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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那就捡回来 ...

  •   夜很深了。

      晚归的樵夫挽起裤脚,放低腰背走在田坎上,各家的田都赶在小满结束前蓄水插上秧,田坎上到处是滑溜的稀泥巴。

      不想背上那一人高的柴火掉进田里,樵夫特地慢下脚步,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温热的夏风打在樵夫腿肚子上,竟让他感到些微的发凉。

      樵夫没忍住,在狭窄的田坎上侧过身回头看了一眼。

      田里刚插上的秧迎着风整齐地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风过,然后便是寂静。

      一片寂静。

      樵夫转过头,刚想迈出脚步时身体猛然一僵,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收回视线时他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

      一双发光的眼睛。

      低吼声从背后传来,逐渐变得清晰,樵夫却已经被吓得定在了原地,眼珠疯狂战栗企图找到掩体,可就连这道田坎都还没走到一半,田里除了秧再没别的东西。

      慢慢地、慢慢地,樵夫缓缓低下身子,也不管背上的干柴就踩进田里。

      湿泥浸透裤管,腰带,衣胸,他完全将自己泡在了水田里,屏息敛气,内心无比希冀这头猛兽能□□柴吸引,嗅不到他的气息后能自觉离开。

      粗重的喘息从柴后绕到樵夫的头顶,陷入剧烈恐慌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直到一股腥热的气浪打在他的额头,他哆嗦着抬起一点头。

      像两盏幽绿的灯,像地狱里不熄的恨火。

      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山村,绝望与黑夜交融,席卷这片灾祸之地。

      ————

      绛云的祾王殿下有个不为人知的小癖好。

      闲暇的时候,趁着天光正好,便倚在窗边的小书桌上,执笔,蘸墨,勾画。

      殿下喜静,从未有人有幸旁观过殿下作画,所以一旦有人窥视,那道视线在殿下眼中就显得格外难以忽视。

      纪瑾晫握着笔杆的手指紧了紧,纸上流畅的线条也随之凸起一块,他闭上眼忍下眉心的跳动。

      有人自以为藏得隐蔽,纪瑾晫没打算去管,府里值日的守卫也不少,偏偏那人杵在上风地儿从头看到尾,没有丝毫避嫌的意思。

      三冬的时节,凛风一过,空气中携带着若有若无的气味无一不在刺激着纪瑾晫的感官。

      压着画纸的手顿了一下,纸张被攥出皱痕,纪瑾晫认命般放下笔,把未完成的画作团吧团吧扔在腿边暖脚的火盆里。

      火舌很快舔舐上去,线条在跳跃的火焰中活灵活现,并逐渐扭曲残蚀,最后归于盆中的一抹灰烬。

      纪瑾晫走出书房:“段策。”

      门前廊柱旁懒懒靠着的劲装少年闻声回头,嘴里还叼着吃剩的肉骨头。

      少年吐出骨头,笑得没心没肺:“殿下!您今天好早就出来了。”

      看清他贪嘴吃得一副熊样,纪瑾晫停下向前迈的步子,移开眼:“昨日就该到益州的,还没有消息?”

      益州地处蜀地内腹,沃野千里的平原百年来商业繁荣发达,再向西百里就接壤千盛国,也是绛云与千盛陆上来往通道的咽喉城市。

      “有的有的,五更的时候就到郊外了。”段策点点头,从衣兜里摸出一张卷起来的纸条,“就等着殿下出来呢。”

      纪瑾晫接过后只看了一眼便扔了回去,段策捧着展开的纸条,趁着纪瑾晫的信香还未散去,费力地在逐渐褪去的字缝里瞅到“鼠疫”“岭后头”“南坡”几个字,挠了挠头:“那,我们需要去一趟吗?”

      纪瑾晫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养伤。”

      段策盯着殿下的背影不解:那不正好可以去溜达溜达吗。

      谁知殿下身形突然一顿,转身审视了他一眼:“不会管人就去跟影一学会了再上岗,扣两分。”

      段策没懂,一时嘴里含糊不清:“唔,啊?”

