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神修炼手册[全息]》菩间顷酒

90、高嘉行，过往与创伤 轻轻拧

　　轻轻拧开客房把手的时候，窗明几净的房间中，高嘉行正坐在整洁的床铺上，凝视着窗外。看见欧也凡来了，他似乎挺高兴，一把掀开被子要跳下床迎接他，不过被立在一旁的黎非眼疾手快摁回去了。

　　“你先坐着。”黎非说。

　　“我又不是病人。”

　　高嘉行不满地咕哝道，不过脸上的喜色并未消散。

　　欧也凡惊奇地发现，他的脸色虽然还是不大好看，两颊瘦削，下巴尖尖的，但精神头倒好了一点，似乎放松了些。

　　他对欧也凡说：“过会渠沐风上完课也会过来，让他带你出去逛逛。”同时指了指床边的一张座椅，示意他坐下。

　　“不用了，我晚上……还有点安排。”

　　欧也凡相当巧妙地避免提起Oracle。

　　“你们先聊。”见欧也凡坐定，茶水也端上来了，黎非转身要走，却被高嘉行叫住了。

　　“……哥。”

　　高嘉行看着他：“别走。”

　　他收起了刚刚的喜气，语气神态难得沉静了一回。

　　他低低道：“万一说不下去，你帮我接着——”

　　“行。”

　　黎非并没有坐下，而是站到了窗边，看着瓦蓝的天和白得发亮的云。

　　欧也凡能感觉到，他略微急促的呼吸中是克制着什么沉重的东西的。

　　他的心不由紧张地提了起来。

　　从一听说高嘉行有话要告诉他，而且似乎还是个挺重要的秘密开始，他就像所有即将得知秘密的人那样，无可遏制地紧张和好奇起来，尽管和他没关系。

　　“那我们开始吧。”

　　良久，高嘉行终于吐出一口气。

　　不知怎的，说是要开始，他却还是停住了，就那么直僵僵地撑着身体，低着头，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争斗。

　　场面就这么沉默下来了。静谧无声的恒温房间里，在这一片逐渐肃杀的气氛中，欧也凡居然察觉出了几分闷热，鼻尖也开始冒汗。

　　“没事儿的。”欧也凡鼓励道，“你想好了再说，也不一定非要今天讲。”

　　“不。不用。”

　　在长久的准备后，高嘉行闭了闭眼睛，说出了几个字。

　　他的语气如此之平静，以至于刚说出的一瞬，欧也凡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的是多么严重的事。

　　但片刻空白后，击中他的是无以复加的震惊，紧接着是愤怒，一个正常的有良知的人在听闻类似信息后不可避免产生的愤怒。

　　那种无法避免产生的生理恶心，差点让他呕出来。

　　“难道是——”

　　这段时间种种蛛丝马迹串成了一条线，欧也凡很快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难以置信地问出了这几个字，正要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高嘉行打断了他。

　　“是，是他。”高嘉行说。

　　欧也凡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话语变得苍白空洞，毫无意义，任何同情、抱歉、愤怒，都变得很苍白，毕竟这是一个人真实的经历。

　　这个人就坐在他的面前。

　　房间里悄然弥漫起一阵绝望的气息。欧也凡上一刻还觉得闷热，此刻却后脊发凉。

　　黎非闭眼仰了仰头，换了一个姿势站着。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令人难以启齿的事情总算开了个头。

　　高嘉行定了定神，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低头开始用一种机械和麻木的语气，说起了这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刚去A国的时候，我只有八岁。

　　“在那个时候，我对很多事都没有概念，甚至是没有常识……嗯……因为……哎，我家里情况比较复杂，就不说出来让你头疼了。

　　“总之，我爸不咋管我，我妈没能力管我。他们把我放到A国去，就没了。嗯，前情提要大概就是这样。

　　“刚过去的时候，我谁都不认识。”

　　所以，作为主教练的宋莱恩就承担起了父母一般的职责。

　　宋莱恩当时在A国强队EC俱乐部，担任射手位置的专项教练。那会儿他刚退役没几年，还有不少响当当的奖牌在身上，攒下了相当不错的口碑，还在国际巨头望天树旗下的体育基金的资助下，在A国开办了全竞少年班，接纳少量具有全竞潜质的7-14岁少儿进行全竞培训，为各大战队输送好苗子。

