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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第二章子时,花戏阁前,灯火通明。
      贺琰身着一身红白相间的戎装,端坐于白马之上。嘴唇带着半分烈性,脸色天生就有七分狂气,犹信人间有封狼。身后亲兵肃立,火把猎猎,铁甲寒光将他周身映得如同寒夜里的修罗。
      “开门。”他轻笑,声音不大,却惊起檐上栖鸟。
      粗重圆木轰然撞向朱门,不过两三下,大门断裂,尘灰簌簌而下。亲兵尽然有序而入,分立两侧,贺琰漫不经心地晃了晃马鞍,马蹄踏碎青石板,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直至闺阁阶前。
      他抬眼,忽地勒缰。
      楼台上,祝从宜只披一件月白纱衣,长发未束。她立在月下,肌肤骨骼仿佛被月光浸透,一种清冷绝艳之姿,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气,与先前那个柔弱的女子,判若两人,竟让他心中莫名一愣。
      贺琰眸色微暗。
      “祝从宜”他连名带姓地唤她,带着不容抗拒的沉:“下来,跟我走。”
      祝从宜轻轻将耳边碎发别至耳后,莞尔一笑。笑意柔柔漾在眼角,声音却疏离如霜:““威震天下的贺北镇王也信这天命之说?”
      “天命?”少年温润的笑了起来,好听的声音又带着几分轻狂:
      “我贺琰此生,从不信命。可若万千命数皆指向你……”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烙在她脸上。
      “那我便认了这命。纵使前路三千荆棘,”他忽然翻身下马,玄氅掠起一阵劲风。“我也要亲自走到结局,亲眼看看……所谓天命,究竟是何模样。”
      “凭什么”她轻声问。
      “哐当”的一声,贺琰反手解下佩剑,扔在地上。
      “此剑随我十七岁起征战南北,斩敌首二百零八。”他望入她眼底,“今日,赠你。”
      祝从宜垂眸。
      剑身映着月色,寒光流转。她缓缓步下阶梯,素纱随风微动,似弱柳扶风。她缓缓来到他面前,俯身拾起剑,指尖抚过剑锋,嫩白的玉指渗出丝丝血珠。她抬眼,眸中水色潋滟:
      “北王的剑……可曾染过无辜百姓的血?”
      话音方落,袖中悄然滑落一枚铜钱。
      极小,极轻。
      滚过青石,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贺琰乌靴边沿。铜钱上的暗纹,是贺琰踏破的北州缺粮的秘密信号。
      贺琰唇边的笑意,倏然凝固。
      月光淌过剑锋,映亮彼此眼中跳跃的火把倒影。

      花戏阁后方,渭河。
      夜色如缎,三百艘画舫,首尾相连,静静泊在水面。刹那间,灯火通明。光晕倒映在漆黑的水中,如璀璨星河。
      一叶小小的乌篷船无声滑入,船头立着一人。
      他一袭天水碧的广袖长衫,衣袂在夜风里微微拂动,恰似一抹误入繁华的孤清月色。手中一柄素白纸扇轻合,并未展开,只是淡淡的握着,扇骨末端坠着的青玉流苏纹。他的面容被四下漫射的灯火映照着,一半明澈,一半隐在阴影里,眉眼间的神色朦胧,只觉那轮廓清峻得近乎严寒。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负于身后的那只手,指节匀长分明,是一种近乎惊心的美,,稳稳持着一封请柬。
      阁楼窗扉轻启。
      祝从宜凭窗而立,未施粉黛,青丝半披,一方薄纱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望向河心。
      祝从宜凭窗而立,未施粉黛,青丝半披,薄纱掩面,只留下一双清冷的眸子望向河心。
      “祝小姐,”船头那人抬首,嘴角浮现一抹笑意,声音温润如玉,穿透粼粼水光,“付某新得了些南宁新茶,不知可否有幸,邀小姐共赏此夜明月?”
      他的姿态温雅高洁,就连唇边的笑意都像是精心校准过的弧度。
      祝从宜眸光未动,只淡淡落在他身上,开口时,声音比渭河水更凉:“付公子可知,此时元州,人正一个接一个地饿死?”
