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狐》凛寒双木

18、P.溯洄之时 “……温？

　　穿着白色校服的男孩出现在晨光里。

　　凌晞十六岁，已经上高一了。

　　他不再是那个小时候糯糯的小团子了，舅姥爷在他十六岁生日那天喝了两盅酒：“这孩子，长开了啊，小时候捡到的时候皱皱巴巴的，现在倒是清秀。”

　　穆旼已经上大学了，偶尔周末回来。这会儿穆旼在一旁啃鸡腿，含糊不清地接话：“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带大的。”

　　“你带大的啊？”舅姥爷白了他一眼，“你个龟孙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

　　“……”穆旼不吭声了，在餐桌旁把鸡腿骨头啃得嘎吱响。

　　凌晞坐在桌子另一边，低头喝汤，听着他们拌嘴，肉眼可见地嘴角弯了一下。

　　十六岁的凌晞，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听穆旼和舅姥爷拌嘴，时不时劝一下，笑起来的时候一点也不吝啬，该大方就大方，不过有时候也会藏起来自己的心事。

　　在学校里，他是那种“存在”但“不显眼”的小孩，不惹事也不出风头。课间的时候，别的孩子三五成群地追跑打闹，大多时候，他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座位上，翻翻课本，或者趴在桌上发呆。偶尔有人找他切磋羽毛球，除此之外，没再有什么丰富的校园生活了。

　　舅姥爷前几天报团旅游去了，大学生穆旼也假期结束上学去了。

　　这个家就变成了凌晞一个人。

　　他们从县城里面搬到了兰港市。虽然房子不是特别大，但足够他们两三个人居住了，舅姥爷和穆旼走后，凌晞头一次觉得房子空落落的。他想念姥爷那台收音机发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也习惯了穆旼打游戏接连不断的叫骂声，这会儿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叮咚——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萌妹纸：嘻嘻同学，你今早什么时候出发去学校？】

　　别看萌妹纸昵称可可爱爱的，他叫陈俊，现实里面可是个一米八的体育生，这人特别喜欢粉色，初中的时候和凌晞一个学校的，两个人一直都有联系，关系还算不错。

　　嘻嘻同学是陈俊给凌晞起的外号。因为凌晞总喜欢在聊天的时候发嘻嘻的表情包，陈俊就这么称呼他了。凌晞觉得有点意思，就把嘻嘻同学作为他的微信昵称。

　　他右手拿着笔，左手打着字。

　　【我明天六点四十走。】

　　兰港三中离他家不算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左右就到了。

　　【萌妹纸：明天我和你一起，嘻嘻同学可以吗（可怜jpg】

　　这人应该是和女朋友闹矛盾了，凌晞暗自想，但他还是回了好。

　　——

　　那天晚上，凌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很薄，薄得像是被风吹一吹就会散掉。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又冒出了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黑色的、毛茸茸的、眼睛像雪一样。

　　他会恍惚想起那个什么人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呢？他也没有思绪。

　　于是某一天，什么时间节点忘记的，自己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句话分量如羽毛，从天空飘落就再也找不到了，再也听不了了。

　　那个人……
　　好像是……

　　凌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明白——
　　非要离开的话为什么不带上自己呢？

　　……

　　但他又想：

　　会不会是那个人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会不会是来不及说？

　　会不会……他还是会选择回来？
　　——选择出现在他的眼前。

　　凌晞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

　　如果他回来的话……

　　如果他愿意解释的话……

　　我可以原谅他不辞而别。

　　谁又知道，道别对于分开的两个人多重要。

　　窗外，月亮慢慢挪到了云层后面。

　　没有人注意到，窗台上落了一片很小的、白色的花瓣。

　　***

　　凌晨六点，电话铃跟催命符一样炸着他的耳朵，凌晞吵得受不了，拿起手机接了。

　　陈俊咋咋呼呼说：“嘻嘻，我不跟你去了，我女朋友答应和我一起走了！”

　　“……”凌晞无语，“你就不能打字发吗？影响我睡眠了，你给我滚呀！”

　　然后秒挂，把手机倒扣到床头柜上，翻个身又睡死过去。

　　之后闹钟响了三次——他分明记得自己设的是六点四十——凌晞才终于从被窝里爬出来。他揉着眼睛走到客厅，瞥见墙上的闹钟：七点半了！

　　他急急忙忙洗漱好，什么也顾不上买，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凌晞缩了缩脖子，一路跑进学校。

