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回首》十巳行

20、诘谋 陈年阴谋败

　　第二十章

　　阮岁山山脚平地被密密麻麻的修士占满，三大宗门人马尽数齐聚，周遭林间还藏着不少暗伏的弟子，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兵刃铁器冷味。

　　宋明恩立在队伍最前排，一身门主锦袍打理齐整，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佩刀的鞘身，侧头对身侧躬身回话的门下弟子问话：“御风宗迟迟不见人影，都到山脚了，他们究竟是什么安排？”

　　弟子垂首回话：“回禀门主，段宗主传讯，宗门内部需清理门户，处理完琐事便即刻赶来汇合。”

　　宋明恩抬眼扫过连绵阮岁山山峦，轻轻摆手：“不必等了，缺了御风宗，凭我们三家人手，办事也绰绰有余。”

　　话音刚落，高空气流微动，一道白衣顺着流云缓缓落至空地中央。

　　布料被山风掀得轻扬，正是从玉时宫下来的常秋颐。宋明恩脸上瞬间堆起客套笑意，上前半步：“芷临君总算现身了，我们已在此等候多时。”

　　常秋颐半点不接他的客套，语气平淡冷硬：“全数离开，留下来的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宋明恩面上笑意僵了一瞬，连忙改口周旋：“芷临君误会，我等此番登门，是想和您商议周边百姓生计相关的要事。”

　　常秋颐低低扯了下唇角，目光扫过在场一众修士，每个人周身灵力起伏都藏着大乘期的厚重修为：“宋门主下次扯谎前，好歹斟酌说辞。满场之人无一修为低于大乘，这般阵仗，只为商议民生，这话你自己信吗？”

　　宋明恩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半句辩驳都说不出来。

　　“再者所谓民生，”常秋颐目光淡淡落向宋明恩，“我猜这个民，指代的从不是山下寻常百姓，而是在座诸位自身。”

　　宋明恩彻底哑然，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一旁韵音观队伍里，年轻女修曹燕师耐不住场面上的僵持，往前踏出一步，眉眼带着自恃高傲：“瞧着年岁不大，说话口气倒是狂妄。你既然清楚我们想要什么，乖乖随我们走一趟就好。我们冒着风险行事，反倒便宜了山下那些凡俗。”

　　常秋颐活过两百载光阴，静静望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个闹脾气不懂世事的稚童。“你们所求不过逼我吐露天界天机，事成之后全员获益，从头到尾只有好处，哪里谈得上以身涉险。”

　　曹燕师自幼在宗门被师长捧在手心，修行一路顺风顺水，方才闭关出关，只领到捉拿常秋颐的任务，事前没打听对方身份，生平第一次被人当面顶撞，脸颊瞬间涨红：“我好心给你台阶，你反倒不识抬举？我乃韵音观百年一遇的奇才，未满三十便修成大乘。”

　　身侧的曹佳身为韵音观观主，暗暗抬手拉扯她的衣袖，示意她收敛言行，曹燕师全然视而不见，依旧梗着脖颈对峙。

　　常秋颐视线转向神色无奈的曹佳：“曹观主，这便是贵宗悉心培养的天才？行事只盯着目标，轻敌莽撞，思虑单薄，真遇上沙场厮杀，最先殒命的便是这类人。”

　　“你！”曹燕师被戳中短处，当即提剑就要上前动手，手腕被曹佳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常秋颐抬眼打断冲突，语速放缓：“那我来告诉你，我是谁。”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遭树上飘零的落叶骤然滞在半空，下坠速度被时序之力无限拉长，整片空间的流速都在悄然变化。

　　“我未满三十便褪去凡躯飞升成神，是跨了千年光阴才出的修行之人。此处便是战场，便用你的性命，敲响开战的鼓声吧。”

　　曹燕师眼底满是错愕，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躲闪动作，身形便被无形力量拦腰斩断。

　　在其余修士眼里，从对话到出手不过转瞬之间，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

　　短暂死寂过后，人群里此起彼伏的惊叫、哭喊轰然炸开，纷乱的声响层层叠叠涌向常秋颐。

　　常秋颐眉峰微蹙，轻轻叹一口气，一字落下：“别动。”

　　简简单单两个字带着时序威压，在场修士下意识僵在原地，再不敢贸然挪动脚步，只有细碎压抑的呜咽还在断断续续飘在风里。

　　“两百年前不少人便与我相识，”常秋颐缓缓环视一圈众人，“两百年岁月太久，久到你们已经忘了，我从不是能任人随意拿捏的软羊。”

　　满场鸦雀无声，没人敢应声答话。

　　“方才聊到年岁，宋门主，你凭大乘圆满修为安稳活到两百岁，日子过得舒心吗？”

