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归家 两百年遗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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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玉时宫的云雾常年温柔缱绻，隔绝了凡间所有喧嚣杀伐。
殿宇静谧无声，唯有宫外长河流水潺潺，日复一日淌过细碎光阴，洗尽世间污浊。
风波落定，殿内只剩常秋颐与段憬云二人相对而立。
常秋颐魂体轻盈通透，泛着淡淡的清光，身形尚且虚浮，还未完全稳固。
他静静看着眼前人，音色清淡平和，没有半分波澜，唯独字句里藏着真切的郑重：“我需要一段时间调养神魂。你愿意等我吗？”
段憬云目光牢牢落在他通透的魂体上，眼底是沉淀了两百年的温柔与笃定，字字清晰：“愿意。别说数十年、上百年，就算是一百年，一万年，我也会等。”
常秋颐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笑意，干净又温柔。
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向宫外长河，轻盈的魂体缓缓没入澄澈河水之中，彻底隐匿不见。
自此，悬空于阮岁山巅的玉时宫彻底封宫。
云雾合拢，结界沉寂，整座仙宫隔绝三界时序，静静等候主人归来。
小云云本就是由常秋颐本源神识凝结而成的灵体，与他神魂同源、生死相依。
此刻常秋颐归隐长河养魂，它便随之陷入沉睡，消散在玉时宫的云雾流水之间，待常秋颐重塑肉身、重回世间，它自会随风归来，一如往昔。
安顿好玉时宫一切后事，段憬云转身折返凡间。
阮岁山一战肃清了四派盘踞百年的污秽，仙门格局彻底崩塌重组。
接下来的日子，段憬云亲自坐镇四方，一一规整修真界秩序，肃清残余余孽，重新遴选有德之人执掌各门各派，废黜旧制、安定民心。
整整一月时光，世间尘埃尽数落定。
一如常秋颐当初预料的那般，世人皆知芷临君常秋颐一生坦荡、护佑苍生，是守护山河百姓的天下第一。
这场纷争始末、各派百年阴谋渐渐流传开来，天下百姓尽数感念常秋颐的仁心，也自然站在了为他平反、为世道除奸的段憬云身侧。
无人质疑，无人非议，世间只剩下对公道归来的庆幸。
时序辗转，岁月轻淌，七月初七。
在段憬云的打理之下，曾经寻常的双叶城焕然一新，市井繁华安稳，街巷烟火鼎盛，百姓安居乐业，成了方圆千里最安宁富庶的城池。
城中处处热闹喜庆，家家户户张挂花灯，街头游人络绎不绝。
唯独映荷湖，依旧一如往年，少有人烟，清净疏离。
湖面荷枝枯残，水波轻漾，细细的毛毛细雨漫天飘落，如烟似雾，温柔笼罩整座湖面，洗去尘世喧嚣。
段憬云独自坐在湖边青石上，一身玄衣被细雨微微打湿，发丝垂落肩头，安静望着湖面粼粼水光，周身安静淡然，似在等候，又似只是静静消磨时光。
细雨风声里，远处传来轻浅有序的脚步声，缓缓破开湖畔寂静。
烟雨朦胧间，一抹素白身影缓步走来。来人一袭干净白衣，手持一把青伞，步履轻缓，顺着湖畔小路，一步步朝着青石方向靠近。
距离尚且有数步之遥，那道玄色身影奔过去，径直扑进了对方怀中。
纸伞脱手坠落，落在青石地面，顺着水渍轻轻滚动，最终静静停在一旁。
微凉的雨丝缠在两人发梢衣料上，相拥的体温透过薄衣慢慢相融。
怀中之人稍稍收了环抱的力道，往后撤开半寸距离，鼻尖几乎蹭到段憬云的下颌。
