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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吾国,强大, 吾爱,安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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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后,袁世凯复辟,下令废除民国纪元,改为洪宪元年。
暮秋,日本九州。
福冈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护士拿着两个信封从病房外面走了进来,病床上的男子闭目养神,英气逼人的眉间,此刻却满是疲惫之色。
“陈将军,北京那边来的信,是给您颁的授勋令,您打开看看。”
陈恩闻言睁开了眼睛,勉强撑起身体,护士给他加了枕头,陈恩接过信封露出自嘲的笑:“政府予我一等勋位,我却在这病室间天天吊针吃药,这授勋令,不看也罢吧。”
护士看着陈恩将军苍白干裂的嘴唇,给他倒了杯水说:“授勋令您不想看,那这封,总得过目吧。”
陈恩转头看向护士放在床头柜上的绿色信封,伸手拆开,看到那熟悉的字体,指尖颤了颤。护士提醒他喝水,陈恩点点头,护士便走了。
“松坡,你到福冈已一月有余,昨日,克强兄半夜多次大量吐血,今日凌晨已经去了。望你勿思虑过度,克强兄的身后事,有我们好生操办,你静心养病,我已托百里帮我办了手续,不出三月就能到福冈来看你了。
等我。
月龄”
姜晚燊从病房外走进来,看到陈恩在看信,在水杯里加了些热水,然后坐在病床边说:“她写的?”
陈恩收了信,接过姜晚燊拿来的水杯说:“你在帮她办手续?”
姜晚燊嗤笑:“你不让,我怎么帮?”
陈恩无力地闭上双眼:“继续骗她吧,来了又如何,我已是将死之人,她来了无依无靠,怎么在这异国他乡生活。北京那边至少有熟人照顾,那几间屋子收不了多少钱,供她生活是够了,何必费这周折。”
姜晚燊看着他消瘦的已近乎没有的脸说:“她如果来,估计还能赶得上,你真得连最后一面都不让她见?”
陈恩睁开眼睛,看着姜晚燊说:“见了又如何,她以后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若目睹我死时的样子,要她过多久才能释怀?”
姜晚燊点点头说:“知道了,我再拖着便是。”
医生从病房外进来,用外语问陈恩今天感觉如何。
姜晚燊翻译给陈恩,陈恩说还好,就是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乏力得很。医生问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护士这会也从外面进来,翻译给陈恩听。陈恩点了点头,医生看看姜晚燊,示意了一下两人便往病房外走去。护士把空了的吊瓶换走,又换上新的。
陈恩朝护士弯了弯嘴角说:“林娜桑,この期間、本当にお疲れ様でした。”
护士低下头,抹了抹眼睛说:“怎么说得好像要告别了似的,麻生医生都说了,第二疗程效果很好,接下来还有很多疗程,你以后要跟我说谢谢的地方还有得是呢。”
陈恩点点头,幅度很小,护士不忍再看他虚弱的身形,就去其他病人的病房了。姜晚燊走进来说:“你想给她写信?”
陈恩回道:“这段时间想提笔写点东西,却总是力不从心。但是要给她的,我还是想亲自来。”
姜晚燊点头,走出病房,医生走了进来,在他输液的吊瓶里加了一针药剂,然后拍拍他的肩头走了。
过了大概一个半小时,陈恩从昏睡中醒来,指尖有了温度,他朝门外喊了声,姜晚燊快步走了进来:“醒了?”
