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条鱼》谧柠

6、记得不多 “我懂我超

　　陈亚琛的目光落在他眼睛上，问得很轻。

　　来了。祝时予心想这一趴还是来了，听他的意思应该是知道自己失忆了，如实回答道：“记得不多。”

　　“不多是多少？”声音依然轻缓。

　　“几乎没有，“祝时予摊了摊手，语气坦然，”刚开始好像想起来一点但现在也记不太清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陈亚琛心想，但凡还记得他一点，应该就不会这么拘谨，几次看着他欲言又止，是对待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的态度，可能还不如陌生人，毕竟以他的性格应该很容易快速和别人建立比较融洽的关系。

　　”医生说童年的记忆本就会因为时间逐渐淡忘，而且我的头还受了点伤，就算头伤恢复了，想不起来也正常。“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缓和气氛，又扬起一个略带得意的笑：”不过不瞒你说，我自打有记忆，就会背元素周期表了。”

　　陈亚琛静静听着，没有立刻回应。客厅被黄昏时分的光线浸透，暖阳斜斜地切进来，像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滤镜，也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有些朦胧。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嗯，”他声音比刚才更轻，“很厉害。”

　　这不是祝时予预想中的反应，没有追问、没有责备，那简单的三个字里，包裹着一种近乎郑重的认可，以及某种更深邃的、祝时予一时无法解读的情绪。

　　祝时予忽然觉得，自己准备的那些“小时候那些是我太不懂事了”、“对不起我错了”、“我们可以重新认识”的说辞，全都变得轻飘飘的。

　　陈亚琛看着他微微怔住的表情，忽然微微倾身，从茶几的果盘里拿起一颗洗好的葡萄，递到祝时予面前。

　　“吃吗？”他问，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很甜。”

　　祝时予下意识接过，指尖碰到对方微凉的皮肤。葡萄饱满冰润，带着晶莹的水珠。

　　他低头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液瞬间在口中漫开。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了金红的霞光。茶几上那杯冰水见了底，柠檬片孤零零地贴在杯底。

　　陈亚琛看了眼窗外，又看向墙上的钟。“快六点了。”他站起身，“晚上想在家吃吗？或者出去吃？”

　　“去外面吧，我请客！”祝时予也站起来，“附近有推荐的店吗？”

　　“第一次，我请。”陈亚琛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缓，“吃完饭带你熟悉一下路线。”

　　他说完便转身走向玄关，从衣帽架上取下两人的外套。祝时予接过染着橱柜里淡淡熏香的外套，一边穿一边忍不住用余光瞥向那个正在低头换鞋的背影，心想，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是近了一点点吧。

　　餐馆离得不远，看招牌是做家常菜的。应该是离学校近，餐馆里坐着的顾客都是大学生模样，经过一张桌子旁，祝时予注意到两个女孩互相碰了碰胳膊，目光悄悄落在陈亚琛身上又快速移开，低头窃窃私语。

　　两人被引到靠窗的位置。“看看想吃什么。”陈亚琛将菜单推到祝时予面前。

　　祝时予也不客气，点了两道招牌菜，又把菜单推回去：“到你了。”

　　陈亚琛添了一份冬瓜排骨汤和清炒时蔬。等菜的间隙，祝时予托着下巴，目光在陈亚琛脸上扫过，他正垂眼看着手机，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专注，睫毛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忽然一道略显夸张的声线从侧后方响起：

　　“哎呦，这不陈大少吗？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今天有兴致出来吃饭啦？”

　　祝时予循声回头，看到一个穿着夹克、笑容明亮的男生正朝他们走来。那男生也看到了祝时予，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睛睁大了一些，随即露出一个更灿烂、甚至带着点促狭意味的笑：“这位小帅哥，让我猜猜，你是叫祝时予是吧？”

　　说着他朝身后那桌朋友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管他，拉开祝时予身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他单手托腮，目光饶有兴致地在陈亚琛和祝时予之间来回打量，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迷之微笑。

　　陈亚琛放下手机，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不客气：“你倒是很会挑时间。”

　　项昱辰没搭理他，看向旁边的祝时予，“弟弟看着有点眼熟啊，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周五晚宴，或许你们见过。”陈亚琛不想评价他这种低劣的搭讪方式，先一步开口，又转向祝时予，介绍道，“项昱辰，项屿舟的堂弟。”

