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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苦树(上) 戮世摩罗中 ...

  •   空刚下飞机,还单肩背着个书包,熟练地推着曼大姨和牛头尊给他收拾好的行李箱前往出口。

      面前人山人海,人头耸动,他随波逐流,时不时低头摆弄手机,看聊天列表里那被他标注为“史艳文”的人的头像——是一窝猫咪。

      最新的消息是四分钟前的。他下飞机后就立即给便宜养父帝鬼那边发消息报了平安,而后才慢悠悠给一直因飞机上无网络而无法接收消息导致新消息小红点已经99+的史艳文回复说“下飞机了”——就这么短短四个字,把史艳文上面那一大堆询问抵了过去,无任何心理负担。

      刷了卡,终于走出来了,空往四周晃悠两眼,没看见帝鬼前几天发给他的照片上的人。

      干脆坐在行李箱上等了三分钟,三分钟后百般无聊的空又一次掏出手机,打开了购票界面,准备抢最近一班飞往魔世的机票。

      所谓缘分,来也是缘,去也是缘,他已经按照答应史艳文的约定来到了中原,约定完成,那么走也应当是被理解的才对。如同蜉蝣朝生暮死,只要存在过,一瞬便是永恒,而他已经在这机场出口耐心地等了三分钟——比蜉蝣短,那又如何,他乐意。

      “仗义。”

      冷不丁地,手机上洒落一片阴影。专心找机票做时间对比的空没太注意谁在说话,说了什么,眼角余光却轻易地看见有人停在了自己面前。

      抬头看去,出声的男人有一头墨黑顺直的长发,掺杂了些许白丝,却依然有着蓬勃的生机。

      “你好。”

      空划拉两下手机屏幕,选定了令他满意的航空班次,点击右下角下单,这才忙里偷闲又颇为热心肠地说:“这位大叔停我面前是需要我帮什么忙?”

      实际上他再也没抬起头与他口中的大叔对视,只是自顾自地输入自己的身份信息去确认机票订单。

      “仗义,我是父亲。”

      哦对,好像史艳文就是长这个模样。

      空再一次将目光从手机界面上抽离,抬头去看男人。在收到帝鬼发给他的血缘检测报告时,一并送达的还有史家成员的调查报告,空在里面见过史艳文的照片。似乎他的亲生父亲史艳文成年时就已经是这个模样,仿佛永远也不会改变,岁月对其偏爱有加,时间能把金子研磨成沙,偏偏不能让史艳文那张脸改变分毫。可他就是记不住史艳文那张脸,记不住史艳文这个人,哪怕帝鬼昨天发给他的聊天记录里明晃晃地躺着俏如来特意拍的史艳文最近的照片。

      “抱歉啊,记性不好,没记住你的模样。”

      但那又如何呢?

      记忆会模糊,十几年前的可以,十几天前的可以,十几秒前更理所当然地可以。

      史艳文紧张地走近,嗫嚅着,不知该怎么做。他的视力是极好的,空低头摆弄手机时他就这么看着空购买返回魔世的机票,点击确认键时那毫不犹豫的果决更是令他心内胀痛。

      在空气都要凝滞的最后,史艳文伸出手,将特意去便利店买来的橘子味水果糖放在空掌心:“帝鬼先生说你低血糖,嘱托我给你买一些糖果补充能量。我在出口等了你许久,见你还未出来,便去找了便利店买糖。”

      “老头子真是瞎操心。”空毫不客气,把糖剥了糖纸吃掉一颗,缓了缓,这才跳下行李箱。他对史艳文说:“走吧,我想早点躺床上休息。”

      “那机票……”

      “退了,反正老头子不差钱。”

      史艳文忐忑如气球的心这才终于被拴上了绳,落在了实处。顿时眉眼含着笑意,伸手夺过空手中的行李箱手柄,又走上前一步,用空闲的右手掌包裹住空的左手,牵着他往前走。

      那只冷白消瘦的手挣扎了一瞬,却被他紧紧攥着,毫不松懈,最终任由他牵住,将自身的体温传递过去,一点点感染他心头的喜悦。

      “精忠和银燕正在家里准备晚餐,小弟和无心今晚也会来团聚,仗义,我们回家吧。”

