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狐》凛寒双木

33、P.大言不惭 什么……你

　　黑夜下的枯井，深不见底。温郁显出原形，纵身一跃至井底。

　　井壁湿滑，青苔全都附着在上面，越往下越暗，但温郁的眼睛在黑暗里看得一清二楚，水面离井口大约三丈，水流看着挺浅，只刚好没过他的脚踝而已。

　　就在他踩到井底的时候，忽地有一阵风往他脸上招呼，似乎是从井壁一侧涌来的。

　　他重新化作人形，顺着风的方向走了几步，随后他停在几块松动的砖石前，推开板砖，后面是一道窄口，只够一人侧身通过。

　　他侧身挤了进去，里面是一间空旷的石室，四壁都是凿过的痕迹，之前应该是有什么人一锤挖出来的，正中间放着一口棺材，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棺材上缠着三道锁鬼链，链子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已经锈蚀。

　　“多少年修为的老鬼还要人来救你出去。”他冷不丁拆穿道，此话一出，棺材里沉默了几息，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闷闷的，像是被木头隔着，但声音里的兴致却藏不住：“这不是想好好睡个觉嘛…我又不想起来。”

　　温郁没接话，只是看着棺材上那三道锁鬼链，目光在符文上停了一瞬，他开口说：“你被人锁在这里的？”

　　“不然呢？”棺材里的声音懒洋洋的，“我自己锁我自己？”

　　“谁锁的？”
　　他心想，你锁你自己好像也没毛病。

　　“你猜。”
　　温郁心说我才不猜，

　　他直接转身说：“你干脆一辈子待在这。”
　　这鬼玩意儿简直浪费他的时间，在到长留县衙前，他得先去附近的小河里面洗了个澡。

　　***

　　凌昒一夜没睡，直到看到狐狸跳窗进来，他才从椅子站起，快步跑过去：“那口井下面什么情况？”

　　“没什么，就是不知道谁发了一口棺材在哪里，闲得慌吧。”

　　凌昒“啊”了一声，想说些什么，奈何熬了一晚上，眼皮实在是太重，他眼睛一闭，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喂，你也不要倒地就睡啊…”温郁没办法，幸好反应快，一把手拖住他往下掉的身子，接着把他抱住往床上带，凌昒身上腰肉刚好，不瘦也不肥，抱起来完全不费什么力，温郁进行的非常顺利，就在他要离开时——凌昒忽然转身抱住了他，他试着挣了几下，没挣脱开，他也就任由这人这样了。

　　凌昒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是中午了。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温郁的侧脸，凌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搭在温郁腰上，他飞快地收了回去，但温郁的眼睛已经睁开了，躺在床上半眯着眼看他，像是猫科动物刚醒时那种还没完全清醒的那种迟钝模样。

　　“醒了？”凌昒先开口，声音莫名有点干。

　　温郁“嗯”了一声，过了几息，才像是终于确认自己醒了，坐直身子，活动了下脖子。

　　凌昒没忍住说了一句：“你昨天晚上就这么坐了一夜？”

　　“不然呢？”温郁偏头看他，“你拽着不松手。”

　　凌昒耳根一热，假装没听见，掀开被子下床，但他脚踩到地上的时候顿了一下，又转回头来，看着温郁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谢谢。”

　　他提醒温郁说：“小狗狐狸，去洗把脸，我们得去找陈大用。”

　　凌昒摸了一把狐狸的头，笑着跑开了。

　　温郁：“……”

　　——

　　凌昒和温郁到偏房的时候，陈大用已经提前在那儿坐着了。

　　他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捧着昨晚那碗水，碗里的水其实早就凉透了，但他一直没放下，像是在那碗水里找到了什么着落吧，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凌昒进来，紧接着又看见凌昒身后跟着的那个人，他愣了一下，目光在温郁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了，像是本能地不敢多看。

　　凌昒在他对面坐下：“在这里，睡得还好吗？”

　　陈大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像是自己也不太确定：“我很久没有在床上睡过了。”他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井底就没有床，一直都是硬邦邦的。”

　　凌昒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陈大用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大人……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那口井底，除了棺材，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光。”陈大用说，“棺材底下，有一道很细的光，但是我却感受不到安心……”他抬起头，认真看着凌昒，说：“那口井下面，不只有棺材，真的还有其他的东西！！”

　　凌昒和温郁互相对视了一眼。

　　温郁靠在门框上，收回目光，看着陈大用：“你之前说，他们不是怕那口井么。”

　　“……嗯。”

　　“他们怕的是棺材，还是棺材底下的东西？你如实告知就好。”

　　陈大用想了很久，最后说：“我不知道，这只是个梦而已，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我想告诉大人您……也许大人能查到些什么，”他把碗放在床边，拧着眉心说道：“而且梦里好像能听到一种声音，但是我又不知道怎么说给大人……我只能这么跟大人说吧，那个东西听着应该声音不大吧，有时候像是里面什么东西在喘气似的。”

