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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04 越是禁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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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回老家之后的第一个周末,回骁难得想放松一下自己睡个懒觉。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眼看还不到八点,他就在一阵敲门声中被吵醒了。
他没什么起床气,但被人扰了清梦多少还是有点儿不爽。随手抓了把头发从床上爬起来,只套了条睡裤,赤着上半身就去开门了。
老式大门“咯吱咯吱”地跟地面发生摩擦,听得人耳朵发疼。
田里言抱着个塑料饭盒探出头来,扶着门把手从外面帮忙一起把门推到底,“怎么不垫块木板在下面啊?”
清晨的阳光一下子扑进来,淹得回骁睁不开眼,他阖了阖眼皮答得有气无力:“忘了。”
“给你带了早饭。”田里言在饭盒盖子上拍了拍,吸引他的注意力,“我爸擀的面,还给你放了好多牛肉,趁热吃。”
“嗯。”回骁睡眼惺忪地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今天休息?”
“不休,再过一会儿就得走了。”
田里言熟门熟路地从厨房里搬出折叠小桌子展开,确定放平稳了再把饭盒放到上面,又从筷笼里抽出唯一一双筷子放到水龙头下冲了冲,随手甩了甩干,架到饭盒上。
回骁握着牙刷从洗手间出来,含着满嘴牙膏泡沫看他忙前忙后的样子,“上班也不多睡会儿。”
“习惯了。到点儿就醒,生物钟就那样了,注定是个操劳的命。”
“今儿怎么想到给我送早饭来了?”
“我爸妈不放心你一个人,怕你不好好吃饭。”
“我一个人多少年都过来了,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回骁咧着嘴,也不怕泡沫掉下来,“不过还是替我谢谢叔和婶儿。”
“行了,客气什么,你吃完他们就高兴了。”
田里言拆了包新纸巾,“他们还问你哪天去家里吃饭呢。这么长时间没见,他们可想死你了。”
“知道了,等你休息的时候就去。”
回骁漱完口,用清水简单地洗了把脸,整个人顿时神清气爽,抽出小板凳,拿起筷子,在小桌板前吸溜起面条来。
“你爸的手艺这么多年还是没变。”
“好吃吧。”田里言得意地冲他抬了抬下巴。
嚼着面条的人点点头,囫囵咽了下去,“对了,你认不认识会画设计图的人?”
“房子的设计图?”
“废话。”
“有吧。”田里言托着下巴努力回想,“我一会儿找找,到时候把电话号码发你。”
“谢了。”
田里言毫不客气地将胳膊搭上回骁的肩头,语气多少有点儿欠揍,“跟我还客气什么啊,骁哥。”
说完最后两个字,两人都笑了。笑容里是回忆往昔共同走过的青涩时光的欢乐和感慨历经岁月沉淀而不散的友情的从容。
工作之后的第一个周末,危晗没有在宿舍里蒙头睡懒觉,而是打算趁着闲暇把村子从里到外完整地走一圈,好亲身熟悉一下这个她未来要待够足足两年的地方。
从小在城市里长大,她对农村的生活环境并不熟悉,要融入进去自然要费些功夫。
不坐在室内吹空调,危晗把披散的长发高高束了起来,穿了条方便走路的无袖牛仔连衣裙从宿舍出发。
烈日当头,她撑着遮阳伞,涂了防晒霜,戴着墨镜,一边冒汗一边行进,用眼睛记录着村子的一草一木一点一滴。
没看时间,也不知走了多远,面前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霎时横在面前,挡住了危晗的去路。
这条河不宽也不深,但看起来格外清澈,河底的风光一览无遗,似乎是活水。
在村委会其他同事的描述里,沿着大路一直走,看到一条小河便是看到了村子的尽头。而过了这条河再能看到的房屋就属于隔壁村子,不归他们所管辖了。
虽然危晗中间七扭八拐地尽可能多走些小路而没死板地按照大路走,但她知道大体的方向没走错,这里的的确确就是村子的尽头。
然而河对岸的风光引人入胜,令人觉得步伐似乎不应该只在此处停留。危晗心里却莫名有种直觉在说话,说她踏出的这一步像是越了界一般不合时宜。
可村子和村子之间又不是国家与国家之间,划定着严苛的边境线,神圣不可跨越。在相邻的村子之间,串门是家常便饭,互嫁互娶更是屡见不鲜,攀上亲戚都可以说是分分钟的事。
所以心底的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危晗毫无头绪。
然而越是禁忌,越是渴望。
人性本就是如此。
不能踏出的那一步,她终究是迈了出去,全因她从没想过在北方还能见到竹林。
在危晗的印象里,竹林总是和江南的小桥流水古镇园林挂钩。
据说竹子耐寒性差并且生长需要大量水分,北方的天气可以说是相当不适宜这种植物的生长。所以能在这里见到成规模的竹子,虽然是小片的,也着实令人感到惊喜。
小河上的石桥没有护栏,造得极为简单,几乎是能走路就行。桥下还停着辆电动三轮车,车的主人也不知跑哪里去了,完全不见身影。
穿过石桥向右拐就到了竹林的入口。
危晗收起伞猫着腰,尽可能躲开竹子上碧绿尖锐的叶片往里面走。崭新的运动鞋踩在柔软的杂草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风一吹过竹林,竹叶便也扑簌地响起来。
此起彼伏的浪潮声不断拍打着热浪,像是海边涌动的浪花轻抚着沙滩,席卷过后什么都不留下。
危晗沉浸在美妙的自然音乐之中,不由自主地缓缓停住脚步,正想闭上双眼好好感受自然的馈赠时,一个模糊的一个模糊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阴暗处闪现到她的眼前。
她心里一惊,连连往后退,脚下没踩稳,踉里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住,额头上直冒冷汗。
神色轻佻的男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不留情面道:“做贼呢,这么心虚?”