      付云辞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凝。
      祝从宜的目光掠过他身后那望不到尽头的万千光点,再落回他脸上时,目光深邃。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您船上这一盏灯笼的灯油钱,大抵够元州一户五口之家,吃上十余日了。”
      夜风忽然大了些。
      付云辞静立船头,广袖被风鼓起又落下。他长久地仰头凝视着她,目光如这渭河,深不见底。良久,才缓缓开口:
      “是付某浅薄了。”
      他折扇轻收,双手交叠,朝着阁楼方向深深一揖。
      祝从宜神色依旧冷淡,并无半分动容。
      付云辞直起身,唇边重新勾起弧度,那笑意却与先前不同,褪去了浮于表面的温雅,多了几分近乎自嘲的诚恳:“小姐心怀悲悯,付某自愧不如。不知可否……给在下一个弥补的机会?”他重新望向她,眸色映着星河灯火,显得无比认真,“让付某,随小姐一同,为元州百姓略尽绵薄之力。”
      祝从宜未答。
      当着他的面,她从岁岁的手中接过请柬,素手轻翻,不过一刻请柬在她指尖变成一只朴素的纸船。她扬起手,指尖一松,纸船飘然坠下,落入阁楼下的暗流中,打了个旋儿,随即不甚安稳地随波逐流起来。
      “让它顺水漂吧,”她望着那渐渐远去的白点,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漂到元州,或许能换半碗米。”
      付云辞的目光追随着那只渺小的纸船,眼中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漾开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他负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无人察觉的河面下,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指尖触到那只湿透的纸船,轻轻一勾,便带着它沉入更深的黑暗里。
      水流极轻地扰动了一下,又很快平复。
      三百画舫依旧灯火辉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听见花戏阁楼上“吱呀”一声合上了木花窗。
      丑时,月色如钩。
      莫归翻过院墙时悄无声息,十二个边域武士跟着他,像十二道影子融进夜里。他闯进她书房时,她蒙着薄纱正在临帖,姿态十分安静,仿佛与世隔绝。
      他停在门边没急着进去,立在风口。银发玄衣,异瞳泛蓝,一身玄衣裹着未散的铁锈与风沙气息,美得惊心,也危险得彻骨。
      他靠在门边看了她许久,直到她笔尖落下最后一笔,才懒洋洋开口,声音低磁,带着边域特有的、沙砾磨过的质感:“这中原规矩真麻烦”他踏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要将她整个罩住“跟我走,我的帐篷比这破房子大十倍。”
      祝从宜慢条斯理的放好笔墨。
      她没抬头,唇角却弯起极淡的弧度:“狼主的帐篷,挡得住寒北的风沙,可挡得住天下人的口诛笔伐么”
      他蓦地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狷狂与野性,带着狼嗅到猎物时的兴奋:“唾沫?”他凑近了些,银发几乎要扫到她的宣纸,他甚至可以闻到她的发香“我麾下没有任人宰割的羔羊,只有能撕烂流言的狼。”
      “哦?”她终于抬眼,两张面孔近在咫尺,她眸光中映着他妖异的容颜,她手下将临帖轻轻一推。
      宣纸上,墨迹淋漓,写的并非中原文字。那是一句边域流传的古谚:
      “强夺者,必失其所爱。”
      莫归的表情一怔。
      那字迹底下,隐约透出另一张羊皮地图的轮廓,标注着边域水脉。
      他伸出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寅时正,三方僵持时。
      花戏阁所有的仆役、护卫,突然齐刷刷面向空荡荡的庭院跪下,异口同声:
      “恭迎主人。”
      脚步声不疾不徐。玊堇尘从祝从宜的闺房内缓步走出,指尖拈着一点未燃尽的纸屑。
      “祝小姐,烧东西不够彻底。”“祝小姐,”他声线温润,却透着骨子里的凉。“下次,换我来教你,如何?”
