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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的温柔 魅影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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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影工作室的位置在繁华都市的隐秘地带。
它藏在一栋大楼里面的一小块高层里,外观装饰很独特,墙体是红砖,墙上有许多随意贴起来的乐谱和涂鸦喷漆,侧面一扇不起眼的黑色小门上方,钉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用涂鸦着“PHANTOM”的字样,随意而张扬。
褚禾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她抬手敲门,心跳比预想的要平静些。
她并不担心蔺声会对她做些什么,虽然看不透他,但是他的眼神里面没有一点点那种欲望,非常纯粹。不过以防万一她还是打开了录音笔,并且手机和雨姐通着话。
他一言不发就把自己辞掉了,她需要来找他要个说法。
想到妈妈每个月沉重的药费和康复费,她便感觉到胸口发闷。
门从里面拉开。蔺声穿着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清晰的线条。不同于酒吧舞台上那个富有张力的影子,现在的他看起来非常从容懒散,甚至有点居家。
“进来吧,小谷穗。”他笑眯眯地侧身让开。
室内装修有点独特。工业风和中古风完美地融合。巨大的隔音墙面,错落的暖光灯,空气里有木质香薰,电子元器件和旧纸张籍混合的气味。
而中央演奏区,几把乐器静默以待,其中就有他那把标志性的橘黄色贝斯,褚禾发现上面有个小小的颜文字小狗的图案。
“欢迎尊贵的客人到来,”蔺声走向角落的小厨房区域,回头看着褚禾,“喝点什么?茶?果汁?”
语调依旧轻浮上扬。
“水就好,谢谢。”褚禾在一张看起来柔软舒适的深蓝色沙发坐下,将帆布包放在脚边。
她注意到沙发旁的小圆几上,整齐地摞着几本最新的音乐杂志和一本《局外人》。
蔺声拿着一杯水一杯饮料回来,递给她一杯,自己则倚在旁边的音响设备架上,沉静地观察着她。
“这里……和你之前工作的酒吧很不一样。”褚禾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她环顾四周,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哪里不一样?”蔺声笑眯眯地看着她。
褚禾:“……”
这不显而易见吗?
“你还挺有生活情调的,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随意。”
蔺声坐到褚禾对面的沙发上,以一个放荡不羁的姿势,半个身子几乎陷进柔软。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褚禾,脸上笑容玩味,语气却十分委屈:“好伤心啊,居然被美丽动人的小禾小姐认为是个随意的人。”
“不要随便曲解我的意思嘛。我不了解你,并没有那种先入为主的想法。”褚禾摆了摆手,轻呡一口水,抬头平静地看着他。
蔺声愣了几秒,噗嗤一下子笑了:“我还以为小禾同学我救了你两次,你会非常坚定地说,'不,我觉得你是好人'呢。”
褚禾脸上也浮现出淡淡地笑容:“那我可真感谢你这个好人,二话不说把我工作辞了。”
蔺声挑了挑眉:“怎么,这种环境你还待的下去?”
“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不缺钱。”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找个安全点的工作?”
