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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深渊吞没枯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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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打更的老头。
沙哑的嗓音在风雪交加的夜色里拉得很长。竹竿敲击梆子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护城河面上,带着一种属于凡俗市井的生活气息。
老头佝偻着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从石拱桥的那一头走到了这一头。
他路过高塔,甚至没有往黑漆漆的台阶角落里看一眼,只是裹紧了身上破旧的灰色棉袄,顺着河堤慢慢走远了。
那细微的踩雪声渐渐消失在风声里。
比比东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了下去。
她靠在粗糙的石墙上。紫色的眼眸里,那种像是在黑暗里看到火光般的耀眼的亮色,瞬间熄灭了,重新变成了那种见不到底的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把红纸卷着的烟花棒。
红纸的边缘因为她手指用力过猛,已经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几根烟花棒的黑色火药芯从纸筒的一端露出来。
比比东的眼角泛起一点难以察觉的红。
她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那是打更的老头,怎么可能是她等的人。
那个骗子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水池子里睡得昏天黑地,哪有那个力气爬起来,冒着大雪跑到这里来。
比比东重新坐直了身体。她把烟花棒放在了膝盖上。
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一样的雪片打着旋儿从天上落下来。她坐在那里,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以及膝盖上那把红色的烟花棒上。
护城河的水流声变得越来越迟缓,水面上的薄冰在低温下逐渐向河心蔓延。
风吹在比比东苍白的脸上。
她看着前面的那座石拱桥,桥面上的积雪被刚才那个打更老头踩出了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花重新覆盖,变得平整。
时间在这座高塔下流淌得无比缓慢。
我不该有那种念头的。
比比东的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指尖已经被冻得有些僵硬。
希望这种东西,最容易把人逼疯。
那封信里说会回来找我,如果我每个月都觉得她会来,然后每个月都看着空荡荡的桥,我熬不过这些日子。
她看着桥头那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灯芯里的火苗在寒风中挣扎着,发出微弱的黄光。
我就坐在这里。她来,我就带她走。她不来,天亮了我再去杀人。
我再也不想去猜她哪天会醒,也不去算还剩下多少天。
风雪渐渐小了下去。
远处的城墙根下,几只觅食的野狗在雪堆里翻找着什么,偶尔发出一两声呜咽。
比比东的肩膀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她整个人像一尊黑白相间的雕像,融合在这个冰冷的冬夜里。
膝盖上的那把烟花棒被雪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红纸的边角。
天边的夜色开始变淡。
那种沉闷的黑色慢慢褪去,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青色。星罗城里的公鸡开始打鸣,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打破了这一夜的沉默。
护城河岸边的房屋里,陆续亮起了零星的灯光。早起的商贩推着木头板车,在青石板路上压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黎明到了。
桥上依然没有任何人。
比比东眨了一下眼睛,眼睫毛上结着的细小冰霜因为这个动作纷纷脱落。
她伸出冻得有些发青的右手,把膝盖上那把沾满雪花的烟花棒拿了起来。
大拇指在红纸的表面轻轻拂过,掸去上面的积雪。
银光微闪。
那把烟花棒重新消失在她的掌心里,被妥帖地收回了储物戒指,紧紧挨着那串糖葫芦。
比比东双手撑在台阶上,慢慢站起身,抖了抖黑色风衣上的积雪,大块的雪团从她的肩膀和后背掉落在地上,砸出几个浅坑。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高塔粗糙的石墙。
这是第二年的最后一次等待。
比比东收回视线,拉起风衣的领子,挡住脖颈。她迈开步子,踩着台阶上的积雪,一步步走下护城河的河堤。
城门已经开了。
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看着几个出城的农夫推着板车经过。
比比东混在几个早起出城的人里,走出了星罗城高大的城门。
走出城门十几里后,周围的官道变得荒凉起来。两旁的树林被大雪覆盖,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晃。
比比东停下脚步。
她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打了一个手势。
路旁的雪堆里,三团不起眼的阴影瞬间膨胀,三个穿着灰袍的面具人从雪地里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在比比东面前。
这三个人身上的气息十分隐蔽,最低的也是六环魂帝。这是她这两年里,在圣灵教内部用那些不听话的教众的血,硬生生洗脑培养出来的死士。
“圣女。”中间那个面具人低下头,声音沙哑。
“南边那个分坛的具体位置查清楚了吗?”
