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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01 豹纹裙,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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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京回来的第三天,回骁总算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出来,让这个家重新有了点家的样子。
老家的这栋平房算起来约莫有三十年的房龄,比他的年纪还大,实在已经旧得不像样。
这几年家里所有人都去了外面发展,老房子没人住,没有人气,更无人修缮,屋顶时常有几处漏水,按照标准差不多都能算得上是危房。
这次他从北京回来是下了决心要把房子翻新,重新造好,再也不走了。
听说从明年开始宅基地的翻建政策会有变化,到时候房子就不是想造就能随便造的了,因而这天上午回骁吃完早饭就出门去村委会了解情况,想着能尽快把这事提上日程,解决心头压着的一块大石头。
离开故乡的七年,村子里压根儿没什么发展,但或多或少还是变了些样子。
大路全修成了柏油路,路灯也零零星星地装了起来,两旁的树枝修剪整齐,在烈日下扑簌着叶子,像是在夹道欢迎他。
除此以外,再也找不出任何变化。
穷乡僻壤的农村,连七八线城市都算不上的郊区,能有现在这样的生活,比起他小的时候已经进步了很多很多。
沿着回忆里的路线摸到村委会门口,连回骁自己都记不清上次来这里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
村委会的大楼和印象里比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红砖黑瓦,绿植四布,严肃庄重又带着点温馨。
定定地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没走进楼内,就听见一阵混乱的争吵声传到了耳朵里。
回骁边走边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会议室的两扇玻璃窗看起来像是新换的,擦得一尘不染。透过玻璃窗能清晰地看到会议桌两侧站着两拨人,正剑拔弩张,彼此指手画脚,谁也不肯退让,恨不得唾沫星子都在空中乱飞。
虽然是一个村子里的,他也不认识正在争执的这群人,眼神的余光不由自主地游移向会议桌前的人。
那个女人烫着卷翘的大波浪,背对着窗户站在两拨人中间,双手似乎是环抱在胸前,明显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对这场斗争冷眼旁观。
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之中,保持如此的淡定,光是看背影就能察觉到她的不一般。
至于是哪里不一般,回骁心里多少有了定论。
他不屑地哼了一声,笃定了这是桩无谓的情感纠纷,百无聊赖地摇了摇头。
恰巧身边有个工作人员路过,他拉住对方,拿本地方言懒散地问道:“造房子的事情找谁?”
那人见他是本地人,指了指大概的方向,同样用方言答道:“去三楼的村支书办公室。”
回骁边走楼梯,耳边的吵架声仍然不绝于耳,走到三楼才勉强清净了些。
三楼一共两间办公室,分置于楼梯两侧。
村支书办公室门上贴着牌子,办公室的门贴着门吸开得笔挺,里面的场景一览无余。墙壁上的空调大力打着,冷气唰唰地往外跑也没人管,只有空调下的那盆绿植被冷风吹得不停抖动着为数不多的叶子。
回骁走进去时顺手带了下门把手将门虚掩上,四处环顾了一圈,选了靠墙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吹着空调,不慌不忙地等人回来。
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屋外的稻田。正值盛夏,稻田是一片苍翠鲜活的碧绿,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金黄的光泽。隔着玻璃窗,回骁仿佛都能闻到水稻成熟时散发出的饱满的香气。
离开家乡数载,他都快忘了脚踩大地背朝天那种播种与收获的快乐。而如今,那样的快乐距离他是如此接近,让他不禁再次确信那晚做的决定正确无比。
说他突发奇想也好,蓄谋已久也罢,总之他对那座城市从来没什么留恋,走得自然洒脱又决绝。只是此刻再回想起来,竟已觉得是恍如隔世了一般。
思绪四处游离,等了约莫十分钟还不见人来,回骁多少有些坐不住,喉咙口紧得发痒。他随手从口袋里摸出盒烟来,拔了一根塞进嘴里,摁下打火机对准烟丝就点了起来。
缥缈的白烟随着清脆的“吧嗒”声在空气中升腾萦绕,他深吸一口往远处吐出完整的烟圈,任由它四处飘散,直到攒了一段长长的烟灰才用两根手指夹着烟,往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掸去了灰。
烟刚抽到一半,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似乎带了些情绪,逐渐逼近门口。
回骁还在纳闷村支书的脚步声听起来怎么那么轻盈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猛地一下推开,笔直撞到门吸上,发出剧烈的碰撞声,以极大的幅度颤抖了几下随后牢牢贴紧门吸动弹不得。
推门而入的女人上身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黑色长发卷成波浪形披散在肩头。豹纹半身裙恰到好处地露出白皙骨感的脚踝,而掩盖在布料之下细腻光洁的肌肤则随着她走路颠簸的步幅从侧面的开叉处若隐若现。
脚上那双崭新的白鞋鞋舌上写着六个英文字母Miu Miu,印象里是个很贵的牌子,他曾经在北京的商场里见过几回。
回骁知道,这就是方才在调解室里见过的那个背影。
他觉得很难搞的那个背影。
一看就不像是村里人的那个背影。
“把烟掐了。”危晗脚底生风地从他身边路过,没好气地冲他开腔。
她一推门就闻到一股烟味,在冷气四布的空调房里到处弥漫,熏得人睁不开眼,愣是给她本就不快的心情又添了把火。
她掠过扶手椅上的人大步流星地走到窗户前拨开锁扣,一把将窗户开到最大,滚烫的热浪找到了突破口,霎时间席卷而来。
好在敞开的门窗加速空气形成对流,穿堂风忽而之间就吹乱了屋内的白烟,让它向遥远的天边飘散。
回骁拨开烟熏火燎,女人的形象这才愈发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方才看起来精致打理过的头发此刻显得有些杂乱,几根头发丝在脸侧乱飞,还有几根从头顶上竖了起来。洁白的手臂上多了几条红印,手指的痕迹清晰可见,像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打斗。
回骁说了句她听不懂的方言,手肘撑在椅子的扶手上,丝毫没有要把烟灭了的意思。
危晗把本子狠狠摔到桌上,连眼皮都不愿意抬斜着眼睛睨了他一下,用普通话质问道:“说什么呢?”
