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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记忆的灰烬 ...

  •   夜,更深了。紫光如粘稠的血浆泼洒在A市街头,将断壁残垣映照成一座狰狞的炼狱。天空悬着一轮诡异的紫月,边缘泛着锯齿状的电光,仿佛苍穹被撕裂了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凌昭拖着谢无妄跌跌撞撞躲进一条窄巷,背靠斑驳的骑楼墙大口喘息。墙皮剥落的砖石硌得脊背生疼,远处蚀体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夹杂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像是无数只被诅咒的野兽在黑暗中磨牙吮血。

      谢无妄左肩的伤口仍在渗血,将包扎的布条浸染成暗红色。他死死咬着一条灰扑扑的围巾一角,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紫光中凝成细小的水珠,沿着下巴滴落在满是裂痕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的呼吸急促而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灼痛的刀片。

      “别动。”凌昭撕下衬衫内衬,粗糙的布料摩擦过指尖,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他俯身重新包扎时,指尖触到谢无妄滚烫的皮肤,心头猛地一紧,“你在发烧。”

      “不是发烧。”谢无妄扯出一个虚弱却带着笑意的弧度,额角冷汗涔涔,睫毛在紫光下投下颤抖的阴影,“是‘灾厄’在体内乱窜……刚才那辆公交车差点撞死三个孩子,我把它吸过来了。”他说话时,喉结微微滚动,像在吞咽某种灼痛的记忆。紫月的光辉在他瞳孔深处流转,映出破碎的街景,仿佛他的眼睛成了映照末日的镜子。

      凌昭动作一顿,指尖悬在半空。他想起图书馆外那辆诡异地刹停的公交车——金属扭曲如麻花,车窗炸裂成蛛网,却诡异地没有伤及路人。原来不是巧合,而是眼前这个人用血肉之躯挡下了这场灾祸。他望着谢无妄苍白的脸,喉咙发紧,仿佛有无数话语卡在胸口,却只能哑声问:“所以你的能力是……吸收灾难?”

      “差不多。”谢无妄靠在他肩上,声音虚弱却轻快,仿佛在讲述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车祸、爆炸、塌楼……只要我在附近,它们就会‘拐个弯’砸我头上。不过嘛——”他忽然抬手,掌心浮起一缕微光,如萤火虫般轻盈,在紫光中摇曳着奇异的光晕,“吸来的能量能转给别人用。比如现在。”

      话音未落,那缕光没入凌昭胸口,刹那间,凌昭眼前一清。疲惫如潮水般退去,肌肉绷紧如弓弦,连听力都敏锐起来——他听见百米外蚀体啃噬钢筋的“咔嚓”声,听见谢无妄急促的呼吸声,甚至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这具身体仿佛被注入某种灼热的能量,让他想立刻冲出去撕碎那些怪物。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沸腾的熔岩。

      “你把灾厄转化成了我的体力?”凌昭震惊地转头,却看见谢无妄正盯着他,眼底映着紫光,像盛着两汪幽深的潭水,潭底似乎有细小的光点在闪烁。

      “聪明。”谢无妄眨眨眼,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男朋友真棒。”

      凌昭耳根一热,喉头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可脑中却猛地刺痛——

      **十秒后,巷口出现三只蚀体。**
      **其中一只携带高热病毒,接触即感染。**
      **逃生路线:翻墙,左转,废弃糖厂地下室。**

      画面一闪而逝,冰冷而清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宿命感。但这一次,他竟忘了谢无妄刚才叫他什么。那个称呼像被风吹散的灰烬,飘散在记忆的缝隙里,抓不住,也摸不着,只留下胸口一阵空落落的钝痛。

      “怎么了?”谢无妄察觉他神色不对,漆黑的瞳孔里泛起一丝担忧。他伸手抓住凌昭的手腕,指尖冰凉,仿佛带着某种死亡的寒意,“是不是……又忘了什么?”

      “没事。”凌昭扶他起身,声音低沉如铁,掌心传来的温度却让他微微颤抖,“我们得走。有东西过来了。”

      两人踉跄翻过矮墙,身后传来蚀体嘶吼与爪击墙面的声音,尖锐的抓挠声如同指甲划过黑板,令人毛骨悚然。谢无妄回头瞥了一眼,突然低呼:“等等!那只蚀体……它脖子上有工牌!”

      凌昭顺着看去——紫光下,蚀体胸前挂着半融的塑料牌,依稀可见“A市钢铁厂·陈国栋”。那牌子被腐蚀得发黑,边缘焦糊,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谢无妄的记忆:“是我养父”他的声音发颤,眼眶泛红,泪水在紫光中凝成细小的紫晶,“上周还和我一起去江边吃烧烤……他总给我带糖炒栗子,还经常说等我结婚了,给我随一个全场最大的红包……”他哽咽着,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仿佛要将所有绝望与痛苦都呕出来。

      凌昭攥紧他的手,指节发白,掌心传来谢无妄颤抖的温度:“别看。活着的人,才配记住他们。”

      糖厂近在眼前,铁门锈蚀如枯骨,表面爬满暗绿色的铜锈,在紫光下泛着诡异的磷光。院内杂草丛生,藤蔓缠绕着残破的机器,像无数条垂死的蛇,在风中缓缓蠕动。两人钻进地下室,凌昭用钢筋抵住房门,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每一下都像是敲打在神经上的重锤。黑暗中,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钻进鼻腔,刺激着每一根神经。

      谢无妄靠着墙滑坐下去,从口袋摸出那半块巧克力,掰成两半:“喏,分你一半。”他递过来一半,指尖沾着灰尘,巧克力掰开的断面参差不齐,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在紫光下泛着微弱的紫褐色,“末日第一餐,讲究点。”

      凌昭接过,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手指,那温度仿佛能穿透皮肤,直达骨髓。他忽然想起什么:“你为什么会在图书馆?”

