一阵恶心，沈沉璧正想加紧步伐撤离此处，身前厢房的门却“轰隆——”破开，里头滚出个衣不蔽体的女子。

　　发钗凌乱，泪眼纵横，浑身上下皆是伤痕，竟无一处完好的肌肤。

　　“小点声儿哭，爷更喜欢你梨花带雨的模样。”

　　房里走出个大腹便便的男子，锦衣华服几乎包不住胀开的肥肉。他手执皮鞭走到女子身前，伸脚踢了踢她的小腹，猥琐的笑意爬满肥得流油的脸。

　　女子被踢得甚是痛苦，却依旧陪着笑。

　　“卢员外，今日棠歌儿身子不适，可否换个姐妹来服侍您？”

　　“换个人，你是嫌老子给的钱不够？今儿个银票都给你，你得陪老子玩儿到底。”

　　言罢，卢员外将兜里的银票全部倒出。雪片般的银票甩到棠歌儿身上，遮住了她的累累伤痕。似乎意识到卢员外不会善罢甘休，棠歌儿的啜泣逐渐演变为嚎啕。

　　卢员外见她这般败坏兴致，恼怒地拽起她的脚踝就要拖进屋子，刚走了两步便被人拦住了去路。

　　沈沉璧站在路中央，冷脸看着这个恶心的东西。她本不想多管闲事，但总觉若不拦住他，今夜的枕上梦怕是要出人命。

　　届时倘若官府来了，不利于她办事。

　　卢员外见拦他的是个瘦削的小白脸，气急败坏地就要给沈沉璧一个耳光子。沈沉璧轻巧地躲闪开去，他脚下反倒刹不住，直愣愣地撞上身侧的栏杆。肥厚的肚子卡在栅栏里，痛得卢员外哀嚎不断。

　　沈沉璧本想上去踹两脚，却瞧见拐角处有个端着盥洗盆的丫鬟在看着他们。她刚抬眼看过去，那丫鬟便转身往楼上去了。

　　顺着丫鬟离去的方向，沈沉璧看到了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厢房门口守着两个壮硕的小厮，因位置偏远鲜少有人注意。

　　沈沉璧收敛心神，暗下眸子。

　　真没料到，这偶然的插曲竟助她寻到了馆主的所在。

　　沈沉璧赶紧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将棠歌儿安置妥当。处理完这些事情后，她才踩着丫鬟的脚印往那处厢房走去。

　　刚走到厢房门口，忽听得里头传来杯盏碎地的声音，而后便是女子的责骂声，声线狂躁而尖利。外头的两个小厮似是见惯了这样的情形，皆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

　　整间楚馆上至姑娘下至跑堂丫鬟，似乎都很惧怕这位性情暴戾的馆主。沈沉璧也不敢轻举妄动，一直躲在暗处等着。

　　半晌后，厢房里的骂声才得以平息。沈沉璧见状，便准备上前求见。刚抬起脚，又听得厢房里传来叹息声。

　　“若是馆主在就好了，姑娘也不必如此辛苦地操持着整个枕上梦。左右人情打点，平衡各方关系，都是需要劳心费神儿的。”

　　“说到底还是因为那个女人，若不是她，馆主又怎会抛下整个枕上梦一走了之。我顶着这身份强撑了十二年，但也清楚如今的枕上梦已大不如从前。”

　　“姑娘怎说这般丧气的话，若不是有您在，五年前枕上梦就……”

　　丫鬟说着说着便噤了声，似乎接下来的话是不该说的。沈沉璧听完这主仆二人的话，抬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没想到真正的馆主已经离开十二年，她这趟算是扑了个空。

　　正惋惜着来不逢，眼前的厢房忽然开了门。

　　里头走出个轻纱掩面的女子，细眉如柳絮，腰肢似丝绸，水袖甩开时阵阵清香拂面，饶是四月春风也不及她踱步间的柔情。尤其是那双明眸，只要瞧上一眼便会深陷其中。

　　不知是否是错觉，沈沉璧竟看到了这女子鬓角的点点银丝。但当她再凝神去看时，这女子已经走远了。

　　正厅的客人见这女子露面，皆激动地发出欢呼声。从纷纷扬扬的议论声中，沈沉璧得知这女子名为绮罗，既是枕上梦的头牌，也是如今的当家馆主，而正厅中央那壶高悬的朝颜露，正是出自绮罗之手。