      ——2——
      回家的路上,负责开车的史艳文通过后视镜去偷看坐在后排的空——半大的青年规矩地系着安全带,头低低地垂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小憩,什么动作都没做,在史艳文眼里却可爱至极。

      曾经他也想象过,如果自己的次子能顺利长大,会不会也像幼子银燕那样朝气满满、身躯茁壮如一只小牛犊。可惜早年的他连家都没回过几次,更别提家里孩子们的具体健康情况,只是在后来特批离岗后,回到家的他收拾整理妻子的遗物,才在锁起来的首饰箱中看见了一打又一打的病历单。

      不止妻子萱姑的,还有次子空的。

      史艳文早年忙于职务,被委以重任后更是少有回家,家里的孩子们都交由妻子照顾。

      次子仗义和幼子存孝出生过去一年了,史艳文才终于申请到假期回家看望了一次,留在家里待了三天。只有三天。

      “抱歉,萱姑,艳文对不住你。”

      “我知道你有难处。”刘萱姑温婉地注视着自己的丈夫,如墨长发被低束着披散在后背,其实她的脸颊已经瘦了些,却从不曾责问过自己的丈夫。

      他俯下身去亲吻四岁精忠的额头,轻柔地磨蹭着长子柔软圆润的额头,不住地说:“抱歉,精忠,父亲该走了。”

      “没关系,我知道你有难处,父亲。”

      这句话不知道听过多少次,长子精忠这样说,妻子萱姑这样说,岗位上的同事们也这样说。太多人这样说过,以至于史艳文都快要恍惚,快要溺毙在那无事发生般的深潭寒水之中。

      他知道,长子精忠不应这般懂事,那时候的他明明只是个四岁稚子,却懂事听话,再也不曾抱着他痛哭,不曾拽着他的衣摆不让他走。

      他也知道,妻子萱姑不该独守空房,连带着还要照顾两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与一个尚不能独立自主的幼儿。

      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充斥着史艳文的神经,企图将他留下,他或许应该停下,应该将通讯设备关掉,找个乡下与妻儿们一起过与世无争的平淡生活。可他不能也不该。

      世界上总是有那么多的迫不得已,史艳文身上尤其地多,多到数不胜数,多到密密麻麻,压得他差点喘不过气。可史艳文天生就是个十全十美的能人,能力强,手段高,他偏偏能在这如墨迹般沉重的一笔一划中挣扎,喘得一口气——于是这一口气将他拉扯捆绑,再也退不得,只能一直攒在胸口,一直坚持,一直前进。

      天底下的人千千万万,仍然只有那么一个史艳文,仅此一个的史艳文,其他人都当不得他,也不能成为他。

      但史艳文的职业还是牵连到了他的家庭,是他这辈子最遗憾的痛。

      那攒在胸口的气于是散了,散在漫天云雾中,散在妻子那口漆黑的棺木上,散在史艳文呕心沥血却始终不得两全的刻苦坚持,最终也病来如山倒,申请了提前退岗。

      ——3——
      空站在屋门口,打量着这间独栋别墅,倒也不见弃嫌,只是对院门口俏如来和雪山银燕的欢迎仪式视若无睹,径直问后面帮他拿着行李箱的史艳文:“我的房间在哪里?”

      与小弟银燕费心准备的欢迎仪式并没有被主人公承认,甚至连丝毫反应都没有,俏如来僵硬在原地,连脸上喜悦的笑意也被风干成日光下枯萎干涸的草木标本——存在,也早已逝去。

      什么都没表示,却什么都表示了。

      “昨晚没休息好。”空往前走了几步,转过身,浓密的墨绿发丝顺势披下来,挡住了他的侧颜:“想先睡一觉。”

      面色尴尬的俏如来仔细看去,二弟眼角青黑一片,一直摆弄着胸前那一丝长发。整理整理思绪,刚要开口,被小弟银燕洪亮的声音掩盖。

      “在我房间旁边,我带二哥去。”

      银燕伸手接过空肩上背着的书包,牵着人往楼上走。直至将人引入昨天才整理好的房间,看着空满脸疲惫地走向床铺,银燕犹豫片刻,问他:“二哥,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你期待我说真话还是一句随口应付?”

