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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欢迎来到嘉禾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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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天,赵知寒选择独自探索嘉禾里,这里的节奏以一种她不习惯的缓慢与具体,向她迎面铺开。
她起了个大早,循着俞非池那晚随口一提的线索,找到了老城区图书馆后面那家豆浆店。清晨五点多,天光还是青色的,店门口已经排起不长的队伍,多是穿着睡衣趿着拖鞋的老人家,或刚结束晨练、额角还带着汗的中年人。油锅滋啦作响,金黄的油条膨胀起来,豆浆在巨大的铝锅里翻滚,腾起乳白的蒸汽,混着油炸面食的焦香,扑面而来。她买了一碗甜豆浆,两根油条,坐在露天的塑料凳上慢慢吃。邻座的老伯一边看手机里的戏曲视频,一边跟着哼唱,脚还轻轻打着拍子。没人对她投以过多关注,仿佛她本就是这清晨图景里一个合理的部分。
上午,她去了南岸码头。不是游客聚集的观景台,而是更深处渔船停泊的旧码头。空气里是浓烈的海腥味和渔网曝晒后的气息。皮肤黝黑的渔夫们蹲在船舷边修补渔网,手法熟练得像在编织另一种语言;卖鱼的妇人大声吆喝着,手起刀落,将银光闪闪的鱼处理干净,装入塑料袋。她举起相机,一个正在整理缆绳的老船工偶然抬头,看见她,不仅没躲,反而咧开缺了颗牙的嘴,朝她笑了笑,然后继续手里的活计。笑容是那种天然的粗糙,赵知寒多停留了一会儿,老船工热情的和她攀谈起来,他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热络地说道:“小姑娘,拍照啊?拍我这个老头子有啥好看咯!”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海风般的爽朗。赵知寒放下相机,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觉得您……工作的样子,很生动。”
“生动?哈哈哈!”老船工爽朗地笑起来,手里的活计却没停,缆绳在他手中服帖地穿梭,“不就是讨生活嘛!跟这海打交道,一天一个样,倒是不会没意思。”他瞥了一眼她的相机,又问:“不是本地人吧?来玩的?”
“算是吧,想在这儿住一阵子。”
“住一阵子好!我们这儿啊,别的没有,就是日子过得慢,舒服的哩!.”他语气里满是朴素的骄傲,“你看那边,”他用下巴指了指港口更深处一片更老旧的木船,“我年轻时候就在那种船上干活,风里来浪里去,哪有现在这些铁壳子舒服。不过,还是木头船有脾气,跟人一样!”
他话匣子打开,絮絮地说起早些年捕鱼的辛苦与趣事,说起台风天的惊险,也说起如今儿女都在城里、自己却舍不得离开这条船和这片海。没有宏大叙事,尽是些琐碎真实的细节:哪一年鱼汛特别好,哪一次差点在海上迷了路,老伴儿总唠叨他一身鱼腥味……
赵知寒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来咸腥的气息和老人身上旱烟与海水混合的味道。在这个喧闹的码头,在四周发动机的轰鸣和人们的吆喝声中,这段随意的攀谈,像一股温润的涓流,缓缓淌过她有些干涸的心田。
聊了一阵赵知寒和老船工道了别,临走前他挥了挥粗糙的手:“有空再来啊!下次带拍好的照片给我老头子看看!”赵知寒甜甜的一笑,痛快的答道:“好嘞!”
