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美术室角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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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陆亦舟踩着早读铃的最后一声余响冲进教室。
书包刚甩上肩头，余光便先一步落向靠窗的位置——沈烬知已经在了。
晨光斜斜淌过他半边肩膀，白校服被镀上一层暖金，连柔软的发梢都沾着光。
他低头翻着一本硬壳书，侧脸线条在柔光里利落干净，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陆亦舟脚步微顿，才慢吞吞挪回自己座位。刚坐下，身旁就飘来一声极轻的笑。
“早啊。”沈烬知合上书，转眸看他，狐狸眼弯着点戏谑，“陆二少今天踩点功力又精进了。”
陆亦舟没理他，闷头从书包里掏课本。
掏到一半，动作猛地僵住——笔袋最外层，他那支黑色按动笔安安静静躺着，旁边还并排摆着周日沈烬知塞给他的新笔。
两支一模一样的笔挨在一起，像在明目张胆地宣告什么。
他飞快拉上拉链，动作快得近乎欲盖弥彰。
“心虚什么？”沈烬知撑着下巴看他，眼底碎光晃人，“又没偷没抢。”
“谁心虚了。”陆亦舟硬邦邦地顶回去，翻书时力道大得哗啦作响，像是要把纸页撕碎。
早自习在一片翻书声里过去。
陆亦舟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起身想去接水。刚站直，手腕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沈烬知指尖夹着一颗薄荷糖，递到他眼前：“吃么，提神。”
透明糖纸在晨光里闪着细亮的光。陆亦舟盯着看了两秒，伸手接过。
指尖相触的刹那，微凉的触感撞得他心头轻轻一跳。
“谢了。”他低声道，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清冽的甜混着薄荷的凉，在舌尖缓缓化开。
沈烬知也剥了一颗含住，轻笑一声：“不客气。”
午自习的教室静得能听见窗外樟叶摩擦的声响。
老陈前脚刚走，全班便默契地埋进题海，笔尖划纸的沙沙声连成一片，像春蚕啃叶。
陆亦舟写完半页数学题，眼睛酸得发胀。
他抬手想揉一揉，指尖转着的黑笔忽然一滑——笔帽“啪嗒”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稳稳停在沈烬知脚边。
他下意识弯腰去捡。
几乎同一秒，沈烬知也低了头。
两人的指尖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猝不及防地相碰。
微凉、干燥，短暂得像一片羽毛扫过心尖。
陆亦舟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耳根唰地红透，热度一路烧到颈侧。
沈烬知先一步捡起笔帽，没有立刻递还，只在指尖转了半圈，才抬手送过来。
动作间，他微微俯身，嘴唇凑到陆亦舟耳边，压低的声线裹着笑，温热气息扫过耳廓：“反应这么大？不至于吧。”
陆亦舟推开他，一把抢过笔帽，咔哒一声用力扣回去。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卷子上的符号，仿佛要盯出洞来，可心脏在胸腔里疯跳，一下重过一下，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下课铃一响，陆亦舟几乎是弹起来的。
他想去天台，只有那里空旷安静，能吹散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
可手腕刚抬起，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攥住。力道不重，却稳得挣不开。
“去哪？”沈烬知的声音贴在耳后。
“天台。”陆亦舟挣了两下没挣开，“松手。”
“别啊。”沈烬知非但没松，反而拽着他往走廊另一头走，语气理直气壮，“刚听美术老师说，画室新到一批素描纸，纸质特好。顺两张刷题，不比去天台吹风强？”
“关我屁事！”陆亦舟心里骂了千百遍，手上却偏偏挣不脱。
画室的门虚掩着，留一道窄缝。
沈烬知推开门，拽着他闪身进去。室内光线偏暗，松节油与颜料的气息混在一起，不算好闻。
成堆的画架靠墙立着，蒙着白布，像沉默的影子。
刚走到画架旁，走廊就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美术老师正带着学生往这边来，声音越来越近。
陆亦舟心尖一紧，还没反应，手腕就被猛地一拉。
天旋地转。
后背撞上冰冷坚硬的画架金属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他一只手条件反射撑在墙上，另一只手被沈烬知握着，按在了他的胸前。
距离瞬间归零。
逼仄的空隙里，松节油的味道被放大，可更清晰的，是沈烬知身上那缕独属于他的焚香信息素。
像温暖的余烬，温柔又安定，将人轻轻裹住。
可在这样近的距离、这样困窘的处境里，又无端生出一丝隐秘的、灼热的悸动。
心跳快得要冲出喉咙。
指尖沁出薄汗，熟悉的恐慌顺着脊椎往上爬——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狭窄空间的本能抗拒。
更让他无措的是，后颈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陌生刺痛，像细针轻扎，头皮一阵发麻。
脸色唰地白了，呼吸也跟着急促。
他抓着沈烬知前襟的手指无意识收紧，骨节泛白，把平整的校服攥出一团凌乱的褶皱。
沈烬知眼底原本的戏谑，在触到他煞白的脸与颤抖的指尖时，瞬间沉了下去。
“别动。”他声音压得极低，温热气息扫过陆亦舟鼻尖，“老师在门口。”
陆亦舟根本听不进去。
恐慌像潮水漫过头顶，他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间快要溢出的哽咽。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湿意迅速积聚。
后颈的刺痛与心底的恐慌缠在一起，让他手足无措。
沈烬知垂眸看着他揪着自己衣服的手，又看向他泛红的眼角，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拍了拍陆亦舟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传过来，缓慢、坚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陆亦舟微微颤抖的肩膀，在这轻拍与笼罩周身的暖香里，奇迹般地慢慢平复。