      空闭着眼,说出的话却比大海上的船舶还要轻飘:“老实说,我记不清了。”

      “说起来,如果不是因为圣光无极那家伙,说不定我现在正躺在老头子的别墅里打游戏,过不久就能继承亿万家产呢。”

      “二哥……”银燕被他这话堵住了嘴,往半关的门外看去,父亲与大哥都躲在门外,又扭回头,“父亲和我……”

      诚然确实如空所言,如果不是剑无极转学来中原读书,又恰好对银燕隔壁理科班的凤蝶一见钟情,恐怕也不会发现女朋友旁边的班级里有一个人竟然如此眼熟——那可就太熟了,可不就是东瀛那讨人厌的转学生御魂笑光辉嘛!

      正因为剑无极的疯言疯语,凤蝶把这事告诉了银燕本人,银燕又告诉了家里的父亲与大哥,史艳文再一次动用所有人脉顺藤摸瓜,终于确定了剑无极口中的转学生,来自魔世,真名戮世摩罗,模样和银燕近乎九成相似。

      九成相似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所以你想来陪我睡觉吗?”

      空往墙内侧挪,拍拍身侧空出的位置,睁开眼,问他今天才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孪生兄弟,轻盈地仿佛一只随风飘扬的蝴蝶:“小弟——”

      似乎这个称呼十分新奇,在咽喉间流转数百回也还是冲破了桎梏,空弯起了眉与眼,含着笑意又一次喊道:“小弟——”

      “嗯!当然!”

      银燕绝不会拒绝失而复得的兄弟的任何要求,何况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陪睡要求而已。他直挺挺地躺倒下去,挨着他亲爱的二哥。

      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银燕眨眨干涩的眼睛,侧头,看见他的二哥空早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和缓。

      银燕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伸手去碰碰空,又想要他伸手碰碰自己。

      好像,很久以前……银燕有一段记忆,那时候的二哥还是躺在床上的病患,手腕上贴着创可贴和刺鼻气味的棉布,在这些下面遮住的,是皮肤上密密麻麻的针洞。

      那时的银燕才刚刚上幼儿园,不明白该用什么形容词来形容那些洞的大小,他只知道洞比蚂蚁小一半,但二哥空因为这些洞有了长久的痛。

      痛又要如何形容呢?

      大概就是不吃饭,不睡觉,睁着眼睛也疼,闭上眼睛也疼,蜷缩起小小的身体躲在洁白的被褥中,把被褥抓得比树皮上的沟壑还要多。银燕是这么形容痛的,全来自他的所见所闻,来自他最亲爱的二哥。

      记忆已经斑驳,很多事情都已经记不清了,但银燕记得最牢的,是每次刺鼻的消毒水味出现时,自己就会脱鞋上床,不顾二哥的阻拦钻进白被窝里,挨着吊着针的二哥一起睡觉。他学会了避开二哥吊着针的手腕,避开二哥满是针洞的手臂,只抓着二哥冰凉的尾指,轻轻地触碰就已足够令他心安,天真地问二哥——二哥,你说父亲今天会来医院吗?

      结果出乎他的预料,又符合现实,父亲永远不会及时出现。

      银燕伸出的手轻轻地碰着空放在身侧的手,碰碰尾指,依然冰凉。只是这次二哥的手臂上没有比蚂蚁小一半的洞,也没有吊针,有的只是他与二哥之间的距离,是他不敢去抓住二哥的尾指。

      ——4——
      空这一觉没睡多久,他向来睡不安稳,尤其是在新环境中。

      睁眼时已经是黄昏,身旁已经没了银燕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床沿趴着一名黑发蓝眼的少女,角落里放着属于他的行李箱。

      “呀,仗义二哥,你醒啦?”

      “嗯。”

      空茫然地点头,搜刮脑海,轻而易举地想起了便宜养父帝鬼发给自己的那份调查报告了唯一的女性,是他二叔罗碧唯一的女儿忆无心——十四岁,在读初三,天真善良,由罗碧独自抚养。

      好像便宜亲爹史艳文在机场的时候说过,今晚有家庭聚会。

      “仗义二哥肚子饿吗?要不要吃点饼干先垫着?”

