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狐》凛寒双木

1、P.四柱起局 天命如此，

　　人一旦上了年纪，豁，那就必然少不了品茶或者看点戏。老一辈的人总说品茶也品人生，那“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自然也不在话下了。

　　舅姥爷就忒爱那首《霸王别姬》，不过舅姥爷不爱那最火的“虞姬舞剑殉情”，他说他最爱的便是那首句“表子无情，戏子无义，表子何该在床上有情，戏子只能在台上有义。每一个人有其依附之物，娃娃依附脐带，孩子依附娘亲，女人依附丈夫……”而每一回听到这，舅姥爷跟那便宜外孙子说：“你看，你能指望依附谁呢？可怜的娃啊……”

　　那一年的大雪大的邪乎，舅姥爷便是在戏院后门的雪堆里，扒拉出那个离死亡一步之遥的皱巴团子的。皱巴团子不知道眼前是什么人，他眼睛冻的都抬不起来了，舅姥爷心软呐，嗐，身上也没什么肉这孩子，穷啊，你还跟着姥爷吗？

　　说着，舅姥爷也甭管这谁家的孩子，看着今年冬天的架势，这孩子怕是会被冻坏，不知是什么家人那么狠心，这可怜玩意儿真是没有人要了啊，雪花还在纷纷乱舞时，舅姥爷哆嗦着手把孩子抱在怀里，然后呢，很简单啊，舅姥爷家里就又添了一双筷子。

　　舅姥爷有一个孙子，名字叫做“穆旼”。穆旼七岁，正是爱玩的年纪，整个花环街道，属他最牛皮。于是，当看见自己舅姥爷怀里“脏兮兮”的玩意儿时，他眼睛瞪得那叫一个比铜铃还大。

　　穆旼看着舅姥爷把团子放在家里唯一精致摇篮小床时，就忍不住开始嚷嚷叫喊：“姥爷！我床上这个是谁啊啧，长的这么丑，皱巴巴的……”舅姥爷“啪”的一声打在穆旼后腰上去，不过没有怎么用力气，随后也瞪着这叛逆小子说叫：“你给我安静点臭小子！还不去烧点热水！”

　　穆旼叛逆爱玩是天性，不过天性使然也是善良的，见自己家舅姥爷不像是开玩笑的，他心思细腻，也不是什么听不懂明白话的小孩子。他光听舅姥爷使唤，轻重缓急，忙的差一点就找不到北边搁哪里了。

　　舅姥爷一边给皱巴团子擦拭身体，一边戴着老花镜嘀咕着道：“以后你就叫……叫什么好呢…”舅姥爷上过几年学，不算没有一点文化的人，可给这孩子起名还是发了个难。

　　舅姥爷上了心思正烦虑着给这孩子起个响当当的名字，结果穆旼又咋呼一嗓子大喊：“姥爷！你快来看！”差一点直接激得舅姥爷心脏病发作，舅姥爷好容易才缓过来，“你个龟孙！嚷嚷啥啊吓你大爷一激灵……真不知道花钱多贵啊……”

　　随后，舅姥爷就看见穆旼拎着皱巴团子的衣服，指了指旁边印有花纹的地方一字一顿介绍说道：“姥爷！他叫凌晞，这就不用你起名了啦……”

　　这屋子里就舅姥爷和穆旼两口人丁，现在多了个皱巴团子“凌晞”，二人都挺高兴，那印花上既有凌晞的名字也有凌晞的生辰八字，农历十二月十三日。

　　那年今日，便是二十四节气里的“大寒”。

　　舅姥爷是个多少懂点命理学的，掐指一算看了这孩子的八字，不知算到了什么，随即用指尖摩挲着凌晞的出生日期，眼神瞬间就阴了下来，语气低沉说：“已亥日，平地木……这孩子天生命该如此……”

　　穆旼追问：“姥爷，这团子身上到底什么…？”

