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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南风北渡 ...


  •   飞机降落在州市白云机场时,已是周五晚上九点多。南国春末的夜风温热湿润,带着岭南特有的、植物蓬勃生长的气息。

      顾兮嫣透过舷窗看着外面熟悉的灯光,手心微微出汗。陆战霆坐在她身侧,放下手中的财经周刊,轻轻握住她的手:“紧张什么?”

      “怕他们问太多。”顾兮嫣老实说,“也怕……你不习惯。”

      陆战霆手指抚过她微凉的手背:“不会。”

      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口,远远就看见顾父顾母站在接机的人群中。顾母穿着件浅紫色的针织开衫,正踮脚张望;顾父则是一身整洁的polo衫,背着手,神色沉稳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爸!妈!”顾兮嫣挥手。

      顾母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先拉住女儿的手上下看了看,然后目光就落到了陆战霆身上。

      陆战霆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子挽至小臂,搭配深灰色休闲长裤。没有西装领带的正式感,却依旧挺拔周正。他上前一步,微微颔首:“叔叔,阿姨,晚上好。我是陆战霆。”

      “哎,好,好!”顾母笑着应道,眼睛弯成月牙,“路上辛苦了吧?飞机还准点吗?”

      “很准时,谢谢阿姨关心。”陆战霆应道,又转向顾父,“叔叔好。”

      顾父点点头,目光在陆战霆脸上停留了两秒,伸出手:“小陆,欢迎来州市。”

      两手相握。顾父的手掌粗糙,是长年伏案工作留下的薄茧;陆战霆的手掌干燥有力,握得稳而不重。

      去停车场的路上,顾母拉着女儿走在前面,小声问:“累不累?饿不饿?家里煲了汤,还热着。”

      顾父和陆战霆走在后面。短暂的沉默后,顾父开口:“州市比京北湿热些,还习惯吗?”

      “习惯。”陆战霆答,“早年驻港时,待过一年,气候类似。”

      “听嫣嫣说,你懂粤语?”

      “能听,说得不太好。”

      顾父“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车子驶向老城区。州市的夜晚比京北更显烟火气,街边大排档人声鼎沸,骑楼下的商铺还亮着灯,糖水铺、凉茶档飘出熟悉的味道。顾兮嫣看着窗外,那些她从小看到大的街景,此刻因为身边人的存在,竟有了些许陌生的温柔。

      到家时已近十点。顾家住在老城区一个九十年代建的单位小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洁温馨。客厅墙上挂着顾兮嫣从小到大的照片,书架上塞满了建筑类书籍和家庭相册。

      “房间都收拾好了,小陆住客房,被褥都是新晒的。”顾母忙前忙后,“先去洗个脸,我给你们盛汤。”

      陆战霆将带来的礼物放在茶几旁——不是夸张的大小包裹,而是两个简洁的纸袋。他跟着顾兮嫣去洗手间,经过她房间时,脚步顿了一下。

      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浅蓝色的窗帘,书桌上还摆着几个建筑模型,墙面上贴着泛黄的建筑速写。

      “我以前的房间,”顾兮嫣小声说,“一直没怎么动。”

      陆战霆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稚嫩却已见功底的线条。

      回到客厅时,顾母已端了两碗汤出来。是经典的西洋菜陈肾炖猪骨,汤色清亮,热气袅袅。

      “趁热喝,祛湿的。”顾母招呼陆战霆,“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我们岭南的汤水。”

      陆战霆双手接过:“谢谢阿姨。”他舀起一勺,仔细吹了吹,送入口中。片刻后抬眼,认真道:“火候很足,陈肾的甘香都出来了,好喝。”

      顾母脸上绽开笑容:“喜欢就好!明天给你煲别的,我们州市人,就靠这汤水养着。”

      顾父坐在对面,端起自己的那碗,慢慢喝着,目光却不时掠过陆战霆。看他喝汤的姿态——背挺直,碗端稳,不发出声音,喝得认真却不急切。很规矩,看得出教养。

      喝完汤,顾母要收拾,陆战霆起身:“阿姨,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

      “应该的。”陆战霆已端起空碗走向厨房,动作自然。顾兮嫣也跟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着。顾兮嫣小声说:“你不用这么……”