      ————

      祾王府的逐影卫以其如影般的身手和执行手段名震京城上流圈,势力声威仅次于宫中的御前影卫,民间有传,祾王的逐影卫唯令是从,若是在任务名单之上,不论妇女老少,照杀不误,皆是一群没有人性没有思想的刀刃,祾王的刀刃。

      王府里现有两个影一,一个是任职长达十年之久的老牌逐影卫长,身兼数职,精明能干,冷心冷情,据说还能生吃六岁孩童,威名远扬。

      而另一个影一,今日还没拿到月薪。

      月底是祾王府发薪水的固定日期,上至管家嬷嬷,下到看门拉车,都能在这一天拿到属于自己的一份薪资。

      影一守在蹲了一上午的房梁顶,东侧聚集着两三个勾肩搭背的逐影卫,手里还不停地抛掷着刚发下来的钱袋,他不由得被吸引了过去,看了一会儿后,平静地收回视线。

      影一没打算去领薪水,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有被计入分发名单内。因为这是他第一天轮值。

      甚至在昨晚之前,影一还不能算是王府的一分子。

      他是王爷在冬至宴上捡来的,准确来说,是被送给王爷表示歉意的赔礼。

      作为宴会前一个礼拜“因公”被卷入吞月楼代办事务而不幸受伤的祾王殿下,哪怕只是在途中受了惊吓,吞月楼的高层执行人也逃不过追责。吞月楼隶属皇室,为绛云的陛下培养御前影卫,并成为皇城里坚不可摧的一道防线。

      这一年的冬至晚宴也没有一个愉快的开场,祾王殿下无视掉国师的询问,又是举盏将酒一饮而尽。

      玄华国师淡淡地道:“赔礼是楼内盘查搜出来的,殿下,陛下的意思,是任意处理,就此揭过。”

      无人应答。

      主位上龙袍加身的人也看不出喜怒。

      气氛逐渐僵硬,有人向殿门外看了一眼,清瘦坚韧的身形伏在雪地里寂然不动,已经不知跪了几个时辰了,恭敬地埋着头让人看不清神情。

      亲王被波及进宫内秘务甚至受伤,不仅仅是高层管理的疏忽,可谁又能想到,绛云有名的劣迹斑斑的祾王会闲云野鹤到闲进这种事来。

      先皇与其后情谊深重,仅孕有两名皇嗣,今上和祾王一母同胞,同是天潢贵胄,若论长,祾王殿下才更有继位的权利。可就算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性格喜好也能大相近庭。

      祾王嗜虐的性情在少年时期便暴露无虞,坊间早已传遍殿下喜怒无常,视生命如草芥的传闻,手底下还有一群和主人一样疯狗般的逐影卫。也有传殿下性情和九年前的“残月”政变有关,不过这就不是民间贩夫走卒能聊的话题了。

      绛云百年强盛,多的是贤臣忠士,这些人以绛云的未来不可交与顽人之手拥护二皇子上位,尽管这个众望所归的二皇子也称不上“贤”。

      傲慢的祾王殿下在自己的地盘无法无天,只要不触及国家根基,众人也奈何不了,毕竟再严苛的法律,也不会对亲王有实质性的处罚。

      因此祾王受伤吞月楼摆脱不了责任,国师将此次事件的直接任职者送给殿下作赔礼,纪瑾晫只需要收下且将受伤的怒火发泄在此人身上,等伤养好,这件事也就不算事了。

      唯一堵塞不通之处,就是殿下不收。

      宴会的气氛逐渐到了焦灼的地步,良久,玄华笑了一声,不疾不徐道:“殿下不收,扔了便是。诸位,何故视佳肴而不见?”

      附和应是的声音间断响起,这场冬至晚宴终于又磕磕绊绊地进行下去。

      没人知道门外的人是几时开始跪着的,直到两个时辰后宴会接近尾声,纪瑾晫提前离席,赔礼自觉地膝行远远跟着,跟了一段路发现他没出声赶走自己,便不动声色地离近了一点。

      雪很厚,那人行得越来越艰难,却始终没有拉开距离,像条小尾巴缀在后面。

      纪瑾晫没去理会路上不断投来的惊奇视线,在快要走出宫门的时候,他刻意放轻脚步停下,等身后那人低着头看到衣角上的金线时已经晚了,赫然抬头又连忙伏下磕头。

      “见过祾王殿下。”

      离得近了,纪瑾晫先是狠狠地皱了下眉,浓烈的血腥气不断刺激着他的感官,他嫌弃地踢了踢这人跪下的膝盖,道:“吞月楼的,本王不要。”

      说罢纪瑾晫又想起他在雪地里跪了很久,正想抬脚,却听见这人闷闷的说话声。

      “嗯?”纪瑾晫没听清。

      “不是。”赔礼抬起头,目光谨慎地收好,带着疲惫的面目中透出一丝紧张,“不是吞月楼的,是殿下的。”

      这是一张比想象中还要坚毅的脸,很标准的剑眉压目,左眼下却刻有两道细疤,鼻梁高挺,零零碎碎的还有一些细痕遍布在脸上,罹苦而又刚韧,看着那双乖乖低垂的眼睛纪瑾晫来了点兴趣,笑着问:“殿下不是不要扔了吗?你要怎么办?”

