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物焉1》诗淤

3、代号“三”

　　第三章代号“三”
　　深夜的实验室数据处理中心，只有服务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声和偶尔响起的键盘敲击声。这个地方二十四小时运转，监控着实验室每一只兽物的生理数据、训练进度和心理状态。
　　代三坐在三号监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代码如瀑布般滚动。他是实验室的数据分析员，也是少数知道这个设施全部秘密的人之一——或者说，是兽物之一。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无聊。”代三轻声嘀咕，伸了个懒腰。他的动作流畅自然，完全看不出兽物的特征，除非有人仔细观察他的眼睛——在屏幕反光中，那双深红色的瞳孔偶尔会缩成垂直的细缝，像猫科动物，又不完全一样。
　　麒麟基因。实验室最稀有的品种之一，智力和学习能力远超普通兽物，自愈能力极强，但战斗本能相对较弱。大多数麒麟兽物都被安排在研究或技术岗位，毕竟用他们去前线厮杀，实在是一种浪费。
　　代三的任务是监控新一批兽物的适应情况，特别是三天前被清莲选走的那只缅因猫——清淤。他的目光在屏幕上扫过，快速浏览着清淤的各项数据。
　　神经连接强度：97%
　　压力指数：中等偏低
　　适应性评估：优秀
　　潜在风险系数：...异常？
　　代三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潜在风险系数的算法是他自己编写的，结合了兽物的基因稳定性、心理评估数据和与饲养员的匹配度。大多数新配对的兽物-饲养员组合，初始风险系数都在15%-30%之间。
　　清淤和清莲的组合，风险系数是7%。
　　太低了，低得不正常。
　　代三调出详细的基因分析报告。清淤的缅因猫基因序列显示出了罕见的完美融合度，动物本能与人类理性的平衡达到了理论上的最优值。这意味着他既保留了猫科的敏捷和感官优势，又不会像其他兽物那样容易失控。
　　“有意思。”代三自言自语，将这份报告标记为重点关注。
　　“什么有意思？”
　　一个慵懒的女声突然在身后响起。代三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盯着屏幕：“三杯小姐，你应该在睡觉。”
　　三杯走到他旁边，随意地靠在监控台上。她看起来十六七岁，有着一张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脸，黑色长发中隐约可见一对毛茸茸的狐耳——平时用幻术隐藏，但在深夜无人的时候，她会放松警惕。
　　九尾狐，神话级兽物。不是实验室的产物，而是真正的古老存在。三杯自称是因为“人类世界比较有趣”才跑来打工，用克隆技术给自己造了个麒麟兽物的复制体当代三，然后两人一起混进了这个实验室。
　　“睡不着。”三杯打了个哈欠，看向屏幕，“哦，在看那只小猫咪的数据？他确实挺特别的。”
　　“你怎么知道？”代三终于转过头看她。
　　三杯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狐狸的直觉。而且我见过他了，昨天路过训练室的时候。”
　　代三眯起眼睛：“你又到处乱跑。博士说过，你应该尽量减少在实验室公共区域的出现频率。”
　　“知道啦知道啦。”三杯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那个叫清莲的人类小孩也挺有意思。你知道吗？烙印的时候，他坚持要一起做。”
　　“我看了记录。”代三说，转回屏幕，“情感连接过深可能增加兽物失控的风险，这是基础常识。”
　　三杯轻笑：“你总是这么理性，代三。有时候感情用事不一定是坏事。至少对那只小猫咪来说，有个真正关心他的人类，比被当成纯粹的工具要好得多。”
　　代三没有反驳，只是继续分析数据。他知道三杯说得对，但多年的实验室经验让他习惯性地怀疑一切异常——包括过于优秀的兽物和过于亲密的饲养关系。
　　“说起来，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三杯突然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数据点。
　　代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清淤的夜间脑波活动记录。在深度睡眠阶段，他的脑波显示出一种罕见的同步模式，通常只在高度进化的兽物中出现。
　　“这种模式......”代三调出数据库对比，“只在3%的兽物中观察到，而且大多数都是五年以上的成熟个体。他才三岁。”
　　三杯嚼着巧克力，若有所思：“潜力很大啊。清博士知道这个吗？”
　　“我正准备提交报告。”代三说，“但我不确定是否应该全部披露。”
　　三杯挑眉：“你想隐瞒数据？这不像你的风格，代三。”
　　“不是隐瞒，是......谨慎。”代三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清博士对清莲的要求一向严格。如果他知道清淤有这种潜力，可能会加大训练强度，甚至提前进行实战测试。”
　　“你是担心那只小猫咪承受不了？”
　　“我是担心任何不必要的风险。”代三平静地说，“清淤的基因序列太完美了，完美到令人不安。自然界不存在完美，实验室更是如此。这种完美背后，一定有什么我们尚未发现的代价。”
　　三杯沉默了，罕见地露出认真的表情。她放下巧克力，仔细看着清淤的数据：“你怀疑他的基因有隐藏缺陷？”
　　“或者是隐藏特性。”代三调出另一组数据，“看看这个。清淤的细胞再生速度是正常缅因猫基因兽物的1.5倍，但能量消耗却只有0.8倍。这不合理，除非......”