这下轮到褚禾噗嗤一下笑了:“蔺先生还是不知道人间疾苦,这种拥有不稳定因素的高中生,没有店家愿意冒这个风险招聘。”
“只有这种私人的店,才有可能。”
“我几乎跑遍学校和我家周围的所有店,几乎都是没工作几天就被各种理由辞退了,我们没有合同,连工钱都苛扣我。”
“只有雨姐愿意长期收留我,还愿意帮我阻止骚扰我的人。”
“虽然我感谢你的两次出手相助,但是你擅自辞掉我的工作还是让我有点不满。”褚禾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而是将眼睛对上了他的视线,看到他略微错愕的表情,她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眼睛。
蔺声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依旧懒懒地倚靠在皮质软沙发上,空气有点凝固。
半晌,他才坐起来,拿起他面前桌上的酒杯,没有喝,而是在手里轻轻摇晃。
“Okey fine,那我就先不浪费时间了。小禾小姐,先听我演奏一曲吧。”
“不用紧张,就像在酒吧听歌那样。只是这里更安静,细节会多一点哦。”
他就这样回避了褚禾的话题,戴上耳机,试了几个音。
低沉的贝斯声波在优质的音响和隔音空间里舒展开,比在嘈杂酒吧里听到的更加丰醇厚有韵味,宽厚地抚过每一寸皮肤。
褚禾看了他几秒,随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欣然地笑了一下。
她欣赏着乐曲,慢慢放松下来,靠进沙发里。
琴响了。
开头的几个音,让褚禾愣了一下。那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开始。
低音沉稳地推进,每一个音符的时长和力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像在豪华宫殿里军队在红色毯子上的踢踏声,脚步均匀,不急也不拖。
规矩吗?她莫名其妙想到这个词。
但很快,别的东西渗了进来。在那几个重复的音节后,总会突然冒出一个滑音,或者一个颤得很用力的尾音,像要撕开迷雾。
蔺声弹着,背挺得很直,甚至有点过于挺了。
但他垂着眼,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不是投入,更像在完成某种必须完成的程序。他的手指按弦很用力,指关节微微泛白。
不同于那天他在酒吧放荡狂野的样子,现在的他俨然像一个在高级乐队里被规整过的演奏家。
就在褚禾走神时,节奏突然快了一点,还是那个基础的低音行进,但上面叠加了一层细碎而快速的高音点弦。
那些高音很轻,很灵巧,甚至带着点跳跃的意味。
这感觉只持续了很短一段。一个带着嗡鸣的低音突然砸下来,紧接着那段旋律变得又急又碎,像困兽在笼子里转圈,爪子刮着铁栏。
刺耳但绝望。
褚禾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她好像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耳朵。
渐渐的,琴声开始像雾一样朦胧温柔,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孤独。
几个泛音轻轻漾开,像窗玻璃上的水汽,慢慢滑下一道痕,很轻,但是倒映着一点光亮。
可是好景不长,蔺声身体突然紧绷,稀碎的音符在他指尖快速流出,那样诡谲,神秘,那些音符像有了生命一样在人的心上留下酥麻的颤抖,环绕隐瞒,掩饰。
如同一种遮挡物品。
一抹银灰色的东西在褚禾脑海里面一闪而过,她瞳孔轻微收缩。
最后一个音,蔺声不是拨出来的,是用指尖在弦上轻轻抹过去的。
那么嗡的一声,慢慢散在空气里,像一声终于叹出来的气。
余音没了,工作室里似乎静得能听见远处马路上车流的声音。
蔺声松开手,贝斯靠在他身上。他没立刻抬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琴颈,像在安抚什么。
“怎么样?”他问,声音有点哑,还有点喘。
褚禾沉默了一会儿。那些音符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的内心充盈着很多言语,却堵在嘴里,蹦出一句:“为什么要我一个不懂音乐的人来鉴赏。”
蔺声换上那一副玩世不恭地样子,尾音拖得很长:“当然是我一眼就看出小禾小姐慧眼识珠,即使不懂音乐也能听懂音乐咯。”
“来吧~告诉我你都听到点什么。”
“……这像一个故事。”她慢慢开口,勇敢地和他对视,“有一个房间。一开始,房间里面很明亮,阳光照着,设施豪华,还有红色的地毯,像是宫廷一样。”
蔺声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有一个男孩站在那,只有背影。站姿很挺拔,一丝不苟。”
“但是镜头一转,男孩的眼睛里面却燃烧着蓬勃的野性,于是移步换景般,背景也成了一个小黑屋。”
“小黑屋似乎能释放男孩的野性和童心,他将天窗的背景当做蓝天,手当做小鸟,释放着他梦中的生活。”
“可是笼中鸟还是笼中鸟。”
她看到蔺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男孩重新回到了那个地方,但是那里已经不是豪华的宫殿,而是牢笼。”
“可能在别人看来是宫殿吧,”褚禾叹了口气,“男孩就在笼子里渐渐长大了。”
“身强力壮的少年已经不能采取一般的管制手段,而是一种精神上,无形的压迫。所以他嘶吼着,反抗着,释放着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热血。”
蔺声按在琴上的手指,倏地收紧。
“可是,”褚禾的声音更轻了,她想起最后那高高音,“最后那段很亮很干净的音……它不该在那里。它太亮了,和整首歌都不搭。它像你的最原本的初心。”
“在那种压迫中,少年发现自己的初心变了。”
“那段诡异的音乐,像是诉说着某种扭曲。”
“最后的场景,应该是一个贴满诡异面具的房间里面,站着一个男人。有阳光照在他身上,却只显得梦核。”
“转过头来,男人的脸上挂着一个微笑的面具。”
“到此,故事结束。”
说完最后一个字,屋子里静得可怕。
蔺声沉默了好几分钟,一直站在那里。他依旧低着头,褚禾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撑在琴身上的手背,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好像很用力。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抬起眼睛,表情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
只是,他的眼眶,有点发红。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试了一次,才挤出一点气音:
“小谷穗。”
“你真厉害。”
不知不觉,窗外的光线从明亮转为柔和的蜜金色,恰好照在了他的身上,却格外真实。
褚禾微笑着看着他:“看起来,你真有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说不震撼,那是假的。
她不仅为这段演奏淋漓尽致的表达方式所折服,也莫名沉浸于被这曲折的故事,心脏颤动。
蔺声低头,手掌扶住额头,指尖轻轻地嵌进头发里,忍俊不禁般笑得全身颤抖。
“哈哈哈哈哈哈……”
“可是小谷穗,我有说这个故事讲的是我吗?”