　　晨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过来，落在他身上，他捏着书包肩带，像很多个普通的清晨一样骑着自行车在路上去学校。

　　而今天，却并不比昨日普通。

　　因为这一天会重新接轨，会遇见那个他睡梦里熟悉的故人。

　　***

　　到了班，凌晞发现大家都很热闹，但这热闹不是属于他的。

　　直到他发现自己座位旁边的空位上放了一个黑色的包。

　　不知道为什么，凌晞感觉这人可能不太好相处。

　　他就这么盯着那个黑色书包，很普通的款式，没什么特别的，但它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盯了好几秒之后，才确认自己没有走错，这就是自己的座位。

　　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这是你的座位？”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意味，像是随口问的。

　　凌晞转过头。

　　眼前站着一个人。

　　比他高半个头，同样穿着白色的校服外套，头发比班里其他男生长一些，在脑后随意扎了一小束。五官很好看，表情很淡，像是对什么都不太在意。

　　但让凌晞愣住的，是那双眼睛，很浅的颜色，很干净，气质也偏冷。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心脏却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我的座位，”凌晞听见自己说，镇定之后又补充说：“是……旁边的。”

　　那人偏头看他一眼，没带什么表情地说：　“哦。”见凌晞怔然间，他已经把那个黑色书包拿起来，坐进了凌晞旁边的空位。

　　——

　　凌晞心想：这人不太好相处。
　　一个上午，他们没说过一句话。

　　但凌晞总觉得哪里不对。余光里，那个人翻书的手指、垂下来的头发、安静得不像高中生的侧脸……都让他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像是在哪里见过。

　　凌晞戳了戳自己的脸，感觉和同桌这样冷着，也不是什么长久之法，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鼓起勇气传了一个纸条过去：你好，我叫凌晞。后面是一个爱心jpg。他喜欢画一些简单的表情包，觉得这样比较平易近人一点。

　　把纸条挪过去之后，凌晞就抬起头听英语课了。

　　再次低下头做笔记时，他发现那张纸条端端正正放在他的桌面上面：

　　好好听课，别开小差。

　　凌晞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八个字，写得端端正正，连个标点都冷。

　　他本来想算了，但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倔劲儿上来了。

　　他翻到纸条背面，又写了一句：

　　“那你叫什么名字？”

　　写完之后，他把纸条折了两折，趁老师转身板书的时候，推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抬头听课。

　　他盯着温郁的手。

　　温郁看了一眼纸条，没动。

　　过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拿起笔。

　　凌晞屏住呼吸。

　　纸条被推回来了。

　　上面只多了一个字。

　　“温。”

　　凌晞：“？”

　　他小声凑过去说：“……温？你就叫温呀？？”

　　你自己极品单字ID啊…大哥。

　　温郁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也没看他，声音很轻：“姓温，名字以后再说。”
　　以后再告诉你。

　　“……”好独特的自我介绍。
　　凌晞发自内心佩服。

　　下课铃响的时候，凌晞趴在桌上，假装在休息，他其实在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豪赌
　　，赌的是旁边那个人会不会跟他说点什么。

　　但温郁一刻钟也没动。他就那么坐在那里，翻一页书，停一会儿，再翻一页。

　　凌晞忍不了了，侧过脸，脸颊压在手臂上，声音闷闷的：“你都不下课的吗？下课就是休息时间呀”

　　温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嗯。

　　“……”凌晞无语，“啊？‘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下课的意思。”

　　“……你这人好生无趣。”

　　我去找陈俊打羽毛球，你自己在哪儿待着吧。想着，凌晞就站起来走到陈俊那儿，陈俊摇头，“我给女朋友写信呢，嘻嘻同学我没空，下次约啊下次。”

　　“哦…”凌晞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不争气地走回座位坐下。

　　凌晞坐下来，翻开书，又合上。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你都不跟别人玩的吗？”

　　温郁没抬头：“玩什么。”

　　“……打球？聊天？反正不会是坐在教室里面发着呆啊。”

　　温郁想了想：“没兴趣。”

　　凌晞侧过脸看他：“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温郁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说：“应该是听课吧。”

　　凌晞：“……你是机器人吧。”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凌晞想了想：“羽毛球会打吗？”

　　“不会。”

　　凌晞笑着勾上他的肩膀，说，“行，我教你，下午我把另一个拍子带来。”

　　温郁侧过头，没拒绝，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