      祝从宜终于笑了。
      那不是惯常挂在唇边虚应故事的弧度,而是眼底真正漾开的光,清亮,甚至带着几分肆意。她没接话,只转身走到院中那棵百年银杏下,素手轻抬,在干裂的树皮上叩了三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

      机括转动的闷响自树身内部传来,古老而沉重。紧接着,从花戏阁空中密道涌出,数百名黑衣箭手瞬息占据所有制高点。箭镞精准地对准了场中每一个人,包括方才那些向玊堇尘跪拜的“自己人”。
      祝从宜立在银杏树下,衣袂被夜风微微拂动。她看向面色微动的玊堇尘,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诛心:
      “玊公子,十二楼百余年的底蕴……你又怎以为,你查到的那些,就是全部了么?”
      月光照着她含笑的眼,深不见底。

      寅时三刻,东方既白。
      花戏阁院子里挤满了人。刀箭都亮了出来,却没人先动,仿佛谁先动,谁就可能被另外三家一起见了漏。空气沉闷,只听见火把烧得噼啪响。
      祝从宜就坐在大门口那把旧椅子上,身后门板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她脸上蒙着素纱,只露出眼睛,静静扫过院子里那些或狰狞或贪婪的脸。
      她开口,声音清越:“诸位都想得到我,证明自己天命所归?”
      四周静寂,有人手里的刀往下垂了半寸。
      “好”
      “那就先证明……”
      “你们谁配得上这天下,能做了这天下的主”
      她朝岁岁抬了抬手。
      岁岁咬咬牙,展开那幅一直抱在怀里的卷轴。画太大了,垂下来时差点扫到地上的血,那是元州。地裂得像被巨爪挠过,尸体横七竖八,有个孩子趴在干涸的河床上,手还伸向远处。
      院子里有人别开了脸。
      “你们要九鼎,要冕旒,要这万里河山姓谁的名。”祝从宜站起身,指尖点上画卷中央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焦褐,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只要一样,让画里这些人,能活到看见明年春天。”
      她抬起眼,目光从贺琰冷硬的侧脸,移到付云辞温润的眉眼,又掠过阴影里那些模糊的面孔。
      谁能在三月内,让元州十万灾民吃饱饭。”
      “谁,便有资格与我谈这天下之主。”
      “我,就跟谁走。”
      话音落了,院子里静得可怕。
      贺琰忽然笑出了声。
      “祝姑娘”他骑在马上,目光越过众人,直直盯着祝从宜,那眼神深处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征服欲。“你的凤冠,必由我来戴。”他勒转马头,晨光落在他玄铁护腕上,映出一片寒光,他顿了顿,嘴角扯开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一副被天赋滋养出的狂妄“这人间,除了我,无人能娶,也无人……配娶。”
      “回营。”他扬鞭,只丢下两个斩钉截铁的字,“调粮。”
      马蹄声远了,溅起的灰尘率先撕裂了僵局。
      付云辞这才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折扇轻摇,仿佛眼前不是杀局而是雅集。“那付某就在元州恭候姑娘。”他合上折扇,声音温和得像在说一桩雅事,“新打的井水清冽,正好烹茶。山泉煮粥,想来也养人。”他侧过头,吩咐身后人时语气都没变,“传令宁南,开仓。”
      莫归一直靠着廊柱,这时“呸”地吐掉嘴里嚼的果子干。他走到祝从宜面前,影子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等着。”他盯着她,声音压得又低又沉,那股边域蛮荒的气焰里,渗出一丝执拗,“老子这就去劫边域商队”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七八步,又猛地折回来,从怀里掏出几个是个冻得硬邦邦的樱桃,表皮还覆着层白霜。他塞进她手里,她指尖一冰。
      “不甜的瓜,”他盯着她,那双蓝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恐怖,“老子揣怀里焐上三天,看它甜不甜。”
      玊堇尘并未现身,他看着所有的人都离开,深深看了她一眼,而后转身,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暗处。
      等院子里终于空下来,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进来,一片狼藉。
      祝从宜一直挺着的脊背,倏地塌了下去。
      岁岁赶紧扶住,手摸到她后背,衣裳全湿透了。
      “姑娘……”
      祝从宜摆摆手,慢慢摊开手掌。掌心四个深深的指甲印,她盯着印记,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那点光,亮得吓人。
      “棋子已落。”
      “现在,该下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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