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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墓园的花要经常换水 他多么想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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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精神科医生吗?为什么没救她?”凌时煜几乎是在质问。
“你就一点都没注意到她想自杀吗?”“你们不是朋友吗?”他声嘶力竭。
丧乐起,对面男人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显露出痛楚,几瓣黄色的菊花擦过他的风衣,又被青墨色海浪的白沫吞噬。
成群的海鸥扑腾着翅膀伫立在他头顶的蓝色桅杆上叫个不停;
冷漠的海风扇过他的脸,不费力地吞噬了未能拼成一个完整心形的白色蜡烛的火焰;
扑面而来的刺痛的湿润的触感,一股海水的腥味……
他抓紧了胸口,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来
……
屋外的座钟毫不留情地敲了六下,凌时煜一晚上反反覆覆未能睡好。
兴许是前一天在海上待了太久,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拖累着意识一起,都像是还停留在船上,恍恍惚惚、摇摇摆摆。
昨天的场景在脑子里赶都赶不走。
书房的床不大,他翻了个身,好让自己的脸可以朝着窗户。
凌时煜个子高,脚稍微往后一靠便碰到了墙壁,“好冰!”他战栗了一下,这下是彻底清醒了。
窗户也许没关严,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过的光也摇摇晃晃的,变化着不同的形状。
它也晕船了。
雪后的安南市有点寂静得令人不安,凌时煜闭着眼睛分辨着外面的一切动静。
窗外,雪压塌了槐树枝,笨重地,“啪嗒…啪嗒…”还没跌到地上,就不再能循着声音的踪迹。
客厅那个古董座钟从他出生起便在了,指针滴滴答答个不停。
凌时煜心烦意乱,脑子里浮现出它的模样来。
半米高的红木钟体悬挂在墙上,棕褐色乌鸦雕刻图案在干净的玻璃罩下显得十分神秘,金属钟摆每到整点就会敲钟报时。
“林少华这个老古董怎么还没把这个老古董换了!”凌时煜有点气恼。
压在胳膊下的被褥散发着一股久未有人用的冷气。
楼下环卫工人已经在扫路上的积雪了。
“看来车不会太难开了。”
他不打算睡了,啪的一下按亮了灯,光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凌时煜一时竟不能睁开眼睛。
“小煜,你是醒了吗?”屋外传来程璐的声音。
“嗯,醒了。”凌时煜又套上了昨天那件黑色长款羽绒服,他这次来得急,只带了这一件衣服。
羽绒服挂了一整晚,乍一穿在身上,冰得像被甩了一身的雪。
他本能地缩紧了脖颈,嗅到了一股海水的腥味,脑子里又在回放昨天的画面。
凌时煜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清醒,暂且不要想这些了。
“我昨天说话好像是有点太重了。”他还是禁不住这样想。
他握住了门把手好一会儿才松开,一打开门就看到程璐围上围裙准备做早饭。
“你弟弟上学起得早,没吵着你吧?”
“没有没有,阿姨,我早醒了,今天要赶路,所以起得早。”凌时煜赶忙回道。
“哦,这样。”程璐并没有在意他回答了什么。
凌时煜也不在意,母亲去世十六年了,林少华和程璐再婚后又生了林一鸣,他被外公外婆带去了木浦。
这里面的每一件事,他从来都可以只当作客观事实来复述。他早就习惯了。
他简单洗漱完便回到了客厅,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坐到了沙发上。
沙发刚好正对着那座老钟,红木钟体早已不再锃亮,玻璃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了儿童水彩颜料。
“在这个房子里格格不入的,除了我,还可以算上你一个。”他心里自嘲着。
“林一鸣,出来吃饭,过会儿上学迟到了!作业别又忘了拿啊!”
程璐端了一锅腊八粥出来,“小煜,腊八粥喝得惯的吧?早饭吃点热乎的啊。”程璐另拿了一套餐具,给凌时煜盛了一碗。
林少华也起床了,“你找得到瑶瑶爸妈的墓碑吗?”
林瑶是大凌时煜六岁的表姐,她拜托他今天去给二老扫墓。
腊八粥不是很甜,莲子吃起来苦苦的。“找得到,瑶姐,她,走之前还给我发了位置。”
凌时煜用勺子不停地摆弄碗里的花生,胸口有点闷,似乎还有点晕船,他昨天刚从林瑶的葬礼上回来。
“哦,哎,她还挺懂事……”林少华用手指抖了抖烟灰,动作停顿了一瞬。
“懂事?林少华说话还是这么刺耳。”凌时煜心里不耐烦。
“夜里雪不小的,昨天海上风恐怕也很大吧?”林少华自顾自地问。
“你什么时候回英国?今天晚上还回来我家吗?明天周六,要不要一起出去吃…..”