　　舅姥爷却再也不肯说了。

　　“噢，这些你得慢慢学着点了。”

　　穆旼知道自家舅姥爷是一个算命的。曾经在村里很受人待见，可是他不知道舅姥爷为什么不呆在原来的村子里，要走很远很远的路才到这个极寒天地。

　　他们一路从南到北，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就是找这个小孩吗？

　　可是这小孩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啊……

　　穆旼正思考着，那孩子就躺在床上看着他，小孩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不哭也不闹，看着他的那一双眼睛充满了阳光，小小的嘴巴动来动去发出嘤嘤呀呀的声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穆旼不知道怎么带小孩，舅姥爷也刚出门不知道去哪里了。……他实在是没有经验对付小孩子，他自己都还是一个冒冒失失的毛头小子呢。

　　少倾，那双眼定定好似实在望着他，眸子似太阳温柔，又似是钻石璀璨，让人看了只觉得恨不得能沉醉其中。

　　穆旼扶额一笑，此时此刻便摊开手说：“额，凌晞小宝贝，不要那么看我好吗？”

　　话刚出口，外边的门就开了，霎时空气里都是风混合雪的味道，舅姥爷提着那种很小的奶粉瓶子回来了。

　　舅姥爷出来很多汗，似乎是跑回来的。舅姥爷刚坐下立马解开毛衣，就着一口冷水就直接喝进了肚里，喝完“呦呵”了好一阵才说道：“娃娃欸，终于给你买到奶粉了侬。”

　　穆旼看见舅姥爷回来了：“姥爷，凌晞怎么了啊？”

　　“什么啊龟孙，你嚷嚷啥啊，快点去热一壶水！”舅姥爷不耐烦地吐槽了一会儿，又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问：“那个什么戏的在哪里？”

　　“？姥爷，戏不是在您那屋里就能看了吗？”

　　“不是！是那个什么戏！不是看戏的戏！”

　　穆旼懂了。是“晞”不是“戏。”

　　他努了努嘴，指了指那间房：“舅姥爷，凌晞还在哪里呢。”

　　“行，那你快去烧壶水啊啦，这么拖拉欸……”

　　穆旼应下，弹指之间就去拿水壶烧水了。

　　水蒸汽一溜烟就开了。

　　舅姥爷在屋里头关切的喊道：“孙呐，把水壶拿过来啊，小心一点呐别热到手啦……”

　　穆旼也喊回去：“知道了姥爷！”

　　那水壶嘴上还冒着热气，穆旼撩起袖子，稳当当地把水壶拿了进去，“姥爷，烧水来了，您离远一点啊。”

　　凌晞张望着他，最后将视线停留在了水壶上，伸手就要摸那水壶，却被舅姥爷拦下他的小手：“这你可碰不到嘞。”

　　“旼孙子，把水壶给我，你陪晞小宝玩一下啊。”舅姥爷刚撂下话，就去给凌晞冲奶粉去了。

　　穆旼得令，就在床边一直盯着凌晞，生怕他从床上摔下来，可是凌晞还是很安静的看着他，穆旼忽而有些震惊，这小孩看着自己是何意味呢？

　　舅姥爷冲好奶粉，拍了拍穆旼：“起开一下，给孩子喂奶粉了啊啧。”穆旼听话移开位子，以为凌晞的目光还是会转动停留在自己身上，可这一次却并没有，穆旼等了好一会，也没有见到凌晞朝他看一眼。

　　被冷落的穆旼表示疑问，这小孩……

　　直到穆旼看向凌晞眼睛所望之处，窗外还是飘着一望无际的雪，白茫茫的，衔接天与地，仿佛世界就是一张铺开了白色的画纸，而似乎只有枯树在这人间白纸里充当背景板，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穆旼想这也没有什么稀奇样子啊。

　　但他还是如实问：“姥爷，凌晞在看什么啊？”

　　舅姥爷手一顿，随即如平常一样慢悠悠说：“他啊，可能是在看老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