　　而在射手位置颇有天赋的高嘉行，顺理成章成了他的重点关注对象。

　　宋莱恩确实无愧于金牌教练的名头。他是个性格温和的人，细致耐心。或许是专门修习过儿童心理学和儿童医学的缘故，他教导小孩子也非常有一套方法。即便是再难教育再倔强的孩子，在他的循循善诱下，都能乖乖听话。

　　对于孩子们，他可谓尽心尽责。每次训练结束，尽管有专门负责生活的助理，他依旧会等到最后一个孩子也被送到家长手中，才会离开；对于住宿在基地的孩子，则会带他们一起去他家吃饭，训练结束后出去兜风。每当孩子们有了进步，或者是得到奖项，都会给他们准备一些小礼品。

　　孩子们都喜欢宋教练，简直是打成一片，每次看到他，都会亲切地喊他的昵称，Rye。

　　家长们也对这个老师非常满意，因为他也很注重和家长的沟通，会及时详细反馈孩子的练习情况、长处短板以及心理状态。对于有困难的家庭，会尽量帮他们找援助项目。

　　而细致的他很快就发现，高嘉行这个孩子的家长，似乎对他缺乏关注。

　　他还特意联系过高嘉行的父亲好几次，问他是否能够及时抽出时间看孩子，或者至少每隔几天打个电话，父子深入地聊聊天，但是在发现高嘉行那个不负责任的爹对自己的儿子连这点耐心都没有之后，他自己就承担起了一部分责任。

　　他给予高嘉行相比别的孩子更多的关注。除了更加尽心尽力的指导外，在生活起居方面，也是无微不至。

　　他经常周末请高嘉行去他们家里吃饭，圣诞节、春节等节日也会带他一起过，让他和自己的孩子一起玩，参加自己的家庭旅行。

　　在这种关怀下，高嘉行那段时间非常依赖这位“莱恩老师”。

　　在刚去A国的媒体报导中，他们俩的合照出现过好几次。每张照片中，小高嘉行笑得都非常灿烂，有几张在海边拍的照片里，他甚至还抱住莱恩老师的脖子，肆意大笑。

　　“我那会儿真的很相信他。”

　　“他对我很好。”

　　“长那么大，从来没有人那么关注过我。”

　　“不像是一般老师对学生的好。”

　　至于这份“好”什么时候变得不对劲的，他自己也记不清。可能是短期旅行的时候，他会安排他们俩住同一间房；可能是某次聊天的时候，他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语；甚至可能只是某次日常接触的时候，他的手看似不经意地过了界……总之，在他认识这个宋教练大半年后，一次外出比赛期间，事情就那么发生了。

　　“这种人还能当教练？！”

　　欧也凡不由自主站起来的动作，让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喀啦”的刺耳声音。

　　他的眉心紧紧拧在一处。他无法想象，这种渣滓，居然还活跃在体坛，当着受人尊重的金牌教练。

　　想起前两天还在酒店碰到过他，甚至对方还跟他打招呼，他就觉得不寒而栗。

　　“我太胆小了。”

　　低头沉默片刻，高嘉行说。

　　“我不知道怎么取证……他也很谨慎。我……”

　　他忽然抱住了脑袋。

　　“我后悔！真的很后悔！我为什么没有留证？为什么没有取证？！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做？！我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了。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黎非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托住了他的背，把一颗药就着水给他灌了下去。

　　“你先休息一会。马上渠沐风就来了。”他低低地说。

　　他抬眼。欧也凡第一次从他的目光中看到如此外露的悲伤。可他能报以的却也只有无奈的表情，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两个人。

　　“为什么他的父母不报警？”

　　稍微安抚好高嘉行的情绪，给他盖好被子躺下后，黎非和欧也凡走出了房门。

　　走过拐角，欧也凡终于无法忍住疑惑，有点恼火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闻言，黎非的表情变得很古怪，也很难看。

　　他转头去倒水：“因为，不负责任。”

　　“知道高嘉行的事情的时候，他已经十一岁了。”