      这人快速眨了两下眼睛,眉头也蹙起来一点,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要怎么做这道难题,但是又确实答不出来,只好为难地抿起嘴角。

      纪瑾晫收回脚,仔细端详了一阵他的脸,看到他没忍住吞咽的动作,最终撇开眼转身。

      “那就捡回来玩玩吧。”

      就这样,纪瑾晫捡回来一个合心意的玩具,祾王府迎来了第二个影一,段策得到了他的扣两分。

      想不通的段公子急得抓耳挠腮,气到手抖地指着天花板道:“那个,那个谁。”

      一道鬼魅般的影子悄没声息地从屋檐上晃出来,倒挂着在段策的背后应道:“段公子。”

      “没叫你,影四。”少年气哄哄地扭头四下张望,企图找出那个罪魁祸首,高高束起的马尾甩出阵阵微风。

      “是。”影子又晃回到屋顶上去了,心里默默地为这位段公子因为又错认下属而扣掉一分表现分,打算交值后去记在影二的小本本上。

      影一本可以在第一时间下去,他先是顿了一下,在还没有熟悉王府的规矩之前,少说多看也是好的。

      只是现在看来,那影子出来试探了之后周围便没人上前了,那除了他应该不会有谁了,于是也学着影子跪在了段策身后,冷不丁道一句:“段公子。”

      殊不知自己又没了表现分的段策,眼瞅着人激动得没跳起来:“你,就是你,谁让你今日过来的?”

      影一正欲张嘴,眼前竟是黑了一瞬,反应迅速地稳住微晃的身体,又听见段策一阵数落:“我人安排得好好的,你跑过来干什么,你害我被纪哥扣了两分知道吗,府里这么多逐影卫,每人扣我一分我还要不要当统领了。”

      “到时候别说六十分,给我扣光都不见得有多难,影一回来看到我的零蛋要笑死我了!”

      耻笑主上亲眷,论罪处死,影一没想到祾王府的逐影卫长如此不知尺度,蔑视规矩之人放在吞月楼内绝对活不过半日。

      影一平静地看着少年在他面前急得直拍手背,暗自压下胸口逼闷的淤结,低眉敛目轻声开口:“您说属下值东院白日的班。”

      气氛短暂的安静过后,屋顶又传来一声短促的轻响,段策咬牙回身怒指:“行了我知道你要扣我分,值日期间不准给我乱动!”

      影子没动静了。

      “得。”少年愁得后脑勺上的马尾都焉了几分,无奈地摊手,“算我失职。那话是让你过两日再上岗的,现在我说了,以后可就没机会怪我头上了。”

      先入为主的印象确实很重要,段策第一眼看见这人时他那一身病态,要不是知道影卫身体素质较常人强劲,他估计会以为殿下带回来一个将死之人,自然不会想到第二日他便哼哧哼哧地跑来上值。

      “带伤不准接近殿下,带伤不准接近殿下,带伤不准接近殿下,有关你们主上的事情说三遍,都用心着点记。”

      段策往影一脑门上戳了可不只三下,恨铁不成钢地瞪他苍白的脸色:“现在,滚去找桑老开药。”

      影一稍有不解,他所受的训导从未允许有过在重伤不起以外的时候用药的经历,这种行为在他眼里无疑是多此一举且毫无必要的,只是现如今他不再是统领职位,也搞不懂这是给他的考验还是别的什么,思忖一番低声道:

      “属下...不用。”

      本欲转身离去的段策停下动作,俯视打量一番后抱胸笑道:“你竟然敢逃岗?”

      “我怎么不知道吞月楼的影卫胆子这么大,不都说你们严律苛纪,你不会是玄华随便找来应付的吧?”

      影一沉默地等段策说完才低伏下身子开口道:“段公子明察,属下不敢,只是属下的伤确实并不需要用药。”

      “王府的规矩,殿下身边不许出现负伤之人,府内众人一旦有血腥气味须立刻前去药房医治,保证随时随地能侍奉殿下,凡是拖着不医不治的人,一律视为逃岗惫懒,视情节轻重罚扣薪资。”

      “鉴于你目前刚刚上任,没薪可扣,这次就不记过,但是下不为例,别老往你们主上跟前凑。”

      段策说得有声有色,骄傲地扬起头,为自己能不磕绊地背下来感到自豪,影一不太确定的看了对方一眼,犹豫着缓声道:“可属下是乾人,伤势恢复比常人快很多,就算不用药也能好得快。”

      顿了一下又补了句。

      “不需要浪费府内资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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