　　“枕上梦来逍遥游，朝颜露里神仙求。贵客们等久了，奴家这就为诸位打开极乐之门。”

　　绮罗话音刚落，几个赤膊壮汉便拖着锁链拉开醉仙壶巨大的盖子，顿时壶口升腾起缭绕醉人的雾气。

　　绮罗踩着空中的绸缎一步一步地踱到酒壶顶，坐在壶口边缘俯身掬起一抔朝颜露。澄澈的酒水顺着她指尖的缝隙往下滴落，引得壶底仰头观望的人纷纷张口要饮。

　　沈沉璧望着这些人脸上露出的癫狂神情，背脊不禁一阵发凉。可他们却毫无察觉般，眼里心里只有头顶零星落下的甘霖。

　　绮罗很吝惜手中的朝颜露，只施舍一抔后便命人盖上了酒壶。

　　“今夜，有哪位贵人愿与奴家共饮朝颜露，一金起价。”

　　霎时，人声鼎沸。

　　有钱的客人纷纷掏出银子，没钱的只能唉声叹气地坐于旁侧。不过多时，绮罗身前的篓子便堆出成山的金银。

　　她轻轻摇了摇团扇，朝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得令，拿起算盘清点金银的数目。

　　“九千九百九十九两黄金，夺得魁首者乃李家十二郎。”

　　丫鬟敲响铜锣，高声宣布结果。宾客见状，纷纷惋惜花落旁家，自叹他们财力不如。

　　结局已定，众人也都散去了。就在这时，人群深处忽然挤出个肥胖的身躯，大声嚷嚷着说不算数。

　　沈沉璧心中纳闷，正想瞧瞧那人是谁，眼前忽地晃现出卢员外的大肥脸。

　　“我出万两黄金，今夜绮罗与朝颜露都是我的。”

　　“员外郎来迟了，李家公子早于您下了定金，馆里的规矩咱们不能破。”

　　绮罗的丫鬟晓得卢员外是个爱撒泼耍赖的主儿，便拿出枕上梦的规矩来堵他的嘴。卢员外却不吃这套，转身就从角落里提出个衣衫破烂的女子。

　　那女子正是棠歌儿。

　　“规矩是死的，你们的姑娘今日惹恼了爷是真的。若今夜老子不能喝到朝颜露，这不识好歹的丫头就去暗门子里熬着吧。”

　　暗门子是所有秦楼女子的噩梦，但凡被发配去了那里，几乎没有生还的余地。卢员外是陵阳大贾，他若使点手段发卖哪个姑娘，枕上梦怕是很难拦住。

　　绮罗瞥了一眼地上的棠歌儿，眉头蹙了蹙。但不过刹那间，她的脸上又堆出热络的笑意。

　　“瞧您说的哪门子话，陵阳谁人不知卢员外的大名。您想要的东西，即便是天上的星星，奴家也得给您双手奉上。”

　　绮罗从醉仙壶上走了下来，袅娜的身子故意绊了一脚，往前倒入了卢员外的怀里。卢员外得意地大笑出声，打横搂起绮罗就上了楼。

　　众人见今日的美人佳酿皆有了主，也都意兴阑珊地散去了。不消片刻，原本喧嚣的楼阁便寂静下来。

　　因着天色渐晚，沈沉璧暂时也没去处，就在枕上梦寻了个下等房住了下来。可睡到后半夜时，她却被楼上的巨响吵醒。

　　这声音怪异得很，像是巨物落地。

　　沈沉璧翻来覆睡不着，索性就起身出门瞧瞧。

　　正厅里漆黑不见五指，空气中还残留着酒肉脂粉的腐败气息。所有的厢房都已熄了灯，唯有一缕凄清的月色自天台洒落，恰好落在了正厅中央的醉仙壶上。

　　青铜的壶身在月色下泛着冷光，本已盖上的壶盖此时大开着，浓郁的酒香从壶中升腾而起。透过迷蒙缥缈的夜色，沈沉璧看见了壶中漂浮起的尸体。

　　浮肿如球，面色惨白，肥胖的脸上含着诡异的笑意。

　　正是白日里那位嚣张至极的卢员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