      “应该的。”陆战霆重复,侧头看她一眼,唇角有极淡的弧度。

      客厅里,顾母压低声音对丈夫说:“看着还挺懂事。”

      顾父“嗯”了一声,目光仍看着厨房方向。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陆战霆正仔细冲洗碗筷,顾兮嫣站在一旁递洗洁精,两人之间有种无声的默契。

      周六早晨,顾兮嫣是被窗外熟悉的鸟鸣和楼下早市隐约的嘈杂声唤醒的。她走出房间,看见母亲在厨房忙活,父亲坐在阳台看报纸,而陆战霆……

      他竟在客厅的茶几旁,正低头看着什么。走近了才发现,那是她高中时的建筑笔记——一本已经泛黄的速写本,里面是她当年对着州市老建筑画的测绘图和心得。

      “妈给你的?”顾兮嫣脸颊微热。

      陆战霆抬头,眼里有清晰的笑意:“阿姨说可以看。”他指着其中一页,“这里,陈家祠的斗拱详图,你十六岁就能画到这个精度?”

      那页纸上,铅笔线条干净利落,每个构件都有详细的尺寸标注和力学分析,旁边还用红笔写了疑问:“为何此处斜撑角度偏离常规3度?是工匠误差还是结构需要?”

      “当时想不明白,”顾兮嫣在他身边坐下,“后来学了结构力学才知道,那是为了分散雨季台风带来的侧向力。”

      陆战霆翻到下一页。是光孝寺大殿的剖面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字迹稚嫩却认真:“唐代风格与岭南气候的结合……通风层设计……光影在石柱上的移动轨迹……”

      “你从小就这么执着。”他轻声说。

      “你不是吗?”顾兮嫣看向他,“那些军事模型,那些结构图纸。”

      陆战霆合上笔记本,转头看她:“我们是一类人。”

      早餐是传统的广式早茶。顾母亲自做了虾饺、烧卖和肠粉,摆了一桌。陆战霆吃得很认真,每样都尝了,还在顾母询问时给出确切的反馈:“虾饺皮很薄,馅料弹牙。”“肠粉的豉油调得正好,不会太咸。”

      顾母笑得合不拢嘴:“小陆会吃!嫣嫣她爸就只会说‘好吃’、‘都好吃’。”

      顾父轻咳一声,夹了个烧卖。

      饭后,顾兮嫣提议出去走走。“带你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他们先去了顾兮嫣的中学。周末的校园很安静,榕树垂下长长的气根,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球。顾兮嫣指着教学楼三楼的一个窗户:“那是我们班的教室。我常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棵老木棉走神。”

      “走神想什么?”

      “想这些树长大了多少年,想这座城市的房子为什么长成这样。”顾兮嫣笑了,“老师说我上课不专心,但我的作文总是写这些,他们又没办法。”

      走过操场,来到图书馆。那是栋老建筑,红砖墙,拱形窗。“我在这里看了第一本建筑专著,”顾兮嫣说,“梁思成的《中国建筑史》。那时看不懂很多,但看着那些图纸,就觉得……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陆战霆静静听着。阳光透过榕树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十几岁的少女,抱着厚厚的书,坐在这里,一笔一画勾勒出未来的轮廓。

      走出校门,沿着老街慢慢走。州市的老城区保留着浓郁的岭南风貌:骑楼连绵,商铺林立,凉茶铺飘出药材的甘苦气息。顾兮嫣如数家珍:

      “这栋骑楼,民国时期的,你看它二楼的铸铁栏杆,是典型的Art Deco风格,但在檐口又用了岭南的灰塑装饰。”

      “那家老字号茶楼,招牌是八十年代书法家题的,里面的卡座还是旧式的,地板是水磨石,吱呀作响。”

      “这里原来有个打铁铺,我小时候常来看,老师傅打铁的火星能溅到街对面。后来铺子关了,改成了咖啡馆。”

      她说话时眼睛发亮,那是谈起挚爱事物时才有的光。陆战霆跟在她身侧,目光随着她的指引移动,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听。