常秋颐没有多余铺垫，微微抬颔，主动贴上对方的唇。
初时碰得很轻，像零星雨珠落在肌肤上，浅尝即止，停顿片刻，才慢慢把积攒了长久别离的惦念融进相贴的唇齿之间。
片刻后他微微偏头退开，气息微乱，音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我……我回玉时宫了。”
段憬云心头骤然一紧，抬手牢牢圈住他的后腰，指腹贴着被雨水濡湿的衣料，嗓音被风雨浸得格外沙哑：“等等。”
话音未落，他扣住常秋颐后颈，低头反覆吻了回去。
细雨落在二人紧闭的眼睫上，细碎冰凉，唇间的温度却节节攀升。
段憬云动作放得很缓，细细熨帖，将漫长岁月里没法说出口的牵挂尽数融进这个吻里，周遭只剩淅淅沥沥的落雨声。
两人脚下青石沾了雨水打滑，身形渐渐站不稳，一同朝着身侧湖面倒去。
“扑通”一声轻响，细碎水花溅起，两人一同落入微凉的湖水中。
湖水不深，刚好漫过腰际。
四目相对，眼底映着彼此的模样，也映着漫天朦胧烟雨。
沉寂许久，常秋颐眉眼舒展，率先轻轻笑了起来，笑意干净纯粹，卸下了两百年所有沉重。
段憬云望着他久违的笑意，心头所有焦灼、等候、牵挂尽数落地，也跟着低低笑出声，温柔开口：“哥哥，欢迎回家。”
回家。
踏过生死别离，历尽世间污浊，终得重逢归期。
段憬云抬手替他拂去肩头水渍，语气温柔缱绻：“哥哥，随我去一趟玉时宫吧。”
常秋颐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疑惑，却没有半分推辞。他不问缘由，只需是对方所求，便甘愿相伴。
二人并肩踏空而起，掠过绵绵云海，转瞬重回云雾缭绕的玉时宫。
行至宫外那条养魂长河前，段憬云停下脚步，抬手指向澄澈河面。
常秋颐顺势望去，目光微微一顿。
清澈见底的河水深处，静静立着数尊石像，眉眼身形依稀熟悉，是他刻在心底、牵挂的故人模样。
他侧头看向身侧之人，轻声发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尘封两百年的旧事，也在此刻缓缓翻涌而出。
当年常纳兰、常德安一众亲友离世，常念归小小年纪惨遭迫害，一件件、一桩桩，尽数是难以释怀的遗憾。
彼时的常秋颐尚且年少，满心不甘，无法接受至亲故人尸骨无存、消散世间的结局。
明知天规森严，逆天改时必遭天谴，他依旧一意孤行，动用自身时序神力，强行倒流整片天地局部光阴，拼尽修为将惨死的众人一一从生死边界拉回，安然送回霜花宫。
他所求从不是逆天续命、篡改天命，只是执念太深，不愿让相伴半生的亲友，落得尸骨无存、湮灭无踪的结局。
他只求一个圆满，只求他们能留得肉身，安然落幕。
可天道有序，万事皆有定数，逆天之行，必遭天罚。
就在他将所有人安稳送回霜花宫的瞬间，天穹变色，惊雷炸响，一道厚重天雷轰然坠落，直直劈落霜花宫上空。
天威浩荡，无人可挡。
转瞬之间，除了身为施法者的常秋颐，所有被强行逆转光阴救回的人，尽数被天威固化身躯，化作冰冷石像，定格在原地，再无生机。
无人知晓，天雷倾覆的刹那，已然化作荒灵、不受天道束缚的段憬云，默默隐在云端。
他无力违抗天命、逆转天罚，无法救下众人性命，却拼尽全力，在所有人身外覆上了一层专属灵障。
灵障挡不住天威绝杀，却牢牢护住了众人完整肉身，让他们得以留存世间，不至于彻底消散。
这件事，段憬云从未提及。
常秋颐垂眸望着河底石像，神色平淡无波。
两百年光阴流转，足够磨平所有执念与不甘。
年少的执拗、痛心、遗憾，早已在岁月沉淀中慢慢释然。
段憬云坦言：“某次醉酒，无意间发现了水下石像。”
