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愁》余烬暖

3、夜色 他……还来

　　夜色浸凉，江南晚风卷着雨后草木潮气，穿绕白墙黛瓦的巷弄，两处孤灯遥遥相对，困住两个心绪翻涌的人。

　　谢枕砚屋内灯火摇曳，暖玉碎片静卧掌心，裂痕锋利磨得指腹泛红。这半枚玉佩是昔日陆惊寒北地得胜归来的定情之物，那年桃花宴落英纷飞，少年将军攥着他的手腕，郑重把玉佩系在腰间，低笑许诺往后归隐江南，朝夕相守。

　　谢家蒙难当夜，兵刃劈裂玉佩，两半就此分离。三年隐世，这碎玉是恨意的根，也是他舍不得丢弃的念想。白日茶寮里陆惊寒刻意伪装陌路的模样一遍遍在脑中盘旋，冷漠言辞如冰水浇灭他心底仅剩的侥幸。他看得真切，对方躲闪的眼神、紧绷的指节，全是藏不住的破绽。

　　谢枕砚将碎玉妥帖收进木盒，藏在床头暗格。推开木窗，夜风灌进屋内，院中孤桃枝桠横斜，月光铺了满地疏影。从前二人亲手在树干刻下相依的名字，风雨侵蚀大半，刻痕依旧清晰。

　　他素来温润文雅，半生埋首书卷，可七十三口亲人惨死、心上人翻脸绝情，再软的性子也被逼出韧劲。近段时日镇上频繁出现行踪诡异的外乡人，如今想来，全是陆惊寒暗中布下的人手。那人隐姓埋名落脚古镇，必然另有所图。

　　“你躲着不认，我便步步追查。”谢枕砚低声自语，回身坐于案前，磨墨铺纸。狼毫蘸饱浓墨，他逐条写下三年前京城祸事始末：陆家蒙冤下狱、奸臣罗织谢家通敌罪名、刑场血色漫天、陆惊寒手持证物立于尸山之前、临别绝情一语、城楼坠崖的传闻。字字落笔沉重，墨渍晕开，皆是积压三年的血泪。他要理顺所有蛛丝马迹，亲自撕开层层伪装，逼陆惊寒吐露实情。

　　临江客栈，一室寒凉。
　　陆惊寒倚立窗边，玄色衣衫还带着雨后湿冷，掌心攥着另一半残玉，玉棱嵌进皮肉，渗出发丝般细小的血痕，身上久经沙场沉淀的凛冽气场在独处时尽数外露。白日谢枕砚含泪质问、身形踉跄的模样反复撕扯心神，他险些克制不住上前相拥，将蛰伏隐忍全盘托出。

　　可他不能。当年构陷谢、陆两家的奸佞盘踞朝堂，势力盘根错节，他假意投敌、伪造证据保全性命，又自导坠崖脱身，蛰伏三年暗中搜集奸臣罪证，留在江南，本意是就近暗中护住隐居的谢枕砚。一旦认下过往，仇家顺藤摸瓜寻来，谢枕砚顷刻间便会性命不保。狠心装作陌路，是万般无奈下唯一的保全之法。

　　指尖摩挲玉佩裂痕，陆惊寒望向隔岸那扇透着微光的木窗，眼底翻涌压抑的缱绻与痛楚，声音压得极低，消散在晚风里：“再忍一阵，待奸邪伏法，我定卸下一身风波，陪你守着满院桃树。”

　　门外传来轻叩之声，心腹悄声入内，躬身回话：“主子，盯梢之人回报，谢公子彻夜伏案，似在整理当年旧案线索。另有消息，京中奸佞已派人南下江南，暗中探查公子踪迹。”

　　陆惊寒眸色骤然一沉，冷光乍现：“严加布防，暗中护住谢枕砚，不许任何人靠近他半步，万万不可暴露行踪。”

　　心腹领命退去。

　　长夜漫漫，两地孤灯遥遥相望，一人决意深挖真相步步紧逼，一人身负血海秘辛刻意疏离。江南未歇的夜风里，爱恨缠绕的棋局，已然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