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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斧   三岁之 ...

  •   三岁之后,开始记事。
      我记得的事情不多,但都黏糊糊的,和苏州的天气一样。
      我记得夏天的晚上,蚊帐外面的蚊子嗡嗡嗡地叫,我妈坐在床边摇蒲扇。蒲扇的边磨得毛了,扇出来的风是温的,带着她身上的汗味。她摇着摇着就停下来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翻个身,她又开始摇。一晚上反反复复,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走走停停。
      我记得雨天的早晨。雨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屋角漏水,我们只能用一只搪瓷脸盆接着。水珠从天花板上一滴一滴落下来,敲在盆底上,叮,叮,叮。我蹲在脸盆旁边数水滴,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多少,只好从头再来。我妈躺在床上还没起,被子蒙着头,露出来的那一截脚踝上有一块青。
      我记得那木质的扇门,用了几十年,门板中间裂了一条缝。我从缝里看出去,能看见巷子里路过的脚。布鞋、胶鞋、拖鞋、光脚。那些脚走过去,带着泥、水、落叶、瓜子壳。有一双脚停下来,在我家门口站了很久,他穿着黑布鞋,鞋面上的布磨出了毛,脚趾的位置鼓起来。我看了很久那双脚,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后来他走了。走的时候用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蹭掉了一块干泥巴。
      我记得我妈烧饭的样子。灶台很小,上面搁着一只乌黑的铁锅。她把油倒好,等油热了,把切好的青菜倒进去,嗤啦一声,白烟升起来。那白烟里有饭菜的香味,也有呛人的辣味。
      她炒菜的时候不说话,背对着我,肩膀往下塌着,像担着什么看不见的重东西。菜炒好了她盛进碗里,那只碗是豁了口的,汤从豁口往外渗。
      她端着碗走到桌边,放在我面前,说吃吧。
      我妈自己不吃,她坐在对面,面前搁着一只小酒杯。
      酒水是透明的,在灯光底下晃着,像一小片流动的空气。她把酒杯端起来,抿一口,放下。再端起来,再抿一口。
      一顿饭的工夫,那只小酒杯空了三四回。
      桌上的菜慢慢凉了。油凝在表面,结了一层白膜。我扒着饭,一口一口。我妈看着窗户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窗外就是巷子的墙,青砖砌的,缝里长着青苔。那面墙她看了十几年,大概每个砖缝都记熟了。但她还是看。好像看得久了,墙会裂开一道口子,从那边透过来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似的。
      我吃完饭自己把碗收了,够不到灶台,就搬个小板凳踩着,把碗放进水池里。
      水池里的水是凉的,手指伸进去,能感觉到水底一层滑滑的东西。我用手把碗底的米粒抠掉,放在边上。
      我妈还坐在桌边。酒杯又满了。她这次没看墙,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怎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只是把酒杯端起来,一口喝了。
      那天晚上她吐了。吐在门口的下水道边上。我听见声音跑出来,看见她趴在那里,两只手撑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吐出来的东西混着酒味和胃酸味,在空气里发酵出另一种味道。
      我站在她身后,想上去扶她,又不敢。
      她吐完了,侧过头来看我一眼,说没事,你进去。
      我没进去。我站在那里,等她站起来。她试了两次,第三次才扶着墙站稳。站起来之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那只手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泪还是什么。
      她又看了我一眼,这次什么都没说,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只是咔嗒一声。
      我站在门外,听见她在里面哭。声音压得很低,像隔了一层棉被。
      我听了很久,直到那声音没了。
      院子里黑下来了,蚊子围着我转。我蹲在门槛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膝盖上有一块疤,是前几天摔的。结的痂还没掉,硬硬的,像贴了一小块砂纸。
      后来我经常蹲在那道门槛上。门槛被无数双脚踩过,中间凹下去一截。我坐在那截凹陷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看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
      团结巷的白天很吵。收废品的骑着三轮车,车把上挂一只铁皮喇叭,喇叭里循环放着录音,收购旧报纸旧家电旧书。那声音刺耳又含混,一个字都听不清,但整条巷子里的人都听得出来是收废品的来了。
      有老太太提着蛇皮袋出来卖旧纸壳,讨价还价的声音能从巷头传到巷尾。
      卖豆腐的也来。骑一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两只白铁皮桶,桶里泡着豆腐。
      他停在巷口,拿一块木板拍打车身,梆梆梆三声。不用喊,全巷的人都出来买。我妈也去买,手里攥着一块五毛钱,买了半斤豆腐。
      她用碗端着豆腐往回走的时候,豆腐在碗里颤颤巍巍的,像一团白晃晃的眼泪。