“嘿,这姑娘,挺招人稀罕.....欸,你说......”赵知寒走后老船工和身边的工友攀谈起来,颇有一种谈论起自家侄女的感觉。
周三傍晚,她果然找到了码头附近的二手书市。摊主们在地上铺开防雨布,书籍就那么散乱地堆着,文史哲、武侠言情、旧杂志、甚至还有七十年代的小人书。天色渐暗,有人拉来了接线板,挂起昏暗的灯泡,灯光在潮湿的海风里轻轻摇晃。细雨毫无征兆地飘下来,摊主们不慌不忙地撑起大伞,或用塑料布盖住书堆,自己则缩在伞下,继续慢悠悠地聊天,或就着灯光翻看手里的旧书。买书的人也不着急,蹲在摊位前,一页页细细地翻,讨价还价的声音也是懒洋洋的。雨丝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书页的油墨味混着雨水的土腥气,构成一种奇特的安宁。
赵知寒举着相机,却常常忘了按下快门。她更多是用眼睛在看,用耳朵在听,用皮肤感受着这里不同于S市的空气湿度、温度,和节奏。
这里的快乐似乎很简单,也很扎实。是清晨一碗滚烫的豆浆,是渔获满仓后一根解乏的烟,是旧书里翻到一句恰好触动心事的眉批,是雨天里不急着收摊,笃信总会有同好光临的闲适。没有那么多“意义”需要追寻,也没有那么多“形象”需要维持。生活本身,连同它的潮汐、它的阴晴、它的市井气味,就是全部的目的地。
她感到了久违的放松。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这里潮湿温润的空气,悄悄浸润,稍稍软化了一丝坚硬的弧度。
晚上回到公寓,她将这两天拍下的照片——蒸汽氤氲的豆浆锅、渔夫的笑脸、雨夜书市昏黄的灯光、老街晾晒的彩色床单——简单整理,选了几张,没有配任何刻意文艺的文字,只发了一条朋友圈:
“嘉禾里CUT。”
发送。
很快,微信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有S市旧同事礼节性的点赞和评论“风景不错”,有之前结交好友的嬉笑,也有一些新加的嘉禾里本地人友好的回应。
在这些浮动的头像中,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黑白色的树的头像。
三一,点了一个赞。
没有评论,没有私信,只是一个沉默的赞。
但赵知寒看着那个小小的赞,心里却泛起一丝奇异的熨帖。仿佛她这两日独自的游荡,那些无声的观察与感受,都被这个沉默的点赞所看见。她走过的路,他早就知道;她感受到的那份松弛,或许他也曾体会。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赵知寒一下,让她从那种被海风和市井温情浸泡的松弛感中,蓦地清醒过来。
她站在傍晚微凉的风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来自“三一”的、孤零零的点赞,心里那点模糊的熨帖,忽然就变了味。不过是一个点赞,连句话都没有。自己竟然为此感到一丝……窃喜?甚至这两天独自漫步时,那些他随口提及的地点,都成了她带着隐秘期待的坐标。
“赵知寒,你真是够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见了两面,一个莫名其妙的吻,几句不咸不淡的深夜聊天,这就开始心神不宁,跟个没谈过恋爱的小女孩似的。这不是恋爱脑是什么?
“恋爱脑”这个词冒出来,让她自己都有些愕然,随即是更深的羞赧。她早过了相信“一眼万年”、“宿命牵引”的年纪。在S市那些年,她见识过太多以“好感”为名,实则各取所需的周旋。感情更像一场需要评估投入产出比的风险投资,而她,自认早已练就一副清醒乃至凉薄的心肠。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飘回了S市,飘到了周珩身上。
周先生……那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成熟,稳定,带着岁月和成功赋予的从容气度。他的靠近是缓慢的、有分寸的,给予的帮助和指点都落在实处,让人难以拒绝。和他相处,她需要调动全部的社交技巧,维持一个“有潜力、懂分寸、值得投资”的年轻女性形象。那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棋局,代价和收益都隐隐可估。离开S市,某种程度上,也是想要跳出那盘令人疲惫的棋局。
可俞非池……
他像一阵没有任何预告的海风,直接、突兀地撞进来。没有周珩那种可供分析的“动机”和“路径”,他的行为常常脱离她的经验范畴。那个吻是失控的,深夜加微信是犹豫的,点赞是沉默的。他展示给她看的,是一片混沌的、未经社会规则充分驯化的真实地带,里面有破碎的过往,有固执的当下,还有不经意间流露的尖锐与温柔,让她摸不着头脑。
赵知寒收起手机,望向暮色中逐渐亮起灯火的老城。我这是怎么了?是因为在陌生的地方,心理防线自然降低?还是因为,俞非池身上那种与S市截然相反的真实生命力,恰好击中了她在浮华生活中早已麻木的某处?