　　宋明恩眼神飘忽：“晚辈听不懂您话中深意。”

　　“听不懂，我便帮你重温旧事。”

　　话音刚落，众人周遭环境骤然暗沉，像是被关进无边黑洞。

　　远处飘来一点柔和光晕，光晕里映出往日画面，画面里常纳兰端坐霜花宫主位，对着身侧常浮生正色开口：“转眼入秋在即，燕山那块孟荆遗留原石怨气滔天，多搁置一日，周边百姓便多一分凶险。”

　　常秋颐的声音在黑暗里漫开：“想来诸位都还记得，我飞升没多久，霜花宫探查发现神火门交界燕山藏着原石，打算同神火门联手合力销毁。彼时宋门主借口秋季尸潮四起，宗门人手抽调不开，推脱让霜花宫先行进山探查。”

　　宋明恩眼神越发躲闪，额角悄悄沁出冷汗。

　　“可当年根本没有大规模尸潮，神火门早私下派人勘探原石，还折损了两名门下弟子。”又一束灵光落地，把当年神火门私下探查、暗中算计的实景映在众人眼前。

　　“你们打的算盘一目了然，借原石之祸耗损霜花宫精锐，妄图坐等霜花宫覆灭后吞并势力。如今霜花宫看似照常运转，内里早已被各派安插人手蚕食，昔日纯正霜花弟子寥寥无几，就连当年年仅八岁的小宫主常念归，也遭你们暗中加害。五大门派本该适时重选，你贪恋原石蕴藏的力量，一再搁置改制，靠着原石灵气苟活至今。”

　　这番话落地，不止宋明恩，在场活过两百岁的老一辈修士全都心头发慌，隐隐察觉体内依靠原石滋养的灵力开始不稳，那块支撑他们多年的原石，灵力已经快要耗尽。

　　“嘴上满口仁义正道，行事却和本心背道而驰。”

　　暗处有人暗中破开众人所处的识海结界，刺眼光亮骤然炸开，被困在幻象里的修士尽数回神，大半人匆忙踏剑升空，调转方向朝着高空玉时宫疾驰而去。

　　宋明恩胸口一阵血气翻涌，咳出一口淤血，眼底却藏着算计得逞的笑意：“能挖出这么多陈年旧事算你本事，可我早做筹备。偶然瞧见常念归手绘的玉时宫图景，猜到宫内河水便是你神力本源。”

　　看着宋明恩志在必得的模样，常秋颐轻笑出声：“两百年过去，算计人的法子还是一如既往拙劣，倒没让我失望。”

　　宋明恩猛地惊醒，顿觉事态不对，厉声大喊：“撤！所有人立刻撤退！”

　　常秋颐周身泛起淡淡的白茫，全身神力汇聚一处，却没有追袭四散的修士，庞大力量在半空绕开人群，化作一层厚实结界，稳稳罩住整座玉时宫。

　　“打算自爆同归于尽？”宋明恩面露茫然，完全摸不透常秋颐的布置，握紧佩剑径直朝前刺去。

　　兵刃相撞的脆响突兀响起，一袭玄色身影骤然拦在常秋颐身前，剑锋斜挑逼得宋明恩连连后退数步。段憬云握着长剑，眉眼覆着冷意：“再往前一步试试。”

　　宋明恩稳住身形，放声嘲讽：“你们一个个居然都没死，就算他来了又能如何？常秋颐已经准备自爆，此战终究是我们赢了。”

　　话音未落，常秋颐身形难以支撑，膝盖微微磕在地面。

　　段憬云俯身顺势将人揽入怀中，抬眼看向宋明恩：“你当真觉得，在场之人能活着踏出阮岁山？先前他便提醒过，执意逗留，后果你们负担不起。”

　　常秋颐身躯慢慢变得通透虚幻，最后化作一缕清风，顺着高空气流飘回结界之内的玉时宫。

　　段憬云缓缓站直身子，低声自语一句：“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宋明恩正要出言讥讽，剑光骤然掠过咽喉，他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捂着伤口，在血液不停流失里慢慢断气。

　　解决地面残余之人，段憬云提上唤雪剑，足尖轻点腾空，追向天上四散逃窜的修士。

　　剑锋起落间残肢不断从云端坠落，温热血水连绵洒落，如同漫天血雨，冲刷着盘踞此地两百年的龌龊脏污。

　　山林间接连不断的惨叫、惊呼此起彼伏。

　　“宋门主出事了？

　　“那柄剑是上古神器！”

　　“快跑，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没过多久，所有嘈杂声响逐一消散，整片阮岁山只剩漫天零落的血雨缓缓落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