褚禾愣了一下:“不是你?”
蔺声随意地摇了摇头,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了二郎腿:“我只是在透过音乐向你传达一个我虚构的故事而已。我们创作者有义务代入入这个情绪来更好的进行创作。”
褚禾静静地看着他,温柔地笑了笑:“也是,哪有刚见第二面就这样暴露过往的。”
可是事实真的这样吗?
如果他一点点也不了解这种情绪,那么表达这种音乐的创作源头又从何而来?
蔺声点了点头,依旧笑眯眯的那副样子,“bingo~”
“不过呢,我突然想起来了。”
“关于演奏前的那件事情,小谷穗的记性怕是不太好。”
“昨天我明明说过的,陪我一次,有五千哦。”他的尾音习惯性地拖得微长,听来有点恶趣味。
褚禾:“……”
其实她很想当真的。
“我感觉我拿这个钱拿的不安心……”
蔺声叹了一口气:“你家里没有收入吧。”
褚禾眉心一跳。
还调查她。
“现在呢,你唯一轻松又不耽误学习的方法只有我这一条了。并且小谷穗同学,我能保证不打扰你的生活,也不和你有身体上的任何触碰。”他抬头,眼神直直地和她对视,原本朦胧的眼神此刻变得清明。
这还是见面以来第一次见蔺声这么正经。
“你一个月需要多少钱?”
褚禾不自觉地算出一个确切的数字,包括妈妈每月需要的医药费,康复费和她们俩的基本生活费,她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
“那我每个月给你这笔钱,直到你高考。我会尽量低频率地叫你出来陪我,带着耳朵来就行。”
“我不要你的利息,以后你工作了记得还我就行。”
“我……”
“你有录音笔吧,刚刚说的那些你应该都录下来了吧?”
褚禾心里一惊。
“你要实在不放心,这里还有个有法律效应的合同哦。这可是我连夜拟的呢,放心,我没有设坑哦。你可以拿回去好好研读一遍,下次约定时间交给我。”蔺声撑着头盯着她看,嘴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
“以小谷穗的智商,在这段时间里面,有什么坑肯定能查出来吧。”
就要这样。
假装迟疑了一下,褚禾还是接过了,嘴角的弧度若有若无。
临走之前,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发自内心地笑了笑:“再见,蔺声。谢谢你。”
回到家,给妈妈上过厕所喂过药喂过饭后,她便打开这个文件袋。
里面有一份装订好的合同,还有几张用软纸包裹的唱片,上面的作者全是Silas。
褚禾挑眉。
但在唱片下面,还有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信封。她打开,里面是一叠钱,数额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没有字条,没有任何说明。
她拿着信封,愣了好一会儿。
窗外传来远处模糊的城市声响。她想起那间充满回响的工作室,想起他沉浸于琴弦时微蹙的眉峰,想起他完美伪装在她的叙事下的动容。
这是一种善良的接纳。
即使知道今天他演奏给自己的音乐让自己解读是一种要不要帮助自己的试探,她还是感觉平静许久的心渐渐温热起来。
蔺声,你究竟有多少个面具?
她叹了口气,把钱放进抽屉深处,没有还没有动用的打算。
这时,门铃响了,外面传来妈妈梅李的声音。
“小禾,完蛋了,他们来催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