“不了。下午去完墓园后我就直接回木浦,已经跟外公外婆说好了。伦敦那边还有工作,挺忙的,过几天就要回去了,我还想多陪陪他们。”凌时煜连忙打断他。
最讨厌腊八粥里的花生了,尤其难吃。
……
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此时并不让听者觉得清脆悦耳,凌时煜修长的身影在这片白茫茫之中格外显眼。
这个天气,墓园里没人比有人还令人心安。凌时煜对着手机屏幕里林瑶发来的信息,寻觅着他心里面挂念的那两块墓碑。
兴许是冬的占有欲,兴许是雪的任性,它们夺走了生者留下的一切彩色的标记,林瑶生前在父母墓前放了两盆花,这会儿自然也完全被雪掩埋不见。
一排排一列列的墓碑在凌时煜眼里全都一个样儿。
“看来还是不能在冬天死啊,要不然死人和活人捉迷藏。”他不禁苦笑。
“三区二行三列林国立,六区六行十列邵庆芳。”两座墓碑,两束菊花。
凌时煜并没有立即离开,他想在这里再待一会儿。
寒风毫无遮挡地、十分自来熟地,甚至毫不客气地刮蹭着他的睫毛、瞳孔和鼻尖,各自流下了它们的泪,于是瞳孔湿润了不止一星半点。
许是一夜未眠的缘故,凌时煜俊朗的脸久违地显现出憔悴的模样来。
不久,身后传来了第二人的脚步声,均匀地、不紧不慢地靠近。
他回头,是顾迄之。
“他也来了”。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两座墓碑,四束菊花。
没有第三座墓碑,心够狠的。
两人并排站着,许久了都无一人开口。
直到一只喜鹊没有眼力见地降落在顾迄之最后放下的那束黄白菊花上,它肆无忌惮地走来走去。
凌时煜甚至来不及想眼前这一情景的寓意,他有点哭笑不得了:果然,墓园里的生物最不怕的就是活人。
“林瑶你个死骗子,冬天这么冷,我怎么知道你种的花是死的还是活的啊?”
顾迄之用几近于歇斯底里的语气嘶吼着,他咬紧了下嘴唇,肩膀不住地颤抖着,好看的脸憋得通红,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失态,可眼泪还是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昨日的冷静体面已然不再,这个男人几乎是在狼狈地哀嚎了。
凌时煜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下意识地一把搂过他来。
顾迄之今天穿了一件及膝的灰色羊毛大衣,凌时煜缓慢地摩挲着他的肩膀,像是即将熄火的木炭尽力地融化一块冰冻的海绵。
喜鹊还没离去,沿着墓碑前的台阶跳上跳下。
困惑、愤怒、不舍、悔恨,被捂在蛋壳里,朝两人的心东碰西撞。
林瑶是顾啟之的好友,两人同龄,12岁在一个暑期夏令营认识,后来一起去木浦市读书、工作。
林瑶是学法律的,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顾迄之很爱听她讲话。
“你该去当幼师的,瑶。”
“婉拒婉拒,本人不喜欢小孩。”林瑶那会儿26岁,刚拿了律师执业证,意气风发。
“持证上岗,以后都请叫我林律哈。”
“瑶姐过去很爽朗,我们小辈子都喊她大姐大。”凌时煜打断了顾迄之的回忆。
“是啊,四年前她说要去周游世界,我还觉得这样会让她的情况有所好转。”
顾迄之伤心地回忆道,“我还期待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她自己回来。”顾迄之的语气又有点哽咽。
“如果,我早点留意到她的状态,如果,我及时回复了瑶的消息,事情会不一样吗?”
顾迄之转过脸来,下巴抵在凌时煜的肩膀上,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不,不是你的错。我们都没注意到她的异常。”凌时煜继续拍打他的肩膀。
“对不起,我昨天不该那样怪你。”凌时煜懊悔不已。
顾迄之没有回他,只是不停地抽泣。
“墓园的花要经常换水”这是林瑶给顾迄之和凌时煜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在这之后,她便再无所牵挂地,头也不回地,从天台跳了下去。
两个人,一只喜鹊。
没有第三个人,够狠心的。
…….
“我这种自由的灵魂本该回归大海,随着海浪啊无目的地飘荡,吞没在汹涌的海浪之下,成为海精灵的食物,多浪漫啊。你们都给听好了,我死了,记得给我海葬啊。”
三十岁的林瑶剃光了头发,说要去周游世界,走之前约了顾迄之和几个朋友,在他们经常聚的那家酒吧喝酒。
“别说,你这头发剃了,人还精神不少呢。”谢赫还这样打趣她道。
林瑶笑了笑,“一身轻,上路去。”语毕,她猛灌了一杯酒。
顾迄之那时候已经进入木浦第一人民医院的精神科工作,除了平时上班,他那会儿还在做CBT心理督导,又刚刚接触木浦心理危机干预中心的热线服务工作,工作非常忙碌。
加之那年他自己的生活也一团糟,他自顾不暇,完全没有深究林瑶话语的言外之意。
“顾医生,你知道的吧?医者不自医,医生生病也要找医生。”林瑶的语气严肃,“回见。你给我好好的!”她挥了挥手。
可昨天,顾迄之看着林瑶的骨灰徐徐倒入大海,看着对着他傻乐了二十多年的人化为虚无,看着白色蜡烛无法围成一个完整的心形替她祈祷,一切都太突然了,他实在是没办法做得到不去自责。
他心里的自责越来越大,似乎要将他完全吞噬。
他多么想同她一起,了却了他的一生。
“是我的错,我该为此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