      走到一处僻静的小巷,巷底有栋破败的老宅,门楣上的木雕已模糊不清,但格局还在。

      “这是我第一次独立测绘的老建筑。”顾兮嫣站定,声音轻了些,“十五岁,瞒着爸妈,拿着借来的卷尺和相机,一个人在这里量了两天。”

      她描述着当时的场景:夏日午后,蝉鸣震耳,她爬上摇摇晃晃的木梯测量屋脊高度,蹲在潮湿的天井里记录铺地图案,手指被旧木刺扎出血,却兴奋地记下每一个数据。

      “测绘完那天晚上,我梦见这房子活过来了,梁柱会说话,告诉我它的故事。”顾兮嫣转头看陆战霆,“那时我就知道,这辈子,我注定要和这些老房子打交道。”

      陆战霆看着她。巷子很窄,阳光只能照进一半,她站在明暗交界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坚定如初。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那里,脉搏正平稳而有力地跳动。

      “它等到你了。”他说。

      中午在巷口的老字号面店吃饭。简单的云吞面,汤底清澈,云吞皮薄馅大。顾兮嫣熟练地给陆战霆调蘸料:“沙茶酱加一点蚝油,再挤点青柠汁,这样最好吃。”

      陆战霆照做,尝了一口,点头:“确实。”

      “你适应得很快。”顾兮嫣笑。

      “你在适应京北,我在适应州市。”陆战霆说,语气自然,“公平。”

      饭后,他们去了州市近几年一个有名的老城改造项目——“永庆坊”。这里原本是破旧的西关大屋区,经政府与设计师联手改造,既保留了原有的街巷肌理和建筑风貌,又注入了新的商业和文化业态。

      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两旁修旧如旧的骑楼、精致的小店、悠闲的游人,顾兮嫣职业病又犯了:

      “你看这个排水系统的处理,既保留了原有的明沟形式,又在地下做了现代管网,暴雨天也不会积水。”

      “这面墙的修复用了‘原工艺、原材料’,砖是特地找老窑复烧的,灰浆配方也是按老方子调的。”

      “但这里,”她停在一处展厅前,微微蹙眉,“玻璃幕墙的介入太生硬了,破坏了连续的建筑立面。虽然采光好了,但代价有点大。”

      陆战霆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片刻后,他说:“也许可以换成更轻薄的框架,或者调整玻璃的反射率,让它在某些角度‘隐形’。

      顾兮嫣眼睛一亮:“你是说,利用光学原理?”

      “嗯。我见过一个瑞士的项目,用特殊镀膜的玻璃,在特定光照条件下,反射率与周围砖墙几乎一致。”

      两人就着这个话题讨论起来,从材料特性谈到施工工艺,再到成本控制。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在地面投下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

      一个带着孩子的母亲从旁经过,孩子指着他们问:“妈妈,那两个哥哥姐姐在吵架吗?”

      母亲笑着答:“不是吵架,是在说很重要的事呢。”

      顾兮嫣听见了,耳根微热。陆战霆却神色如常,只是很自然地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傍晚回到家,顾母已在准备晚餐。陆战霆再次进了厨房,这次不是洗碗,而是真的打下手——按照顾母的指示剥蒜、择菜、处理海鲜。他动作不算熟练,但很仔细,虾线剔得干干净净,姜丝切得粗细均匀。

      顾父在客厅泡茶,顾兮嫣陪着。普洱茶香袅袅升起。

      “今天走得累了吧?”顾父问。

      “不累,挺有收获的。”顾兮嫣说,“带他看了永庆坊,有些设计思路对文华坊也有启发。”

      顾父点点头,喝了口茶,缓缓道:“小陆这个人,话不多,但扎实。”他顿了顿,“今天早上,我注意到他看你的旧笔记,看得很认真。”

      顾兮嫣心里一暖:“他说,我们是一类人。”

      “那就好。”顾父放下茶杯,“两个人过日子,光有喜欢不够,还得能听懂对方的话。”他看着女儿,“你选的这条路,不容易。他能懂,是你的福气。”