常秋颐回想当年天雷落下之时，天际确实掠过一缕隐晦微光，原来那便是段憬云出手设防。
话音落，段憬云缓步走到河边，缓缓运转周身灵力。
淡淡的灵光顺着河面渗入水底，依附在石像表层的石皮一点点龟裂、剥落，一张张熟悉的眉眼慢慢显露出来。
常秋颐静静立在一旁，目光平和。
之后二人寻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安静地界，把他们的遗骸合葬在一处，立了简易坟冢，了结埋藏两百年的心结。
诸事尘埃落定，两人抛开杂念，漫无目的地顺着玉时宫外的云间小路慢行，山间风软云轻，四下安静闲适。
走了片刻，常秋颐率先开口：“谢谢。”
段憬云偏头看他：“谢什么？”
“要谢的事太多。”常秋颐语速平缓，“霜花宫一众家人得以留全肉身，阮岁山替我扫清各派仇敌，还有悄悄修补唤雪剑，桩桩件件，都亏了你。”
段憬云面露诧异：“哥哥怎么猜到唤雪是我亲手修好的？”
“或是细细揣摩猜到的，也可能只是随口一猜。”常秋颐淡淡回话。
段憬云无奈摇头笑了笑：“不纠结这个了，我再带你去一个地方。”
二人动身去往阮岁山后山。往日此处光秃秃一片，寸草难生，常秋颐望着荒僻山地，满心疑惑：“这里向来是片秃地，特地过来做什么？”
段憬云抬手指向谷地深处：“哥哥往那边细看。”
常秋颐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抬眼望去，整片山谷铺满连绵紫花，花株长势繁茂，一簇一簇开得热烈饱满，漫山遍野连成紫雾似的花海。
他眉眼漾开浅淡笑意：“你怎知我近来想看花？”
段憬云学着他方才的语气：“兴许，我也是猜的。”
等常秋颐笑意稍稍平复，段憬云才细说由来：“早在你离世闭关的那十一年里，我便逐年在此栽花，完工后布下护花结界，没想到时隔两百年，花海依旧年年如期盛放。”
“为什么特意栽种这一种花？”
“古籍记载，此花入药，能循序渐进化解你体内缠绕多年的邪术隐患。”段憬云顿了顿，语气微沉，“当年我寻遍四海寻到花种，等带着花赶来，却亲眼看着你倒在我面前。”
常秋颐素来不善直白表露心绪，听闻过往，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回应，索性上前一步，主动抬手抱住了段憬云。
段憬云抬手轻轻环住他后背，低声道：“我们回家吧。”
常秋颐靠在他肩头，轻声：“我还想再多看一会儿花海。”
段憬云低笑出声，凑在他耳边打趣：“难不成，花开遍野，还比不上我好看？”
一句话说得常秋颐耳尖发烫，下意识把头埋进对方颈窝，耳根藏在柔软衣料间不肯抬起。
“要不先回双叶城饱餐一顿？”段憬云顺势换了话题，“我在城中人缘不错，正好领着全城百姓见见，我们的城主夫人。”
常秋颐抬手搭上他的肩头，慢悠悠反问：“先前不是说好入赘？”
“那便改一改，让众人拜见城主夫君。”
常秋颐伸出一只手，眉眼含笑：“好，我的夫人。”
段憬云顺势牢牢牵住那只手，十指相扣。
“今日七月初七，按往年规矩，七夕该结伴小酌。”常秋颐被牵着迈步，随口说道。
两人并肩朝着山下双叶城的方向缓步走去。
山间一阵微凉秋风徐徐扫过，风来的时节虽不合花期时序，可兜兜转转，终究有人等在原地，给了秋风一次次回首相逢的机缘。
往后岁岁年年，皆是这般安稳相守，自始至终，亘古未变。
-正文完-
2026.6.6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归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