      那时我大概四五岁。已经开始在巷子里乱跑,跑得满腿都是泥。
      我妈不拦我,她没那个力气。
      她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择菜,择一把空心菜,择得慢慢吞吞的,一根一根地摘,摘完泡水里,再捞出来,然后摘第二遍。好像她有的是时间。事实上她确实有的是时间。除了等我爸回来、等酒瓶子空掉、等天黑天亮,她没别的什么事。
      我在巷子里奔跑的时候总会碰到别的孩子。
      团结巷的孩子不少,男男女女,大的带小的,小的再带更小的,像一串拴在一起的蚂蚱。
      他们玩的东西很简单:滚铁环、拍画片、跳房子、捉迷藏。
      我不太和他们玩。我身上常年一股汗馊味,我妈洗得不勤,衣裳换得也不勤。孩子们闻得出来。他们不说什么,只是玩的时候不叫我。
      我在边上站着,看着,有时候蹲着,蹲到脚麻了,自己站起来走开。
      有一回他们捉迷藏,缺个人。其中一个男孩朝我招招手,说喂,你来不来。我说来。他让我数数,从一数到二十,不许睁眼。我靠在墙上,从一数到二十。
      我数得很慢,因为不知道数完了能干什么。
      数完二十,我睁开眼,巷子里空了。我找了一圈,他们都不在。那天下着小雨,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我站在巷子中间,前后看了看,一个人都没有。
      雨越下越大,打在青砖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那些水花一朵一朵地开,又一朵一朵地灭。
      我后来知道他们从巷子那头跑了,翻墙到了隔壁的院子里,在那边继续玩。没人告诉我。
      我站在雨中站了很久,站到雨停了,天开始擦黑。
      我妈从屋里出来找我,看见我湿漉漉地站在巷子里,愣了一愣。她说你站这儿干什么。我没说话。她也没再问,拉着我的手往回走。
      我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我们俩牵着手走在巷子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像两根歪歪扭扭的筷子。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烧了一锅姜汤。姜是隔壁安徽女人给的——她男人在菜市场卖姜。
      姜汤煮出来黄澄澄的,辣得呛嗓子。我端着碗慢慢喝,喝一口歇一口气。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这次她面前没有酒。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大拇指一下一下地绕着圈。
      她说,那些孩子是不是不跟你玩。
      我嗯了一声。
      她说,没事,以后他们求着跟你玩。
      我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以前没说过这种话。也许那天她没喝酒,闲来无事,冒出两句豪言。
      工作后我偶尔会想起这句话。她没说错。现在是有很多人求着我一起玩,求着我帮忙,求着我破案。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那天晚上,我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姜汤,每一口都辣得我想流眼泪。
      每次我蹲在墙头看船的时候,心里那个念头就越来越清楚。
      那条河是通向外面的,他们都这么说。
      船从苏州开出去,开到上海,开到更远的地方。船上的人站在船头,风吹着他们的头发,他们的脸是平的,不皱巴,不像团结巷的人。
      我想坐船。我不知道船票多少钱,但我想坐。
      有一回我蹲在墙头上的时候,我妈从院子里经过,抬头看见了我。她没叫我下来。她就那么仰头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天快黑了,她的脸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像一张旧照片,泛黄、模糊、边缘卷曲。
      她说,你爬那么高干什么。
      我说看船。
      她说,船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船能走。
      她没说话了。她低下头,进厨房去了。
      那天晚饭她做了个鸡蛋汤,把唯一的鸡蛋打了,搅散了,倒进滚水里。汤端上来的时候,蛋花在碗里飘着,白一块黄一块。她用小勺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那天晚上她又喝酒了。坐在窗户边上,对着那面青砖墙,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后背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那个影子很瘦,脊椎骨的轮廓清清楚楚地支棱着,像一把撑开了的伞骨。
      那把伞撑了那么多年,里面的布早就烂了。就剩个架子。
      我躺在床上的时候,透过蚊帐那个洞又看见了天花板上的裂痕。那条裂痕越来越长了,从这头到那头,弯弯曲曲地画了一条线。
      我盯着那条线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坐在一条船上,船在河上走,两岸是青灰色的房子,房子后面是树,树的后面是天。天是橘红色的,像烧着了。
      船不紧不慢地往前,我坐在船头,两只脚伸在河面上晃荡。河水温温的,有股青草的味道。
      醒时天还没亮透,窗户外头是灰蓝色的。我妈还在椅子上坐着,头歪在一边,睡过去了。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没碎,滚到墙根底下停住。