　　八岁到十一岁，三年。

　　欧也凡忽然知道为什么进入青春期后，高嘉行忽然从之前的活泼开朗变得阴沉古怪，屡屡出格，放浪形骸，恐怕和他的病脱不开干系，而他的病，又和……

　　“是的。”黎非说，“双相诱因比较复杂。首先，肯定天生有一些基因的原因，其次，后天环境……”

　　“发现了没抓进去吗？！”

　　欧也凡不可置信。

　　黎非脸上再次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把桌子上泼出来的几滴水擦干净，才缓慢地，艰难地说：“因为被报警的，不是宋，是另一个保健师……”

　　“砰！”

　　欧也凡一个手滑，碰倒了水壶。声音之大，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低头手忙脚乱地擦水，却怎么也无法平复心情。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情本来已经够恶心了，居然还有个更恶心的反转。

　　“是的。根据高嘉行回忆，他和宋应该是……同好，互相掩盖罪行的同谋。”

　　看了一眼欧也凡脸上的表情，黎非垂眼：“你或许不了解这个行业的一些阴暗面。”

　　“这种事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罕见。”他低低道。

　　“怎么说呢，虽然方便出成果，但是，竞技体育是一个，无法摆脱教练掌控的地方。尤其是年纪小的时候。”

　　“很多人在那个年纪，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迟了。我知道的很多人就这么算了，因为时间久远，而且缺乏证据。

　　“还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心理状态。当你长期在被命令和引导的时候，你会把教练，或者教导你的那个人，当做绝对权威。然后你会发现，你逐渐没有办法反对他。你不敢反抗任何人，还有这个体系。

　　“体系里的每个人都是向着他的。”

　　“报警的人怎么知道的？为什么不把那个畜生一起抓进去？！”欧也凡喘出一口气。

　　“报警的人是渠沐风。”

　　黎非说：“那会，高嘉行的监护人刚和他爸结婚，要度蜜月，就给他报了个夏令营去A国找弟弟玩。有一天，他想吓一吓高嘉行，没告知就跑到他宿舍去找他玩，然后看到了……”

　　他说不下去了。

　　捂住眼睛，无力地平复几秒，他才继续说：“……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很迟了。那个保健教练已经被A国警方抓进去了。渠沐风他们一家已经带着高嘉行回来了。”

　　“宋非常狡猾，非常谨慎，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他的那个同伙不知道是收了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什么都没有说。”

　　“如果我早知道，说不定——”

　　他话头猛然打住，表情如同被打了一闷棍一般愕然，接着缓缓低下头，好像想到了什么痛苦的往事。

　　“不怪你啊，你知道也没有用吧。”欧也凡忧伤又温和地看着他，“你那会其实也是小孩……”

　　“不！不是！我可以做点什么的！”

　　黎非固执地打断他，眼神中涌现出一种欧也凡看不懂的痛苦。

　　欧也凡抱歉地看着他。

　　半晌，他重新低下头。

　　“这就是你离开Oracle的原因吗？”

　　“是，但不只是。”

　　黎非疲惫地揉了揉额头：“Oracle只是成千上万个很有毒的环境中的一个。但我不想在这个环境里再待着了。”

　　欧也凡复杂地看着他，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4岁就开始拍摄广告，7岁上节目出道，从此深度绑定这个行业，从来没有出来过……

　　天纵奇才，年少成名，欧也凡无从得知亲身经历究竟是何感受。大多数人都无从得知。但从他现在的神情来看，内里却未必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人人称羡。

　　“高嘉行也会解约吧？”欧也凡不放心地问道。

　　“对。”黎非说，“再呆下去已经毫无意义了。”

　　“如果找董事会说明情况呢？告诉他们，宋莱恩是个什么样的畜生。”

　　黎非面无表情：“你以为他们不知道吗。”

　　“什么？”

　　欧也凡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有些结巴：“什么意思。你是说，他们知道，然后……”

　　“望天树和宋莱恩打了二十年交道，怎么可能毫不知情？就算以前不知道，高嘉行第一次比赛失控的时候，我们也递交过情况说明了。结果这次换教练——”

　　他的憎恨是如此明显，以至于音调都被挤压得变了声。

　　“第一次失控？”