      特意来悄悄来瞧瞧自己从未见过的仗义二哥的忆无心把爹亲罗碧专门给她买的饼干拿出来,放在空手里,“大伯和精忠大哥正在做饭,银燕哥哥和爹亲正在摆盘,应该再有一小会儿就可以开饭了。”

      又小大人般正经叮嘱道:“不能多吃,多吃就没法吃大餐了。”

      “哈——”空笑出了声,将饼干包装袋拆开,随手拿了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嘟囔着说:“没事儿,我正好有点饿了。”

      在帝鬼家,为了预防戮世摩罗这臭小子光吃零食不吃正餐,帝鬼专门安排了荡神灭盯着,饭前一小时里绝对不可能让戮世摩罗吃上任何零食,但凡被荡神灭瞧见一点就会被立即没收。

      但戮世摩罗聪明,总能时不时偷吃上一点,荡神灭被他这点小聪明磨得没法,找来了最能克臭小子的网中人。网中人一出马,光是往戮世摩罗面前一站,哼一声,臭小子大气不敢出,规矩得很。

      一大一小窝在房间里吃饼干,直至罗碧上楼来喊两人吃饭,推开门一看,哥妹两凑在一起,看样子相处得还挺融洽。如果忽略掉戮世摩罗手里的饼干包装盒的话。

      但罗碧也没说什么,毕竟是自己疼爱有加的女儿,另一个还是刚找回来的二侄子,手心手背都是肉,骂不得,怕史艳文那家伙护短。

      吃饭时一家六口围聚在一起,史艳文主动落坐在空左边,殷勤地给失而复得的次子夹菜。

      “不需要你给我夹,我自己有手。”

      在帝鬼家,大家都是喜欢什么自己夹,在东瀛当转学生时,他也不喜欢胧三郎给自己夹菜。又不是没手没脚,也没有生病,他能自力更生。

      戮世摩罗习惯了独立自主,而面对如今这陌生的环境,他更是要捍卫自己的权利与自由。

      想了想,这样的话语在这样的场景下似乎有那么点冲突与不和谐,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空难得补充了一句,“史......父亲,我习惯自己夹菜。”

      父亲这两个字,对别人来说普普通通,对戮世摩罗而言,肉麻死了。

      养他的便宜养父帝鬼都没有被他这么称呼过,他一般都是直接称呼其为“老头子”,转学去东瀛继续学业时,在衣食住行上对他颇有照顾的胧三郎也被他称呼为“阿郎”。戮世摩罗从不给人惊喜,只给出玩笑般的惊吓,他给人取的外号不少,曼大姨、牛头尊、火焰尊、傻魔子,多了去了,如今称呼史艳文这便宜亲爹为“父亲”,多多少少带着礼貌的疏离。

      用荡神灭的话来讲,从臭小子嘴里听见好话,不是准备让人倒霉,就是跟人不熟,但又必须得保持最基本的社交礼仪。

      史艳文夹着虾仁的筷子还悬在空中,乍然听见那个称呼,喜悦远大于被儿子拒绝的尴尬。

      在过往接回次子的多次筹备中,他带着长子精忠去过好两次东瀛与三次魔世。东瀛的胧三郎先生谦逊有礼好说话,愿意与他沟通交流,也每次都能见到空,尽管空从不曾与他搭过话。魔世的帝鬼先生也通情达理,但那时候空刚转回魔世的高三继续上学,学业压力大,于是网中人、荡神灭那些人都不让空出来见他们。

      尽管史艳文早在第一次奔赴东瀛时就加了空的联系方式,每日都克制地嘘寒问暖,天凉了记得加衣服、晚上早些入睡不要熬夜、适当休息劳逸结合、高考加油父亲相信你的实力,以及淹没在嘘寒问暖中的,来自他的愧疚与歉意。

      可惜空基本不会回复他。

      人都是贪婪的,史艳文贪的不多,在这一刻,他只贪求他的仗义能给他一个拥抱。但这显然不太可能实现,他理解,他懂得,所以更愧疚,更痛苦。

      而痛苦是会生根发芽的。

      “好,好,艳文知晓了。”史艳文将夹起的虾仁放入忆无心的碗碟中,换来一声甜甜的“谢谢大伯”的道谢声。

      “不用谢,无心想吃什么,只管告诉我。”

      期间史艳文和俏如来好几次想打开话题,都没能得到次子的理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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