      “找你啊。”谢无妄笑,声音带着一丝自嘲,紫光在他睫毛上投下颤动的阴影,“你说今晚要还我《时间简史》,我怕你又鸽。”他顿了顿,漆黑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像两颗永不熄灭的星辰,“其实……我每天都去图书馆,就坐在你常坐的位置旁边。你总爱在下午三点喝冰美式,看书时习惯用左手支着下巴,还喜欢在书页边缘写批注,虽然字迹潦草得只有你自己能看懂……还有……”他的声音低下去,像被风吹散的絮语,带着某种隐秘的温柔,“你每次路过哲学区,都会偷偷瞄那本《存在与时间》,明明每次都装作不经意,可耳尖都会红起来。”

      凌昭怔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巧克力。他完全不记得这些细节,就像被橡皮擦擦去的人生碎片,徒留一片空白。连两人第一次牵手是在哪条街、谢无妄最爱吃什么糖……都像被水洗过的墨迹,模糊不清,只剩下记忆中一团朦胧的暖色。

      “是不是每次用那个能力,你就会丢一点记忆?”谢无妄声音沉下来,指尖揪住衣角,布料皱成一团,仿佛要将所有不安都揉进掌心,“就像……被偷走了一块灵魂。”

      凌昭没否认,喉头像被堵住。他想起第一次使用能力时,脑中如被针扎般刺痛,随后关于母亲的记忆便碎成一片片,再也拼凑不起来。那些记忆碎片在黑暗中飘荡,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最终归于虚无。

      谢无妄突然抓住他衣领,把他拽近,鼻尖几乎相碰。紫光从他身后斜斜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仿佛给他戴上了一张破碎的面具:“听着,凌昭。”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执着,指尖微微颤抖,“你可以忘掉全世界,但不准忘掉我。听见没?”

      凌昭看着他发红的眼尾,鬼使神差地点头:“……好。”可话音刚落,脑中又是一阵刺痛,记忆如沙□□塌——

      **三小时后,天枢议会部队将封锁浈江大桥。**
      **唯一生路:南岭古道,顾家老宅。**

      画面清晰得可怕,带着某种冰冷的宿命感,但伴随而来的,是另一段记忆的崩塌。他忽然想不起谢无妄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了。是像此刻映着紫光的幽深潭水?还是阳光下流淌的琥珀?又或者……是记忆中某个模糊的清晨,那双盛着星辰的眸子?那些色彩如同被黑洞吞噬,只留下无尽的黑暗。

      就在这时,谢无妄口袋里的旧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一条匿名短信刺破黑暗:

      **「往南走。有人在等你们。——G」**

      两人对视一眼,屏幕幽蓝的光映在脸上,像蒙着一层诡异的薄纱,将他们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G?”谢无妄皱眉,指尖划过手机边缘,金属边框冰凉刺骨,“谁?是敌是友?”

      凌昭却盯着“顾家老宅”四个字,心头莫名一跳。他从未去过南岭,却仿佛听过那个名字,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被遗忘的梦境里,又或者,在记忆深处某个被锁住的角落。那四个字仿佛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他脑中尘封的门,门后传来模糊的钟声,遥远而悠长,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杭州。

      雷峰塔废墟上,沈曜站在残破的飞檐旁,夜风卷起他玄色长袍的下摆,布料摩擦发出猎猎声响。他手中的青铜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指向西南,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与某种古老的力量产生了共鸣。月光在他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让他看上去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唯有指尖微微颤抖,泄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他们在A市。”他对身旁的萧烬说,声音平静如水,却藏着某种暗潮,仿佛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而且……有人在帮他们。”

      萧烬抱臂冷笑,指尖把玩着一枚锈蚀的子弹,金属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管那么多?先活过今晚再说。”他说话时,瞥了一眼远处游荡的蚀体群,那些怪物如腐肉堆砌而成,拖着残肢在废墟间游荡,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一群被诅咒的亡灵。

      可沈曜没动。他望向南方夜空,紫光与星辉交织,仿佛天地间裂开一道狰狞的伤口。他轻声说:“那个人的气息……很像‘守渊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触碰到了某种禁忌的记忆,瞳孔深处掠过一丝痛苦与挣扎,如同被封印的往事在黑暗中翻涌。

      而在南岭深处,顾临渊合上青铜罗盘,转身走向密室深处。石门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隔绝了尘世与另一个世界。密室四壁悬挂着古老的符咒,朱砂勾勒的符文在烛火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仿佛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挣扎。墙上,五张照片静静悬挂——其中一张,是少年凌昭与谢无妄在大学樱花树下的合影。照片边缘微微卷起,像被岁月反复摩挲过,樱花花瓣在风中轻舞,两人的笑容灿烂得如同末世前最后的阳光。

      他指尖拂过相框,照片轻轻晃动,带起一串细微的铃铛声,清脆的声响在密室中回荡,仿佛某种古老的召唤。他低语:“快些来吧……弟弟,还有……昭。”他的声音如叹息般消散在黑暗中,指尖在凌昭的照片上停留片刻,仿佛要穿透时光,触摸那个早已消逝的清晨。烛火摇曳,在他眼中映出两簇跳跃的火苗,仿佛燃烧的执念,永不熄灭。

      今夜,记忆如灰烬飘散,在风中打着旋儿,最终归于虚无。但总有人,在风里悄悄接住它们,将它们藏进某个永不腐朽的角落。就像有人,在末日的裂缝中,仍固执地守护着那一缕微光,哪怕被灼伤,也绝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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