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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犀燃烛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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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轮的大师预约时间在晚上,一行人酒足饭饱回到酒店开了个短会,向导孙嘉文介绍了下一个目标。
“这位神婆江湖人称古婆婆,不会相面,专业驱鬼捉妖,打小人驱小三,若有人家中妖邪作祟,小朋友丢魂发烧,都会请她出面。”
“捉妖?这倒有点意思。”听完孙嘉文的介绍,懒洋洋的图南来了兴致。江珧环视这一屋子妖魔鬼怪,一声叹息,认命地说:“这回我一个人去好了。”
“那怎么行?这么好玩的事,不能丢下我。”果不其然,最喜欢无事生非的图南不肯错过机会,兴致勃勃点了点人头,“刚好五个半,看看她怎么抓。”
见图南这幅模样,孙嘉文小声补充:“溟主,这位古婆婆据说有一件祖上传下来的宝贝,确实有些真本事。”
图南瞪圆了眼睛:“你是觉得本座扛不住?怕我出丑怎的?”
孙嘉文立刻汗出如浆,拼命辩解:“唔系唔系!绝对唔系!凡人奇技淫巧,在溟主面前简直系萤火与日月争辉,蜉蝣与天地竞寿。嘉文系怕主持人小姐受到惊吓,那罪过可就大了……”
图南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孙嘉文几乎哭出了声,又是一套“上有老下有小的”叠声求饶,直到江珧插嘴救场:“我说你这个家伙,怎么那么喜欢吓唬人?人家好心提醒,你真是不识好歹。”
周围一圈妖怪不敢吱声,心里腹诽:这暴君何止不识好歹,简直倒行逆施,胡作非为,暴戾恣睢,只不过捉弄一下小跟班,这才哪儿到哪儿呢。
与中环营业的白衣相士不同,古婆婆的营业地点更加亲民,坐落于热闹繁华的老旧屋邨里。周围环绕着黄仙祠、妈祖庙、小教堂跟大佛堂,众仙家与教徒们互不干涉,一派和谐景象。
香港地租昂贵,等闲人不敢租临街店面,一楼是平价茶餐厅,二楼才是古婆婆的营业场所。这次陪伴江珧的是人鱼吴佳,两个年轻女孩以闺蜜身份一起去搞封建迷信,看起来非常自然。
图南虽然鄙视了孙嘉文提供的线索,但回顾江珧历次受伤丢魂经历,还是不敢放松,就在楼下茶餐厅点了一杯冻鸳鸯等候。
老居民楼的逼仄狭窄超出江珧想象,昏暗的走廊两人都不能并肩通过,室内无处安放的杂物堆到门口,看起来消防隐患不少。但据说是这种楼,普通市民都要用一辈子来还贷。古婆婆能同时拥有两间打通的公寓,可见职业所获丰厚。
正门跟普通居民公寓没有两样,防盗铁栅栏内是贴满了红纸的木门,区别只是别人家贴的是吉祥对联和门神,古婆婆门口贴的却是看不懂的咒符。
江珧悄悄问:“这写的什么呀?”
半吊子人鱼吴佳摇摇头:“我也看不懂,胡乱画出来唬人的吧,反正没有感觉到力量。”
江珧突然想起,图南曾经说过咒符要知道妖魔的真名才有用,印刷出来一模一样的东西都是骗人的。她又想起,其实‘图南’也并不是他的真名。嘴上挂着亲亲爱爱整天追逐不休,却以假名示人,在人类看来是不怎么真诚。
吴佳敲开门,戳了一下江珧,她才发现自己在工作中走神,实在是太不专业,马上振奋精神进入状态。
古婆婆的营业场所更接地气,迎面红艳艳一座神坛,供奉着许多尊神像,从菩萨到关公横贯世界几大宗教,供果红烛喜气洋洋,乍一看跟有人要结婚似的。
这里可没有什么单间,来请求帮助的客人都挤在一起,还有带孩子来的,瓜子皮花生壳撒了一地。大家互相倾吐烦恼,聊聊家常,倒是轻松自在。
一名和颜悦色的中年妇女负责接待,她端了两杯茶水过来,笑着说:“孙老板打过电话,两位靓女饮茶先,婆婆等阵就见你哋。”
看这个客流量,谁也不好意思当众插队,江珧心想正好充实素材,于是竖起耳朵偷听起来。
“哎呀个BB成晚成晚喊,来婆婆哩度睇下点算……”
“晦气啊,生意唔顺心,老婆话系小人作祟,要打下啦……”
“抵死嘅狐狸精呀……”
听了一圈八卦,坐在这里的人多数是熟客或熟客介绍,社会各阶层都有,可见古婆婆口碑极佳,收费实惠,不少人定期来做法去晦,只求个心安。
耐心等了半晌,终于排到江珧和吴佳,两人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跟着中年妇女来到里屋。一阵檀香气扑面而来,只见紫铜炉上烟雾缭绕,八卦椅上坐着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小老太太,手握一杆烟袋,眯着眼吧嗒吧嗒抽得香甜。
两人一走进来,老太太细小的眼睛突然睁开一线,精光乍现,把江珧浑身穿戴的奢侈品上下一扫,又合了起来。
“有咩为难事来求婆婆呀?”她和颜悦色、慢条斯理地询问,用的是港普,看来想努力使客人听懂。
江珧心道有戏!图南果然是人精中的妖精,砸钱把她这样打扮一番,果然吸引了目标人物注意。
按照事先讨论,吴佳率先提出要求:“婆婆,我单身太久了,想找男朋友!”