　　凌昒说了句知道了。

　　“大人，有您为草民做主，草民不胜感激啊！”陈大用作势就要跪下去。

　　凌昒用手扶住陈大用：“欸，这些就免了。”

　　陈大用泪眼汪汪：“大人，那您…要去哪儿？”

　　“去把那老东西真实掉。”

　　陈大用：“？？”

　　凌昒和温郁迈出去县衙，既然这周前玛不来，那他们就主动出击，捅了他的窝。

　　——

　　凌昒和温郁迈出县衙，长留的树叶子开的正是这个时节最绿的时候。

　　陈大用追到门口，站在门槛后面，像是想跟出来又不敢：“大人，你可要注意那东西啊，可不要叫他逮住了！”

　　“一定平安归来。”凌昒向他保证，又说：“对了，陈大用，你是不是见过周前玛？”

　　“啊……大人，你是怎么知道的，实话说给大人听，小的在井底的时候见过一次。”陈大用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啊……往井里丢过东西，一只死鸡，有时……他蹲在井口往下看，我一直都没敢出声，但他好像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下面。”他顿了一下，“后来有一天他就不怎么经常来了，我只记得他不来的那前几天好像说了一句话，我没听全……只听见几个字，好像是什么……‘壳子快撑不住了’。”

　　壳子。又是壳子。周前玛的手已经变淡了，他果然在找新的皮囊。

　　凌昒收回目光，对陈大用说：“你待在县衙，哪里也别去，如果柳县丞问我去哪儿了，你就跟他说我在查案，晚些时候回来。”

　　陈大用连连点头，退回了门内。

　　凌昒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发现温郁没有跟上来，他回头，看见温郁还站在石阶上，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日光落在他未束的长发上，那些发尾在光线里泛着很淡的凉意。

　　“怎么了？”凌昒走上前问。

　　温郁抬起头，那双雪色的眼睛看着凌真择，顿了一下：“你刚才说，周前玛不来，我们就主动出击。”

　　“嗯。”

　　“你怎么知道他弟弟在哪？”

　　凌昒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但我有一种感觉，他一定会来找我的，你不是告诉我，他留在我身上的印记还在吗。”

　　他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小拇指那个位置，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根极细的线，连着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说：“与其等他准备好了再来，不如趁他现在还在找新皮囊，先找到他。”

　　温郁看了他几秒，走下石阶，在凌昒面前停住，说了一句：“你学坏了。”

　　凌昒：“……？”

　　温郁敲了一下他的脑门说，“现在竟然会想着先动手了，真难得啊。”

　　凌昒笑了：“那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

　　温郁偏过头，说：“东街那个卖糕点的小贩隔了一天时间，就变了个人似的，周前玛如果想要新皮囊，不会挑一个太显眼的人，但也不会挑一个完全不起眼的人。”毕竟如果是因为不起眼的皮囊，撑不了太久。

　　凌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所以你觉得……卖糕点的老赵头？”

　　“带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你是怎么知道周前玛占了他的躯壳的？”

　　温郁一本正经、认认真真的说道：“因为今天他做的糕点没有之前的味道。”

　　凌昒：“……”

　　——

　　两人往东街走去。

　　一路上凌昒几次偏头看温郁，温郁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大，凌昒发现，温郁走路的时候脚尖会先落地，像猫科动物一样，几乎没有声音，他之前怎么没注意到这件事？可能因为之前总是太紧张了，根本没有心思去看他走路的样子，感觉这狐狸在某些方面还挺……特别的，这狐狸捡来可真是个……宝贝。

　　“在想什么？”

　　凌昒收回目光，说：“没什么。”

　　东街不远，拐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卖糕点的摊子还在那儿，但摊子后面坐着的那个老赵头，的确像换了一个人——他还是那张脸，但眼神不一样了，他的眼睛像看不见东西一样，空洞地对着某一个方向，没有焦点，他的坐姿也不对，一个卖了三十年糕点的老头，打死也不会那样坐。

　　凌昒在离摊子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靠近，温郁站在他旁边，低声说：“看来是这具壳子还不太适应。”

　　“我们走吧。”

　　温郁跟上来，有些意外：“不抓？”

　　两个人走出东街巷口的时候，那个卖糕点的老赵头还在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可他的眼睛仍然没有焦点，在那里看着他的小摊。

　　回到县衙的时候，柳䕒咨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本册子，看见凌昒进来，他迎上来：“大人，陈大用他说……您要去捅谁的老窝？大人……我们可是为百姓服务的，你可千万不要这么做呀。”

　　凌昒：“……他原话是这么说的？”

　　柳䕒咨点头，说：“原话。”

　　温郁显出原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跳上了墙头，蹲在那里，尾巴从墙沿垂下来。

　　凌昒抬头发现狐狸似乎在笑。

　　凌昒咳了一声，对柳䕒咨说：“你记得告诉陈大用，过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回去过他的安生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