急促的呼吸渐渐缓和，攥紧的手指松了又紧，最后只是虚虚搭着，指尖还带着细微的颤。
后颈那点异样，也在这份安抚里悄然隐去。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这动作里藏着多少无措的依赖。
门外，美术老师的声音近在咫尺：“颜料放左边架子，素描纸在里间，搬的时候小心点——”
几秒后，推拉门哐当关上，画室重归寂静。
沈烬知又等了几秒，才松开他的手腕，轻轻掰开他揪着自己衣服的手指。
“好了。”他声音放得柔缓，“老师走了。”
话音落，他重新握住陆亦舟的手腕，这次力道轻了很多，带着他往外走。
陆亦舟脚步虚浮地跟着，后背离开画架时还踉跄了一下，差点撞进沈烬知怀里。
新鲜空气涌进鼻腔的瞬间，他才像重新活过来，大口喘着气，脸色依旧苍白，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沈烬知……”他缓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他妈绝对是故意的！”
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颤。
他想挣开手自己走，手腕却被攥得更紧了些。
“别动。”沈烬知的目光落在他锁骨处，眼神柔和了不少，“这里沾了颜料。”
陆亦舟低头一看，锁骨位置果然蹭了一小片淡蓝水彩，半干在皮肤上。
他抬手擦了两下，越擦越糊。
沈烬知掏出湿巾，抽出一张，轻轻按在他锁骨处。微凉的湿意透过来，陆亦舟肩膀不自觉轻颤。
动作很轻，很慢。指尖偶尔擦过皮肤，带起细密的战栗。
陆亦舟僵着身子不敢动，只觉得被碰过的地方烫得吓人，心跳又开始不听话地加速。
颜料很快擦净。
沈烬知没立刻收回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确认干净，才退开半步，把湿巾团成一团，精准投进远处垃圾桶。
“好了。”他语气轻松，从画架旁抽了两张素描纸，在陆亦舟眼前晃了晃，“没白来，纸质确实好。”
陆亦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个字：“滚。”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还有点发软。
沈烬知望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脸上的轻松笑意慢慢淡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刚才碰过他锁骨的地方——那里温热，还残留着一点湿意。
刚才在画架后，陆亦舟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那是……恐慌？
近乎本能的，对狭窄空间的恐惧。
沈烬知垂眸，看向画架后那片逼仄的阴影，眼底最后一点笑意也彻底散了。
等他慢悠悠晃回教室，夕阳已经西斜。
橘红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给桌椅镀上一层暖边。靠窗的位置，少年趴在桌沿，脑袋埋在臂弯里，睡着了。
呼吸轻浅，肩膀随呼吸微微起伏。碎发软乎乎贴在额前，在夕阳里泛着浅金的光。
平日里浑身的尖锐与戾气，在这一刻全都敛去，乖得不像话。
教室里还有几个刷题的同学，各自埋着头，笔尖沙沙作响。
沈烬知放轻脚步走过去，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
他拿起椅背上自己的校服外套，轻轻披在陆亦舟背上。
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与那缕如暖烬般的焚香气息，悄无声息漫开，把趴着的人温柔裹住。
沈烬知拉过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手肘撑着桌沿，支着下巴，安安静静看着他。
看他偶尔蹭一蹭手臂，看夕阳在他睫毛上跳荡，投下细碎的阴影，看他耳尖泛着淡粉，连颈侧的皮肤都透着暖。
他就这么陪着。
翻书时刻意放轻动作，指尖划过纸张都慢了几分。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橘红褪成浅紫，再融进深蓝。教室里的人陆续回来，打闹说笑的声音慢慢响起。
离晚自习还有五分钟，物理老师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沈烬知才轻轻戳了戳陆亦舟的胳膊。
“醒醒，”他声音柔缓，“要上课了。”
温热呼吸扫过耳际，陆亦舟猛地惊醒。脑袋抬起来时眼神惺忪，头发乱糟糟翘着，额前一撮呆毛晃来晃去。
他懵了几秒，才看清眼前的人。
瞥见身上的外套，闻到那熟悉安心的气息，陆亦舟愣了一下。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什么时候回来的？”
“在你睡到流口水的时候。”沈烬知弯起眼睛，伸手替他理了理翘起来的头发。
指尖擦过额头，温热触感让陆亦舟瞬间清醒。
他一把拍开他的手，慌忙坐直，胡乱扒拉头发：“我就是闭目养神。”
晚自习铃声准时响起。
物理老师走上讲台：“把练习册拿出来，讲最后一道大题，剩下时间自习。”
教室瞬间安静，只剩翻试卷的哗啦声。
陆亦舟拿出练习册，又摊开那张顺来的素描纸，纸质厚实顺滑，触感比作业本舒服太多。
他捏着那支黑色按动笔，笔尖落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余光里，沈烬知的侧脸在白炽灯下清晰利落，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干净流畅，认真做题时，眼底的戏谑全都褪去，只剩专注。
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陆亦舟自己都愣了。
他慌忙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划拉。回过神时，纸角已经多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狐狸，眼下还特意点了颗痣。
……操。
他赶紧涂掉，黑墨晕开一团污迹。指尖顿了顿，又在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圆滚滚的星星。
像刚才在画室里，沈烬知拍着他后背安抚时，落在他心上的那点光。
温柔，又明亮。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美术室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