　　欧也凡记得那一场比赛。那场比赛是高嘉行挨骂的开端。那是他第一次参加国家级别的联赛，结果一上场就状态奇差，屡屡出错，第二天甚至迟到，还被拍到了在夜店宿醉的照片。从此舆论一发不可收拾，现在，不管谁提到他，第一反应是骂他荒唐，第二反应是看笑话。

　　“那时候，他就坐在台下看着我。”

　　冷不丁响起的声音吓了欧也凡一跳，回头却是麻木的高嘉行。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居然跑下床，拉开了门。

　　“你先回去休——”

　　“我不用。”

　　高嘉行打断了哥哥的话头。

　　他缓缓坐到一把凳子上，半是对欧也凡说，半是喃喃：“回国两年，好好治病，我以为终于可以翻篇了，可是他就坐在那里，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理所应当……

　　“他还对我微笑，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想到这个，我就没有办法再好好活着了……我想躲起来，想让他付出代价，但我办不到……”

　　阒寂毫无生气的房子回荡着他的声音，盘旋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但这一次不会了。”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狂热，却只让欧也凡看出他的绝望。

　　“我要起诉他，不管多缺少证据，多难。我不能再让他心安理得地那样活着了。这件事不解决，我一辈子都不会好起来的。”

　　“好。”

　　沉默片刻，欧也凡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语气坚定地说：“很抱歉我不认识法律界的人，但只要你们有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你现在就在帮我。”

　　高嘉行对欧也凡笑了一下，笑容里却是挥之不去的悲伤。

　　“我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人。但是，一旦我要告他，全天下早晚都会知道的。我……不知道能不能面对。”

　　欧也凡心里一沉。

　　不错。

　　高嘉行自己就有一定的知名度，对方又是体育界的大拿，一旦立案被调查，这桩丑闻不可能不被媒体知道。

　　何况他还有一个身处舆论漩涡中心的哥哥，一旦这官司打起来，那些媒体就会像闻到血腥气味的猎狗一样，疯狂围剿。

　　虽说是受害者，但是，这种事情确实难以启齿，即便向身边的朋友熟人说明，都很困难，更何况是给全天下知道。

　　那么多人，都会知道你最不想回忆的过往，议论……

　　光想想都窒息。

　　“所以我想先从熟人开始，先告诉比较好的朋友，看看我能不能接受。”

　　高嘉行对着欧也凡苦笑了一下：“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不过从这次的效果来看，好像我还是不太能很坦然地让别人知道呢。”

　　看欧也凡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他对着欧也凡眨眨眼：“也别太有心理压力。我不怕你知道这事儿，你懂吗？”

　　“我和我哥都觉得你很可信……对吧哥？”

　　“嗯。”

　　黎非似乎不太喜欢这种抒情的场合，扭过头去。

　　到此，谈话也应该结束了。

　　欧也凡终于知道了为什么需要他来，又为什么黎非坚持要马上离开Oracle。

　　可解答了这个疑惑以后，他却更加困惑了。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行业，怎样的一个俱乐部，能让这种人毫无负担地活着？甚至还能大摇大摆地被聘请到受害者面前示威？！

　　可面对黎非，他却难以说出这满腔愤怒。

　　他和高嘉行，才是真正要付出代价的人。职业和健康。

　　“都会好起来的。”

　　临走前，站在玄关的时候，欧也凡忽然回头，看向黎非。

　　“高嘉行会打赢官司，病好起来。那个人渣至少会被判无期徒刑。”

　　他对着黎非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你会找到一个真正值得待的战队，然后继续当第一。”

　　或许从今往后，他都要带着这份深藏的感情继续生活下去了。而黎非闻言后，也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我们还会相遇吧？”

　　他刚要踏入电梯的时候，黎非忽然从身后叫住了他。

　　欧也凡回头。黎非半倚门框，举起一只手，碰拳似的：“在下次决赛的时候。比如全国联赛，世锦赛，世界杯——不对，马上改名叫世界冠了。”

　　欧也凡说不出话。刹那间，他仿佛穿梭回海中那洒满斑驳阳光的长长回廊，第一次真正相遇的地方。

　　半晌，他转头走入电梯。心中有遗憾，更多的，却是释然。

　　是啊，我们还会相见。

　　在彼此都是顶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