“嗯,求姻缘要拜红喜神。”
古婆婆把烟袋一磕,郑重其事地请了神像出来,红布一揭,原来是一尊慈眉善目的月老。
负责招待的那位妇女适时送来了布施册子,请吴佳选个套餐。江珧好奇地凑过去看,只见册子上面像美发店的托尼一样分成“总监、督导、高技、助理”等几个档位,从高到低标有不同的法事价格。丰俭由人,多寡随意,非常人性化。
吴佳跃跃欲试点了个中间档,助理便捧来一盘时令水果,两只红烛。古婆婆将贡品摆在月老像面前,念念有词地点燃了蜡烛。接着拿出一缕红丝线,一头系在吴佳手腕上,一头系在小草人上,开始做法。
只见她四方拜过天地君亲师,又烧了一张符灰溶在水里,让吴佳喝下一口。
做完一套,古婆婆吹灭蜡烛,仔细观察烟雾和蜡油的形状,笑眯眯地说:“睇下,嘀烛花几靓,将红线压喺枕头下,近期必有好事。”
吴佳登时满脸喜色,把请来的姻缘线收进包包内层。江珧心想古婆婆都没有看出她是个半妖,这套法事估计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如果想看真东西,估计要多花些费用。
轮到江珧了。按照孙嘉文的嘱咐,她在最贵的套餐上打了勾。古婆婆跟助理交流一下眼神,说:“孙大状打电话讲过,你嘅事唔简单。”
江珧沉着脸点点头,配合道:“请婆婆多费心思。”
“唔使讲,紧系搏上哩把老骨头啦。”
这次要做的法事却没有瓜果香烛供品,闲杂人等都被请出内室,只留了古婆婆和事主江珧两人。
古婆婆将门反锁,郑重其事捧出一个有密码锁的螺钿漆箱。盖子一打开,江珧就闻到一股异香,只见一盏朴素的犀角灯静静地躺在里面。灯体坚硬棱角被无数次的摩挲抚平了,器型古朴质地温润,像博物馆里珍藏的千年古董,而不是神婆的法器。
“犀角洞乾坤,魍魉现原形,鲛人燃膏脂,异香驱鬼魅。”
古婆婆低声念叨着咒语,小心翼翼从箱子里捧出油灯,摆在八仙桌中央。
江珧心中激动,想来这就是孙嘉文提过的那件祖上传下来的宝贝,看起来确实不一般。
关上室内电灯,古婆婆递给江珧一只麝香蜡烛,让她亲手点燃了犀角灯。一豆小小的烛火跳动着,发出浅蓝色的微光,朦朦胧胧映出室内景象。
江珧猛然发现,在烛光映射下,四周白墙上隐隐出现了一轮轮水波样的花纹,暗影流动之下,好像身处深不可测的水底,而那股异香也变成了腥咸的海水气味。
“好大腥味!”
古婆婆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似乎也闻到了气味变化。
“细路女,你系比嘀妖艳贱货缠上咗呀,闻下屋里边几腥。”
江珧一愣,猛地点头:“是,婆婆果然有真本事!”
不仅是妖艳贱货,还是好大一座肉山!
这神婆观灯嗅闻,掐指算了半天,幽幽地道:“系鱼腥不系骚气,哩个小人唔系狐狸精,倒似系水中来嘅。”
“求婆婆帮忙驱妖……驱小人!”本来还是半信半疑,听到她精准指出图南来历,江珧立刻信了九成九。
“讲得,婆婆搏命啦。”
神婆用玉针拨了拨犀角灯,让烛火更旺。然后开始诵唱听不懂的咒语,一边念一边前仰后合地摇晃身体,额头沁出一颗一颗汗珠,显得十分用力。
不知是咒语产生了效果,还是因为犀角灯的光芒变大,江珧看到的异象更清晰了。烛光愈亮,阴影愈浓。波光粼粼的水光由浅蓝逐渐变成深蓝,像是从浅海进入了深海领域。
一团无边无际的巨大阴影从水光中浮现出来,大到看不出轮廓。古婆婆眉心紧锁,神色紧张,低声说:“好大阵仗!未见过咁浓嘅怨气,咁样缠住你,细路女你好危险嗄!”