一大清早刚来上班就碰到两群人为了一点点地的事吵得你死我活,把他们带进调解室让他们坐下来好好聊,心平气和说了不到三句话又吵起来了,嗓门大得她脑袋嗡嗡的。
吵了几句几人还觉得不过瘾,眼看就要打起来,她只能在中间拦着,结果被无故波及,弄得一身狼狈,好好的一天就这样毁于一旦。
越想越气,危晗掀开玻璃杯的杯盖往里面加了点热水,咕嘟咕嘟一杯下肚,一口气都不带喘的。
放下杯子深吸完一口气就听见对面的男人换成了普通话问她,“新来的?”
他说普通话时的声音与方才讲方言时大相径庭,嗓音变得清透而冷冽,就像是从大自然传来的低语。
她气势汹汹,“有事吗?”
危晗原本想回他一句“关你屁事”,转念一想毕竟是工作时间,说这样的话也不太合适,最后还是忍住了。
回骁漫不经心地将指尖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又捏着烟蒂使劲往里揉了两下才算完。他抬起下巴看人的样子颇有点傲慢的姿态,“造房子的事找你?”
“对。”
他放下二郎腿,站起身来走到她跟前,身上还缠绕着烟味,“现在造房子什么政策?”
危晗不加掩饰地皱了皱眉,在心底劝告自己心平气和,“你造什么房子?”
“造房子还分造什么房子?”他说话的语速很快,铺天盖地的话语向她袭来,像在念绕口令。
她抿着唇深吸一口气,用残存的一丝耐心解释道:“你是原拆原建还是什么?”
“把老房子拆了重造。”
回骁说得通俗易懂,危晗微微弯曲膝盖握着鼠标,在电脑屏幕上点了又点,一旁的打印机便响起了躁动,附和着空调制冷的声音,咔嚓咔嚓不停地印刷着方块字。
依次关闭所有文档,危晗无视回骁的存在,径直移步到打印机前取出打印完毕的A4纸,将错落有致的厚厚一沓纸垂到桌上上下左右对齐,这才单手递给他,“这些都是相关文件,你可以先看一下。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可以问我。”
白纸上还飘散着新鲜浓厚的油墨香,与她身上妩媚妖娆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凝杂出别致的风味。
回骁单手接过来的同时,最上面的那张纸被危晗单独抽了出来,重点强调,“这张是申请表,所有的信息必须按照上面的要求逐一填写。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指导你填。”
纸张的边缘剐蹭过他的指腹,没有用锋利的碎屑刺破他的皮肤,反而划得他痒嗖嗖的。
他看着对面的人嘴唇一张一翕,甚至没看清上面写的字,就干脆利落地从她手里将崭新的A4纸重新抽了回来,也不管锋利的纸张会不会弄疼她。
回骁将那张纸随意放在手里余下那叠纸的最上方,用大拇指摁住,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不用。”打断了她的一番说辞,将她拒绝得彻底。
他简单的话语里流露出一丝不耐烦,仿佛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啰嗦又多余。
“我回去看看再说。”
没有一句感谢,也没有一句再见,回骁一手带着资料一手插兜转身潇洒离去,连门都没关。
看着他逐渐从办公室远去的背影,危晗不禁咬牙切齿地翻了个白眼。她双手叉腰嘟着下唇,吹起脸侧垂下的碎发,心底是无处宣泄的愤慨与烦闷。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她愣是一把火都还没烧起来,就已经被浇得连火星子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