那个在雪夜里因为一个打更老头而眼眶发红的人被彻底封锁了起来,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圣灵教踩着无数尸骨终于从候选人上位的圣女。
“查清楚了。”面具人汇报,“那名分坛坛主是七十五级魂圣,他暗中截留了教主拨下去的三个月资源。钟离教主派过去的三波人都被他杀了,s体挂在分坛的门口。”
比比东冷笑了一声。
钟离乌让她过去,名为平叛,实则是借刀杀人。
一个魂圣,带着一整个分坛的邪魂师,这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钟离乌在试探她的底线,也在试探她的命到底有多硬。
“走。”比比东吐出一个字。
骨翼张开,宽大的骨翼边缘带着锋利的倒刺,紫黑色的纹路在骨骼表面若隐若现。
翅膀用力一振。地上的积雪被狂风卷起。
比比东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直冲云霄,朝着南方边境的方向飞去。三名灰袍人紧随其后,四道影子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迅速远去。
……
半个月后。星罗帝国南部,一片常年被毒瘴笼罩的原始森林里。
这里的空气湿热,泥沼里冒着带着刺鼻气味的黑泡。森林的深处,一座由巨大黑石砌成的祭坛矗立在空地上。
这是圣灵教南部最大的一个分坛。
此时的祭坛周围,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上百具穿着圣灵教长袍的s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黑色的泥地里。有些人是被利刃切成了碎片,有些人则变成了浑身发黑、血肉枯竭的干尸。
比比东站在祭坛的最顶端。
黑色的风衣被撕开了几条长长的口子。左腹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正在往外涌着暗红色的血。但这道伤口周围的皮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
噬魂蛛皇那极其变态的恢复能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的脚下,踩着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就是这座分坛的坛主,七十五级的魂圣。
此时,他引以为傲的那个变异武魂“嗜血狂熊”,已经被硬生生地打散了。
七个魂环碎了四个,他的胸膛凹陷下去一大块,四肢的筋脉被紫黑色的蛛网完全腐蚀,像一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
比比东右手握着骨镰,刀刃压在男人的脖子上。
这半个月,她带着手底下的死士,从外围一点点杀进来,她懒得用什么阴谋诡计,就是最纯粹的实力碾压。
分坛里的那些高阶邪魂师,全变成了她用来突破的养料。
为了干掉脚下这个魂圣,她硬扛了对方武魂真身的全力一击,换来了近身的机会。
“你……你是个疯子……”坛主的嘴角不断涌出带着内脏碎块的鲜血。他看着站在他头顶上的这个十四岁女孩,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我是钟离教主提拔的人……你杀了我,教主不会放过你……”
比比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钟离乌?他要是真舍不得你,就不会派我来了。
她没有跟这个将死之人废话的兴趣,左手直接探出,漆黑的吞噬漩涡在掌心爆发出恐怖的吸力。
坛主的惨叫声在毒瘴林里回荡。
一个七十五级魂圣的本源之力十分庞大,那种带着怨气和杂质的邪恶魂力疯狂地冲进比比东的身体,两股力量在她的体内发生碰撞。
她的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左腹部的伤口因为魂力的暴动再次撕裂。
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硬生生地把那些试图反抗的魂力全部镇压,然后化为己用。
十分钟后。
地上的男人变成了一具干瘪的枯骨。
六十级。
暗紫色的光芒从她体内爆发出来。五枚魂环在她的脚下缓缓升起:紫、紫、紫、黑、黑。
比比东感受着体内翻倍的魂力和那股越来越难以压制的杀戮冲动,抬起手,擦掉了额头上的冷汗。
她走到祭坛的边缘,看着下面站着的三个死士。
那三个人身上也受了重伤,但依然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把这里的库房搬空。”比比东收起武魂和骨镰,左手按着腹部的伤口,“把他的头取下来,带回总坛。”
这片深渊的沼泽,她已经踩得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