古婆婆高高举起犀角灯,灯光照耀之下,只见那团阴影之中,果然有一束极其怨毒而凶狠的眼神反瞪回来,绿莹莹的充满危险气息。
遇到此等敌手,这神婆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又祭出一件法宝:一只久经锤炼的旧胶鞋底,虽然不是祖传的,但用此物打小人赶小三,无往不利百战百胜。
“啐!打你个小人头,打到你有气冇地透!”古婆婆大叫一声,抄起破布鞋朝那团巨影抽打下去,一边打一边叫骂,用词丰富,声势浩大,如虎啸狮吼,赛泼妇临门。
啪!啪!啪!胶鞋底拍在墙上阴影处的响声清脆悦耳。
旁观的江珧也看傻了,心下好生佩服,心想要是人类被这么劈头盖脸地喷上一顿,肯定会拔腿就逃。
只可惜,今日古婆婆的对手不是人类,更不是普通小妖。
神婆的奥义绝招使出来没两分钟,江珧就听见外面当啷一声巨响,像是有人踹翻防盗门进入室内。接着大人惊叫BB哭,一片混乱之中,图南脑门上顶着一只灰扑扑的鞋印,杀气腾腾推门而入。
“死老嘢!好大的狗胆!活腻歪了是吧!”
他还没有动手,那盏犀角灯就啪地一声炸成碎片。
古婆婆呃得一下倒抽了口气,接着就跟噎住一样两眼翻白,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向后倒下去。江珧连忙拉住图南叫他住手,又赶紧过去救护昏倒的古婆婆,一时乱得七仰八翻。
第二次迷信界暗访就在一场闹剧中仓促结束了。古婆婆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被什么东西吓晕了,摔倒时又擦破了头皮,要在院内观察一天。
客人们议论纷纷,说她今日遇上了硬茬子,强行驱妖不成被反噬,家传法宝也被毁了,想来以后东山再起不容易。
图南气哼哼地坐在孙嘉文准备的旅行车里生闷气,江珧一边狂笑一边用湿纸巾给他擦脸,笑到几乎生活不能自理。最近这几个月以来,这是她第一次笑得这么舒畅,简直心旷神怡。
古婆婆的那只破鞋底当然不可能伤到北冥之主的一根毫毛,但犀角灯却照出了鲲鹏的影子,神婆一顿疯狂输出,损坏了他引以为豪的外形,这是罪无可赦的恶行。
其他随行人员虽然也想笑,但没有江珧的特权,谁笑出声可是被吃九族的下场,只能强行忍耐到浑身发抖。
笑够笑足,江珧擦擦眼泪,说:“你可不要报复人家,这是我们自找上门,这古婆婆虽然神神叨叨的,还真有两把刷子。”
图南高声反驳:“她有个毛线的刷子!还不都是靠那盏灯!”
江珧奇道:“那盏犀角灯还真的是件法宝?”
“犀照牛渚,听说过吗?《晋书·温峤传》说:‘扞温峤呴至牛渚矶,水深不可测,世云其下多怪物,峤遂燬犀角而照之。须臾,见水族覆火,奇形异状,或乘马车著赤衣者。’那倒霉鬼温峤,当夜就被鬼托梦骂‘为何照我’,没多久就暴死了。’
图南越说越气:“千年犀角盛以鲛人油脂做灯,可以照出妖魔原型,没想到那死老婆子手里还有这种稀罕东西,竟然拿来照我!”
江珧惊讶道:“那个温峤,就因为看到了妖魔的原型就被害死了,太过分了吧?”
图南冷哼:“没有灭他满门算轻的了,你想想,如果你穿着整齐逛街,被人拿手电筒照脸,你火大不火大?或者披着小号上网,被人扒了马甲恶意人肉,你火大不火大?”
“呃,要这么说,是很不礼貌很过分……”江珧自问,如果是自己遇到这种事,可能也会脱了高跟鞋打人。
孙嘉文连忙帮腔:“系啦系啦!所以主持人开口劝溟主饶过古婆婆,溟主即刻收手,咁必然系真爱啦。唔系嘅话,当堂就生吞咗佢落肚!”
“啊呸呸呸!”图南吐出舌头,“谁要吃那么个皱巴巴的老婆子,吃丑的东西会变丑的!”
“系系系,都系溟主慷慨大度,慈悲为怀。讲真,嘉文嘅原型都系很衰样嗄,味道都肯定不靓……今日大家揾食好辛苦,都咁夜啦,嘉文带大家去食邮轮海鲜大餐好唔好呀?一边食一边睇维多利亚湾夜景,幻彩咏香江,好浪漫好惬意嘎。”
孙嘉文这个导游相当尽责,琢磨着领导的心思安排行程。想到能与心上人共进烛光晚餐,果然图南面上没那么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