危晗误闯的这片竹林正是回骁家的。
回骁一大家子人都在外头打工,家里的几亩田没人种,于是就一并承包了出去,每年只用等着收租就行。唯独屋子后面的一片竹林和屋子正前方的一亩三分地留了下来自己收拾。
地不种,时间一长就荒废了,但竹林还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比他印象里不知长高了多少。
早上被田里言吵醒之后,他也没再去睡回笼觉,趁着这两天还没忙起来就想把竹林里的杂草给拔了,简单地收拾一下。
哪知才做到一半,忽然听到一阵古怪的动静,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不速之客闯了进来。不单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还差点在他面前出了洋相。
这样的笑话,他是不看白不看。
男人的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清澈而通透,和竹林几乎融为一体。
危晗气鼓鼓地一把摘下墨镜,下意识地就怼了回去:“你别贼喊捉贼。”
“我贼喊捉贼?”
“你还不是一样跑到别人村子里来了?”
回骁手里握着锄头,看起来像是要动粗,说出来的话却是满腹的不可置信,“谁跟你说这儿是别的村子了?”
“不是说过了前面那条河都是隔壁村的了吗?”
“你以为农村是城市,规划都是四四方方来的吗?”
这回危晗不急着跟他斗嘴了,把墨镜挂到衣领上虚心求教,“什么?”
“这片竹林,还有这片竹林左边的田都是我们村的,一直到后面的树林为止都是。”
回骁难得良心发现地给她指了条明路,“田是谁家的就是谁家的,村子是沿着田地划的,懂吗?”
“哦。”
站在竹林庇荫下的人拖长尾音,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算是感谢他的倾囊相授,无论如何还是把他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全都认真记进了脑子里。
“所以这片竹林是你们家的?”她突然反应过来。
“你擅闯别人领地,还有脸反过来说我。”
危晗一时哑口无言。
闹了出小乌龙,原本无伤大雅,可偏偏是跟这个她从一开始就看不惯的男人,多少叫她有点儿抹不开面子。
哪怕自知理亏,她偏偏还是不肯落了下风,黑色的眼珠转得飞快,妄图说点儿什么把这事儿糊弄过去。
这回,面前的竹子成了她的救星。
“这竹子的竹竿是冻紫了吗?”
危晗的问题刚一问出口,回骁的眉头就挤成了川字型,对她孤陋寡闻的嫌弃不加掩饰地写在脸上,“这是紫竹,能耐零下二十度的低温。你冻紫它都不会冻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虚,她没在意他言语上的攻击,“怪不得是这种颜色,跟南方的品种还真是挺不一样的。”
回骁不买账,冷冷地哼了一声,“你看看你,哪里有点儿下基层的样子?”
“什么意思?”
“连植物都认不全,好意思说是来村里搞建设的。”
“不认识怎么了?不认识不能慢慢学?”
“等你学会了也该卷铺盖走人了吧?”
他不理会她的辩解,对她身上的“错误”如数家珍,“出门一趟还要撑把伞遮阳,就晒不得一点儿太阳。都跟你似的,那村子里的人都别干活了,日子也别过了。”
危晗漂亮的眉头皱在一起,拧出川字,“不跟我吵两句你心里不舒服是吧?”
“你们这种城里长大的孩子,放着好好的舒坦日子不过,非要来村子里装作自己很有爱心很有理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的样子,有意思吗?”
“我哪张嘴说过我有爱心有理想了?你这人还挺会脑补的。”她终是忍无可忍地瞪着他,语速飞快地反驳道。
对面的男人还是不肯放过她,依旧步步紧逼,“你敢说不是?”
“我有什么好不敢的?”
“算我高看你一眼了。”
她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回骁,你别老是狗眼看人低。”
危晗重新撑起伞,才不管是不是会碰坏竹叶,甩着手臂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竹林。
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回骁后知后觉地喊道:“你他妈的骂谁是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