　　“除非他的细胞效率远超理论值。”三杯接话，眉头微皱，“这确实不对劲。需要更深入的基因测序。”
　　代三摇头：“清博士不会批准的。深入测序需要大量资源，而且可能对兽物造成不可逆的影响。除非有明确的风险证据，否则委员会不会通过。”
　　“那就找证据。”三杯说，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或者，我们自己查。”
　　代三看着她：“你又想干什么？”
　　“别这么紧张嘛。”三杯又恢复了懒散的笑容，“只是好奇而已。而且，如果那只小猫咪真的有什么问题，早点发现对所有人都好，不是吗？”
　　代三叹了口气。他知道一旦三杯对某件事产生兴趣，不弄清楚她是不会罢休的。
　　“我们可以从外围数据入手。”他妥协道，“训练记录、生理监测、行为分析......如果真有隐藏特性，总会在某些方面表现出来。”
　　“好主意。”三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继续分析数据，我去看看实际情况。”
　　“三杯小姐——”
　　“放心，我会小心的。”三杯已经转身走向门口，“就当是深夜散步，顺便关心一下新来的小朋友。”
　　代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无奈地摇头。他重新看向屏幕，清淤的数据在眼前闪烁。那个7%的风险系数，此刻看起来不再那么令人安心，反而像是一个警告。
　　完美往往是最大的缺陷，尤其是在兽物这种违背自然的造物身上。

　　与此同时，在清莲和清淤的房间，两个孩子都睡得不安稳。
　　清淤在梦中看到了模糊的画面——高高的铁丝网，冰冷的器械，还有一双双审视的眼睛。这是烙印带来的副作用，神经连接让他的潜意识更容易受到外界影响，包括清莲白天的记忆碎片。
　　清莲则梦到了训练场景，但不是他自己训练，而是从清淤的视角。他感觉到肌肉的酸痛，感受到障碍物的触感，甚至能隐约闻到训练室特有的消毒水气味。
　　凌晨三点，两人几乎同时醒来。
　　清淤坐起身，呼吸有些急促。他感觉到右耳的伤口隐隐作痛，脑海中那个温暖的意识也变得不安稳。
　　“清淤？”清莲的声音从隔壁床传来，“你也醒了？”
　　“嗯。”清淤简短地回答，下床走向窗边。月光很亮，花园里的树影在风中摇曳。
　　清莲也走过来，和他并肩站在窗前：“我做噩梦了。梦到你在训练，很累很累，但是不能停。”
　　清淤转头看他。在月光下，清莲的脸看起来比白天更加苍白，海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我不累。”清淤说。但通过神经连接，他能感觉到清莲不相信这句话。
　　“爸爸说，训练会越来越难。”清莲低声说，“陈教官告诉我，下个月开始，你要学习武器使用和基础格斗。我......我有点害怕。”
　　清淤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害怕是一种陌生的情绪，对他来说，生存是唯一的目标，情感是多余的奢侈品。但清莲的害怕通过连接传递过来，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适。
　　“我会保护你。”清淤最终说，重复着清莲之前的话。
　　清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我相信你。”
　　两人沉默地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清莲突然说：“清淤，你想过外面的世界吗？真正的外面，不是实验室花园，是围墙外面的世界。”
　　清淤摇头。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概念，没有具体的意义。
　　“我想过。”清莲说，声音里带着向往，“书里说，外面有大海，有高山，有城市，有很多很多人。人们可以自由地去任何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
　　“自由。”清淤重复这个词，试图理解它的含义。
　　“就是......不用每天训练，不用被监视，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清莲解释，然后语气变得低落，“但爸爸说，我们永远不能离开实验室。兽物是机密，饲养员也是。”
　　清淤看着清莲的侧脸，突然感到一阵冲动：“如果你想，我可以带你出去。”
　　清莲睁大眼睛：“真的？但围墙那么高，还有守卫......”
　　“猫可以爬墙。”清淤平静地说，“缅因猫擅长攀爬，我的基因里有这个能力。”
　　清莲的眼睛亮了起来，但很快又暗下去：“不行，太危险了。如果被发现了，爸爸会生气的，而且你可能会被......”
