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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试试 ...

  •   梦宸茜醒来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真的醒了。

      意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一点一点,缓慢而滞重。脑子里是空的,什么都不剩名字、来处、过往,全被洗过一样干干净净,只残留着梦的余烬。

      哦,她还记得自己是人,有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两只眼睛,和两只耳朵。嗯,这就是人。

      她记得自己走过一片干涸的河床。河床上裂着密密麻麻的口子,像一张张干渴的嘴。头顶悬着一轮枯月,那月亮不是她记忆里所有的白色,也不是画的黄色,是紫色的一种近乎病态的、冷到骨头里的紫,像一只半阖的倦眼,漫不经心地俯瞰着人间。

      月光落在河床上,碎成一地淡紫色的霜,而那些碎裂的光屑竟隐隐铺成了一条路,窄窄的,蜿蜒着伸向不可见的远方。她就在那条路上走着,脚踩在月光上,没有声音。

      紫色,梦宸茜在梦中走过枯月循着紫色的月光走,走到了寂静处,那里一无所有。

      无,她从这个字里醒过来。

      睁开眼,脸颊贴着粗糙的黄土。地面是凉的,凉意从颧骨渗进去,一路爬到太阳穴。她用手掌撑起身体,细碎的砂石嵌进掌心,硌出深深浅浅的印子。疼。这疼是真的,至少证明这具身体还活着。她抬起头,夜黑得不像话,是一种不掺任何杂质的、纯粹的漆黑,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装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布袋里。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梦里那轮紫色的枯月早已不知去向。

      空气里有一种味道。铁锈,潮腐,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腻,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地方缓慢地、无声地烂了很多年。风是干的,夹着沙粒,刮过皮肤时有细微的刺痛,像有人在用砂纸轻轻地打磨她的脸。

      然后,她看见了光。

      远处,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火焰是橘红的,但外层裹着一圈淡淡的紫晕,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染料浸染过。那圈紫色在黑暗中一跳一跳的,每一次跳动都牵动她胸腔里某个说不清的地方。

      又是紫色。和梦里那轮枯月一模一样的紫色。

      她没有想。或者说,来不及想。身体已经站起来,两条腿发软,膝盖打晃,但还是跑起来了。好奇怪自己跑什么?

      脚步踩在黄土路上,“噗、噗、噗”,每一步都扬起一小撮干燥的烟尘。风从耳畔刮过,把她散乱的头发吹到脸上,带着一股焦灼的烟土气味。她跑得不快,但很坚决,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线的那一头就系在那团紫色的火光上。分明什么也没有,她为什么要去?

      跑到近处,她看清了。火是从一口锈迹斑斑的铁桶里升起来的,桶里不知道烧着什么,火舌不安地舔着空气,噼啪作响。火光把周围照得忽明忽暗,所有东西的影子都在地上扭曲、拉长、又缩回去,像一群无声舞蹈的黑色幽灵。火旁边已经围了七个人,七张脸被火光从下方照亮,眼眶深陷,颧骨突出。

      好像是人,看起来都不太像活的。

      没有人说话,空气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连火焰的噼啪声都显得突兀而冒犯。

      梦宸茜挤进去,低头。

      火光中央是一口圆形的装袋箱。箱子很大,金属的边缘在火光下闪着冷而湿润的光泽,箱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在出汗。箱子里面,躺着一具尸体。

      尸体已经不新鲜了。皮肤发暗,有些地方塌陷下去,有些地方破了口,露出下面白惨惨的骨头。骨面上有细密的裂纹,像是被时间一点一点啃出来的花纹。那股甜腻的腐朽味就是从这里散出来的,浓得几乎可以用手摸到,温热、黏稠,一层一层地裹在空气里。

      骨头?

      她的目光还没来得及落稳,胸口忽然一烫。

      一张卡片出现在她胸前。红的,像凝固的血。卡片贴着她的皮肤,温度从冰凉迅速变成温热,像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卡片上浮出文字,字迹冰冷,发着幽幽的光:

      “叮,人类玩家,开始探索。请在装袋箱里找到尸体的残块大部分,提交请在搜查后再进行寻找。”

      她愣住了。她竟然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意思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而费解。人类玩家。探索。提交。这些词在她空荡荡的脑子里撞来撞去,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挂靠的记忆。什么东西?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面孔,最后落在正对面的一个男人身上。

      人,在干嘛?

      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在微微发抖,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火光下像一层破碎的玻璃。他的胸口贴着一张蓝色的卡片,和她这张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像是某种分类。红的,蓝的。把人分成了两边。两种东西?不是人吗?眼睛,嘴巴,鼻子,耳朵,脸。

      是人。

      那是两种人?

      有男有女,不是。

      奇怪。

      还没等她想明白,一声暴喝撕破了寂静。

      “我相信这个鬼的破游戏,呸,老子才不玩,能怎么样?”

      那人声音粗粝,像砂石刮过铁皮,在空旷的场地上来回弹跳。为什么有几道声音?不就一个人说话吗?还有人?

      梦宸茜循声望去,说话的人站在右前方,身量魁梧,肩膀宽厚,嘴角有一道疤,从唇角一直扯到左耳根,像是被什么钝器豁开过,愈合之后留下一条扭曲的肉色蜈蚣。他走路时腿脚不太利索,一瘸一拐的,但步子很重,靴子跺在黄土地上,每一步都踩起一小团尘雾。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钝刀,不锋利,但足够莽撞。

      没人拦他。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像一群围观的石像。火焰响了一声,像是某种低沉的叹息。

      他走上了那条黄土路。那是梦宸茜来时的路,窄窄的一条,两侧现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奇怪,她来时是这样吗?

      他的靴子踩上去,第一步,什么事都没有。第二步,他的身体忽然定住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头顶按到了脚底。然后,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的皮肉开始往下塌。不是腐烂,不是干瘪,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所有的容物,皮肤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下去,肌肉消失,血管干枯,骨头一根一根从塌陷的皮肤下戳出来,白惨惨的,干净得像被什么东西仔细舔过。最后哗啦一声,整个人散成了一堆白骨,堆在黄土路上,骨头上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

      前后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风一吹,白烟散了,什么味道都没有。

      梦宸茜的呼吸停了一瞬。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止不住。但奇怪的是,她心里并没有涌上恐惧,或者说,恐惧还没来得及涌上来,就被另一种东西压下去了。那是一种冰冷的清醒,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灭了所有多余的情绪,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停。不能发呆。不能害怕。好奇怪,这是死吗?

      这些念头像是刻在她骨头里的,比记忆更深,比恐惧更快。她不知道这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听从了。

      她转身,向右侧的一座高台走去。找东西。

      高台是金属搭的,生满了锈,脚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声,“咚、咚、咚”,像是踩在一口大钟的钟面上。站到高台上之后,视野一下子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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