      晚餐很丰盛。白切鸡、清蒸鱼、蚝油生菜,还有顾母拿手的支竹羊腩煲。陆战霆给每个人都盛了汤,布菜时先照顾顾父顾母,再是顾兮嫣,最后才是自己。

      席间聊起家常。顾母问起陆家父母的身体,陆战霆一一答了,也转达了沈静仪邀请他们有空去京北做客的问候。顾父则问了几个关于盛世集团业务方向的问题,陆战霆回答得清晰扼要,既不过于专业晦涩,也不敷衍。

      气氛渐渐松弛。顾母说起顾兮嫣小时候的趣事:“她五岁时,我们带她去陈家祠,别的小孩看一会儿就闹着要走,她倒好,蹲在那面砖雕墙前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拉都拉不走。”

      顾兮嫣脸红:“妈……”

      “后来上小学,手工课要求做房子,别的孩子都用纸盒凑合,她非要找木片,自己削梁柱,还非要做出榫卯结构,熬了三个晚上。”顾母笑着摇头,“老师都惊呆了。”

      陆战霆认真听着,目光柔和地落在顾兮嫣脸上。她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温度,心里暖暖的。

      饭后,顾父和陆战霆在阳台喝茶。春末的夜风温润,远处传来隐约的粤剧唱段声。

      “嫣嫣的工作,经常要跑现场,有时候还得出差。”顾父缓缓开口,“你们以后,怎么安排?”

      这是个实际的问题。陆战霆放下茶杯,坐直了些:“叔叔,这个问题我和兮嫣讨论过。我的工作也需要出差,但时间相对弹性。我们商量过,以后尽量错开行程,如果实在错不开……”

      他顿了顿:“我可以调整。她正在事业上升期,文华坊这样的项目可遇不可求。我的工作,很多时候可以远程处理。”

      这话说得很实在,没有夸张的承诺,却更有分量。顾父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一起,是相互成就,不是谁牺牲谁。”顾父说,“你能这么想,很好。”

      周日午后,该去机场了。顾母准备了一大袋特产——鸡仔饼、老婆饼、陈皮,还有她自制的辣酱。“带回去吃,也分给战霆的家人尝尝。”

      陆战霆郑重接过:“谢谢阿姨,我妈妈一定喜欢。”

      顾父送到楼下,拍拍陆战霆的肩膀:“路上小心。有空常来。”

      “一定。”陆战霆颔首,“叔叔阿姨也多保重身体。”

      去机场的路上,顾兮嫣靠在陆战霆肩上,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两天的时间很短,却仿佛完成了一场重要的仪式——她把他带进了她的过去,她的根源,而他稳稳地接住了。

      “累吗?”陆战霆低声问。

      “不累。”顾兮嫣闭着眼,“就是……觉得很踏实。”

      他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飞机起飞时,州市的灯火在舷窗外渐渐缩小,最终融进浩瀚的夜色里。顾兮嫣看着,忽然轻声说:“下次来,我们可以把西山院子的图纸带给我爸妈看看。”

      陆战霆正在看平板上的邮件,闻言侧头看她:“好。”

      “他们一定有很多建议。”顾兮嫣笑,“我爸对排水系统特别有研究,我妈则知道什么植物在岭南和北方都能活。”

      “那就请他们当顾问。”陆战霆认真道,“专业人士的意见要听。”

      顾兮嫣心里那点离家的惆怅,被这句话熨帖了。她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划。

      陆战霆反手握住,十指相扣。

      飞机穿过云层,上方是清澈的星空。顾兮嫣靠着他的肩,慢慢睡着了。梦里,她看见那座西山院子,银杏树下,父母和陆家长辈坐在一起喝茶,她和陆战霆在修改图纸,而远处,老墙静静伫立,爬藤已悄然蔓延。

      陆战霆轻轻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安稳些。空乘经过,他示意不需要毛毯,只是将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

      平板上,一封新邮件进来,是“老墙重生之夜”的进度汇报。他快速浏览,回复了几个关键指示。然后调出相机,悄悄拍了一张她熟睡的侧脸——睫毛在机舱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个好梦。

      他看了很久,然后收起平板,也闭上了眼睛。

      南风已渡,北燕归巢。

      两条曾经平行的轨迹,在交汇后,正向着同一个远方,坚定地延伸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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