　　他没有说完，但清淤明白他的意思。逃跑的兽物会被视为失控，面临销毁处理。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清莲低下头，“我们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
　　清淤点点头，但当他躺回床上时，清莲的话还在他脑海中回响。
　　外面的世界。自由。
　　这些概念像种子一样落入他原本空白的内心，悄悄生根发芽。

　　就在两个孩子重新入睡时，房间外的走廊上，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过。
　　三杯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狐耳微微抖动，捕捉着周围最细微的声音。她在清莲和清淤的房门外停留了片刻，敏锐的听觉能捕捉到两个均匀的呼吸声。
　　“睡得挺熟嘛。”她轻声自语，继续向前走去。
　　她的目的地是实验室的基因档案库。作为高级研究员，三杯有权限访问大多数机密数据，但她不想留下正式查询记录——那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档案库的门禁系统需要指纹和虹膜双重认证。三杯轻松通过，推门进入。房间里是一排排的数据服务器，存储着所有兽物的完整基因序列。
　　她走到标有“M-C系列”的服务器前，快速输入查询指令：M-C-07，清淤。
　　屏幕上弹出了清淤的基础基因档案，但三杯要看的不是这个。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输入一串复杂的破解代码——这是代三教她的，可以绕过权限限制，访问原始测序数据。
　　“让我看看你的秘密，小猫咪。”三杯盯着屏幕，眼睛微微眯起。
　　原始基因数据显示，清淤的DNA序列确实呈现出异常的稳定性。大多数兽物的基因组中，人类和动物基因的结合处都会有明显的拼接痕迹，就像补丁一样。但清淤的基因组，结合处几乎天衣无缝，仿佛这两种基因本来就是一体。
　　“这怎么可能......”三杯喃喃道，继续向下滚动。
　　然后她看到了。
　　在基因组的非编码区——传统上被认为是“垃圾DNA”的区域，有一串极其复杂的重复序列。这种模式三杯从未见过，不像是自然进化或常规基因工程的产物。
　　她调出比对工具，将这串序列与数据库中的所有已知基因进行对比。结果让人震惊：没有匹配项。
　　这段序列是全新的，独一无二的。
　　三杯快速记录下这段序列的特征，然后清除了查询记录，退出系统。她离开档案库，回到数据处理中心，代三还在那里工作。
　　“发现什么了？”代三头也不回地问。
　　“一段未知序列。”三杯坐到他旁边，打开自己的终端，“在非编码区，但结构异常复杂。我不认为那是垃圾DNA。”
　　代三接过数据，快速浏览：“需要更深入的分析。我编写一个专用算法，看看这段序列是否有活性。”
　　“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三杯问。
　　代三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可能意味着，清淤不是普通的兽物。他的基因中可能隐藏着某种......进化潜能。”
　　“进化？”三杯挑眉，“兽物已经是基因工程的产物了，还能怎么进化？”
　　“从工具进化成某种更高级的存在。”代三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异常严肃，“或者，从兵器进化成威胁。”
　　三杯看着屏幕上的基因序列，那串复杂的代码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是一道未解的谜题，又像是一颗定时炸弹。
　　“要告诉清博士吗？”她问。
　　代三摇头：“现在还太早。我们需要更多证据。而且......”他顿了顿，“我不确定清博士会如何反应。他对清莲的要求很高，如果知道清淤有这种潜力，可能会采取极端措施。”
　　三杯理解地点点头。实验室里，兽物的价值取决于他们的用途和可控性。太过特殊的个体，往往面临两种命运：成为重点培养的王牌，或者因为“不可预测”而被提前处理。
　　“那我们得小心了。”三杯说，伸了个懒腰，“好了，我要回去睡觉了。明天还有工作呢。”
　　代三看着她离开，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屏幕。他编写了一个新的监控程序，专门跟踪清淤的各项生理指标，特别是与那段未知序列可能相关的参数。
　　程序命名为“观察者协议”，风险等级设定为最高。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在实验室的不同角落，清淤和清莲还在睡梦中，书乐在拳击场上挥汗如雨，礼诗在学习辨识新的毒草。
　　而两个不请自来的观察者，已经开始密切注意那只特别的缅因猫兽物。
　　代号“三”，既是三杯的名字，也是他们这次行动的代号——第三个视角，第三种可能，或者，第三种命运。
　　晨光中，实验室的轮廓逐渐清晰。高墙之内，无数命运交织，有的刚刚开始，有的即将走向终点。
　　清淤翻了个身，在梦中皱了皱眉。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在注视着他，但那感觉很快消散，被清莲温暖的意识所取代。
　　危险还很遥远，至少现在如此。
　　但种子已经埋下，只待时机成熟，便会破土而出，改变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