　　“补充一下，”项昱辰立刻接话，笑嘻嘻地指了指陈亚琛，“我和他还是高中同学兼大学舍友，虽然他不住校。”

　　祝时予眨了眨眼，有些疑惑：“你也是明光中学的？我好像没在荣誉墙上看见你？”那条路走过好几次了，好像没有看到过这张脸，难道是学校漏了？

　　“......我就在这家伙旁边。”项昱辰的肩膀垮下来，面无表情道。

　　“......不好意思。”祝时予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没关系，习惯了，我习惯了被他的光芒笼罩，照的我等凡夫俗子直接销声匿影。”这人又恢复了夸张的语气，无所谓的摆摆手。

　　陈亚琛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将服务员刚送上的茶水和水果往祝时予手边推了推。

　　项昱辰那副“我懂我超懂”的眼神在两人之间又溜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陈亚琛那波澜不惊的脸上。“行了，不打扰你们……用餐。“他刻意在“用餐”二字上顿了一下，慢悠悠站起身，“我就是过来认个脸熟，小祝弟弟，他要欺负你了可以来找我告状哦，你，记得把我微信推给小祝弟弟。”

　　他说着，拍了拍陈亚琛的肩膀。陈亚琛没躲，抬起眼皮淡淡看了他一眼。

　　项昱辰也不介意，朝祝时予眨了眨眼，这才晃回自己那桌朋友中间。

　　小插曲过后，周围似乎安静了些。祝时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忍不住低声问：“他一直这样？”

　　“嗯。”陈亚琛的回答简短，带着些无奈，“话多，人不坏，他说的话你随便听听就好。”

　　祝时予刚反应过来项昱辰好像就是那晚上说他的另一个人，对“人挺好”这个评价暂时画一个问号。

　　菜很快上齐了。项昱辰那桌偶尔传来笑闹声，陈亚琛吃饭依旧安静斯文，他拿起公筷，很自然地往祝时予碗里夹了一块没有刺的鱼腹肉，动作流畅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祝时予愣了一下，道了声谢，他偷偷看向陈亚琛，对方已经垂下眼，专注地喝着汤，侧脸在灯光下柔和而平静，仿佛刚才那个照顾只是随手之举。

　　这顿饭吃得很舒服，走出餐馆，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面而来，吹散了屋内的暖热。街道两旁路灯已经亮起，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祝时予忽的想起来同桌江桉远的对影成三人，莫名笑了一下。陈亚琛听见声音转头看向他，祝时予又想起那晚和田恬的聊天疑似被聊天内容的主角听到了，于是先试探道：“你表妹和我在一个班，周五那晚她叫你你怎么没过来？”

　　“当时有事。”陈娅琢说有事找他，而且就算去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觉得你表妹人怎么样？”

　　闻言，陈亚琛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语气冷淡：“不熟，不知道。”

　　听语气可能是听到他俩背后嚼舌根了，祝时予决定不把这个坏消息分享给田恬。

　　陈亚琛果然如他所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带着祝时予在附近慢慢转。偶尔会指着某个路口或建筑，用简洁的语言说明：“这里左转是去地铁站最近的路”、“那个便利店24小时营业”、“这条路直走在第二个路口右转就能看见明光中学。”

　　他的介绍谈不上生动，没有多余的描述，甚至有些刻板，但非常清晰实用。祝时予一边记着，一边忍不住想，这个人连向导都做得如此严谨。

　　夜风轻缓，两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路认的差不多，消食也消的差不多了。

　　陈亚琛问：“回去吗？”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暖黄的路灯光下，祝时予的眼睛亮亮的，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街角一家亮着暖光的独立书店，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又自然的补充了一句，“还是你想再逛逛？”

　　祝时予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眼睛弯了弯：“你常去的花鸟市场在哪？”

　　陈亚琛似乎没料到他忽然问起这个，眼睫轻轻动了一下，目光落在祝时予被路灯映亮的、带着期待的脸上，“远一些，下次开车带你去。”

　　“好啊。”祝时予笑起来，“那回家呗？”

　　“嗯。”陈亚琛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他看着祝时予的笑容，眼底那惯常的沉静里，似乎也漾开了一丝极淡的温润的光。夜风拂过，带起祝时予额前的碎发，他眼底映着路灯的光，亮得像藏了两颗小星星。

　　陈亚琛有一瞬间忘了移开视线，直到祝时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才缓缓转过身。

　　回程的路，两人没再多话，夜风吹过脸颊，带走最后一丝躁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