“给我吧。”陈恩说。
姜晚燊拿来了纸和笔,陈恩写完交给他,姜晚燊用信封装好,陈恩说:“还有些话想说,你来帮我写吧。”姜晚燊点点头。
“国会、大总统均鉴:
恩病恐不起,谨口授随员等以遗电姜百里:
一、愿我人民政府,协力一心,采有希望之积极政策,以建设好国家。
二、现在各派意见多乖,竞争权力,愿为民望者以道德爱国,勿谋私利。
三、此次在川阵亡及出力人员,恳饬罗督军、戴省长核实呈请恤奖,以昭激劝。
四、恩以短命,未能尽力民国,应为薄葬。
临电哀鸣,伏乞慈鉴。
四川督军兼省长陈恩叩。”
姜晚燊记完和信封一起揣在胸口的衣兜里,看向他恢复红润的脸色说:“还有什么别的。”
“早上林娜桑扶我起来,凭窗瞭望飞机演习,我们建设国防尚未着手,而现代战争已由平面而转立体,我国又不知道落后了多少年。
姜晚燊看着窗外说:“你这一辈子已经尽了力,也许有些东西不是你我能左右的,时代的浪潮在推进,未尽的事就交给晚辈再去做吧。”
陈恩仰头,说:“我早晚就要和你们分手了。”
姜晚燊别过头去,不去看他。
陈恩微微叹了口气说:“不死于对外作战,不死于疆场马革裹尸,而死于病室,不能为国家作更大的贡献,自觉死有余憾。”
姜晚燊问:“如果她要来看你,怎么说?”
陈恩说:“立即火化,我知道你手续其实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但是,她还小呢。”
姜晚燊点头说:“那我去发电报了,你,累了就睡会吧。”说着就向门外走去。
“百里兄”陈恩叫住姜晚燊。姜晚燊不敢回头,泪水已从眼眶落下。上午麻生医生观察了陈恩的情况,和他说基本已到了弥留之际,做过多治疗只会让病人痛苦不堪,让他问问病人还有什么未尽的心愿,最后再给他打一剂强心针,此后便看天命了。这个并肩走了半辈子亲如兄弟的好朋友,要先一步离开这个硝烟四起的世界了。
“这段时间,你辛苦了。下辈子,还做兄弟。”
姜晚燊肩膀抽动,只回了一个字“好”。
病房的门被关上,陈恩望着窗外的白云,今天下午本来有些细雨,这会看上去倒是没再下了,他下了床,打开窗,任由凛冽的秋风吹进来,空气中还带着微小的湿润。
只愿:
吾国,强大,
吾爱,安好。
晚上十一点半,麻生医生宣布了陈恩死亡,姜晚燊遵逝者意愿最快速度进行了火化。两天后,在北京的小月龄接过陈恩亲笔信的同时也收到了姜晚燊的信,打开一看,只有四个字“松坡已故”。
民国五年十二月八日,姜晚燊带着陈恩的骨灰和生前衣物回国,众人在津港举行了国葬仪式。
自发来悼念的人群中有一位黑衣女子,头上簪着一朵凤仙花。仪式开始后半个小时,女子便匆匆离去。
火车站。
列车员用哨子吹出刺耳的声音,一位黑衣女子上了车。
津港开往云南的火车上,黑衣女子身子探出车厢往外看,高速运行的火车带起强劲的风,女子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目视前方,神色平静。
“自杀的人不能入轮回。”
车厢上方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黑衣女子想往上看,但车窗不大,就算往上看也什么都看不到。她退回车厢内,刚才还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却凭空多出一个全身黑色的男子。
“你是?”小月龄不解地看他。
“你惦记的那个人已经入轮回了,你要是现在自杀,以后永远都碰不到他。”
小月龄望着窗外沉静地说道:“此生已决,就算是来世再能相见,到时的姻缘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范无吝没多说什么,做了个请的姿势。“自便。”
小月龄走出车厢,到了车厢的连接处,看了一眼脚下,便一跃而下。
火车这时却发生了剧烈晃动,小月龄的衣服被勾在车钩上,整个人向下吊在半空中,范无吝上前把她拉了上来。小月龄回到列车上,魂却还没回过神来,她皱眉看着他说:“你究竟是何人?”
“黑无常范无吝”
“无常?”小月龄皱眉,又说:“既然是无常,等我死了,收魂便是。救我做甚?”
范无吝耸了耸肩:“前世看你有些可怜,就改了改你的命格,好不容易让你入了轮回,这一世你却又要自杀。这赔本的买卖,我找谁说理去。”
小月龄别过头去,说:“你救我也没用,陈将军已去,这世上对我来说仿若了无一物,我只想皈依山川河流,与天地共生。”
范无吝摇了摇头,笑出声道:“死了就是死了,你从这跳下去,粉身碎骨,脑浆四溅,怎就是与这天地共生了?活着”
他凝视着小月龄的眼睛。
“活着,才叫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