她得不到答案。海风依旧吹着,带着入夜的凉意。那点自嘲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也无法命名的情绪。对周珩,她或许曾有过基于现实权衡的“考虑”;而对俞非池,这种不受控的“在意”,却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有点害怕。
害怕自己真的会变成那个,她曾经最不屑的、“恋爱脑”的傻瓜。
她关掉手机,走到露台。夜风带着海的味道。这座城市依然陌生,但在那些豆浆的蒸汽、渔网的绳结和旧书的纸页间,她似乎触碰到了它缓慢搏动着的脉搏。“自遣”就在不远处的某条巷子里,暖黄的灯光大概还亮着。她没有去的冲动,但这种“知道它在哪儿”的感觉,和那个沉默的点赞一样,让她在这个海风浸润的夜晚,感到一种模糊的、却实实在在的安顿。“算了,先这样吧......”赵知寒再一次选择了拖延和逃避,甩掉脑袋里的那些“少女情怀”,“还是想想怎么还卡债吧......”她自嘲一笑,偶尔她也很佩服自己,明明生活已经一团糟还会为这种事牵着心力。
浪漫的悸动是奢侈品,而生存的账单,才是每天清晨准时送达的、不容回避的邮件。海风继续吹着,带来远方潮汐永恒往复的声音。赵知寒在露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凉意渗入骨髓,才转身回屋,轻轻关上了那扇通往夜色与海的方向的门。
赵知寒回到房间,那股被海风暂时吹散的烦躁,又随着室内的寂静悄然聚拢。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冷白的光刺得眼睛发涩。自媒体账号——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相对自由且可能带来收入的方式。她给自己鼓劲:就用镜头记录嘉禾里,像这两天做的那样,质朴真实,总有受众吧?
可真正着手时,困难才狰狞地浮现。定位模糊:“生活记录”太泛,“城市探索”又不够专业;内容同质化:搜索“嘉禾里”,满眼都是雷同的打卡攻略和滤镜厚重的美景;平台规则晦涩:流量推送、关键词优化、互动数据……每一个名词都像一堵冰冷的墙。她对着空白的编辑页面,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打不出一个字。试图修几张白天拍的照片,却发现它们“太真实”了——没有戏剧性的光影,没有完美的构图,只有生活原本的毛糙纹理。这种真实,在追求眼球和刺激的流量世界里,显得如此笨拙而无用。
挫败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勒越紧。她猛地合上电脑,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坐立难安。焦虑需要一个出口。
她站起身,近乎暴烈地开始收拾屋子。这是她的习惯,每当情绪失控时,就试图通过对空间的整理,来获取一种虚幻的掌控感。她将沙发上散落的靠垫用力拍打、归位;把茶几上零碎的杂物:遥控器、半包纸巾、没有扔掉的衣服吊牌——一股脑扫进抽屉;冲到厨房,把已经干净的碗碟又冲洗一遍,沥水架擦得锃亮;甚至把衣柜里的衣服全部扯出来,再一件件叠成僵硬的豆腐块。
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带着一种跟谁赌气似的狠劲。额头上沁出了细汗,呼吸也变得粗重。她不是在整理,而是在驱逐,驱逐那种对未来的茫然,驱逐那个无能的自己,或许,也在驱逐心底那丝因为一个点赞而泛起的波澜。
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她颓然跌进沙发里,背脊撞上靠垫,微微发疼。房间里确实整洁了许多,甚至有一种冰冷的有序。可这有序空空荡荡,反而衬得她心里的那团乱麻更加醒目。
精疲力竭。她摸过烟盒和打火机,点燃一支。烟雾吸入肺腑,带来细微的眩晕和短暂的麻痹。她蜷缩起来,下巴抵着膝盖,看着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袅袅上升、变形、消散。一种巨大的疲惫和空虚席卷了她,比刚才的焦虑更加难熬。
就在这个时候,放在身旁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嗡——
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没立刻去看,只是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又吸了一口烟。但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了屏幕上方的预览。
发信人:三一。
消息内容只有很短的几个字,在锁屏界面一闪而过:
“明天下午,酒吧不开门。”
赵知寒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烟雾停滞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