      我看着她歪在椅子上的样子——脖子弯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嘴微微张着。
      月光已经没了,她整个人陷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像一块被水泡烂了的木头。
      我没叫她,只是觉得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闭上了眼睛。
      那样的梦我再也没做过。但那条河我记着,那种暖的、带青草味的风,那种慢慢走着的、不着急的感觉从未消散。
      在刑侦支队加班到凌晨的时候,在蹲守疑犯的夜里,在给受害者家属做笔录的间隙,偶尔,就那么恍惚一下,我好像又坐在了那条船上。
      我上小学之前的那一年,我妈生了场病。不算大病,是胆囊炎。疼起来的时候她蜷在床上,整个身子弯成一只虾,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我站在床边,不知道干什么。
      她说,稳赚,去隔壁叫一下刘婶。
      我跑出去,跑到刘婶家那间屋子门口,门锁着,人不在。
      我又跑回来,站在她床边,说刘婶不在。
      我妈咬着牙说,那就去巷口买点药,治胆的药,跟药店的人说。
      她的手在枕头底下翻着,翻了半天,指头抖着给了我两块钱。我把钱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往外跑。跑出巷子,跑过两条街,跑到药店门口。
      药店的柜台很高,我踮起脚也看不到上面摆着的东西。我说要治胆的药。店员看了我一眼,说谁吃。我说我妈。他说你妈什么症状。我说她疼,缩在一起,头上冒汗。店员从柜台下面拿了一盒药,问我五块。我说只有两块。他说那去对面的诊所看看,诊所便宜。
      我又跑去了诊所。诊所的大夫是个戴眼镜的老头,听了我说的情况,给我开了一瓶药片,白色的小圆片,瓶子上贴着张手写的标签。他说三块。我把攥得皱巴巴的两块钱放在桌上,说只有两块。
      老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两块钱,犹豫了一下,说你拿去吧,回去让你妈多喝水。
      我攥着那个药瓶子跑回家。我妈还蜷在床上,姿势都没变过。我把瓶子递到她面前,她睁开眼看了看,伸手接过去,拧开盖子倒了两粒出来,干咽下去。
      咽完之后她闭上眼睛,躺了一会儿。
      那阵疼好像过去了,她的眉头松了一点。
      她问我钱够不够。我说够,大夫少收了一块。
      那瓶药后来吃完了,瓶子没扔。我妈用它装了些针头线脑,放在柜子抽屉里。我后来翻抽屉的时候看到过那个瓶子,标签已经褪了色,什么字都看不清了。
      那次病之后,我妈喝酒喝得更凶了。
      以前她只有晚上喝,现在白天也喝。有时候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倒一杯。她倒酒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酒瓶子倾斜的角度、流下来的速度、停下来的时间,每一步都精准得像量过。
      那只搪瓷酒杯她用了不知道多少年,杯壁上积了一层洗不掉的褐色痕迹,像年轮。
      她喝了酒之后话会稍微多一点,但说的东西我听不懂。有时候是她厂里的事——谁谁谁偷了她的手套,谁谁谁跟主任好上了。有时候是她娘家的事,说这些的时候她眼睛看着窗户外面,好像那些事发生在窗外。
      窗外的墙一动不动地立着。
      我坐在小板凳上做作业。作业是借来的,因为还没上学。
      早年间我唯一的玩伴刘洋走之前给我留了一本旧课本,一年级的语文。
      那天他把课本塞在我手里,说等我学会了认字就可以给他写信。
      他留了一个地址,是安徽的一个村子。
      我后来把那本课本的封面都翻烂了,也没有写过一封信。字是学会了,但不知道写什么。
      刘洋在安徽的那几年我偶尔从别人嘴里听到他的消息,说他上了初中,说他爹的腿好了但落了点毛病,说他妈又生了一个妹妹。
      后来再也没有了。
      那本课本我一直留着。里面有几个页码折了角,是刘洋看的时候折的。
      我后来摸到那些折角,就仿佛摸到了他的手指。他在安徽过的什么日子我不知道。但大概和我差不多。或者比我好一点,至少他爸妈对他不错。
      我把课本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着认着就困了,脑袋一歪一歪的。我妈还在喝酒,喝一口、停一停、再喝一口。酒瓶子里的液面一点一点往下降,像沙漏里的沙,漏完了,一天就过去了。
      那天下午有个男人来敲门。他站在门口,身量不高,穿着一件蓝布衣裳,袖口卷到胳膊肘上。他说我找许三。
      许三就是我爸。
      我妈从屋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说许三不在。
      那个男人问欠的钱什么时候还。
      我妈说你找他去,我不当家。
      男人说你是他老婆,找不到他就只能找你。
      我妈说反正我不知道,你自己多找找,没准就找到了。
      男人站了一会儿,他看了看院子里的晾衣绳和那件搭在绳上洗得发白的衣裳,又看了看我妈。我妈靠在门框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男人最后说,等许三回来你跟他说一声,月底之前不还,别怪我不客气。
      然后他走了。脚步踩在青砖地上,笃、笃、笃,不急不慢的。
      门关上了。我妈还靠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塌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声音。酒瓶子在桌上,还剩个底。她蹲了很久,久到太阳往西斜了一大截。后来她站起来,把酒瓶里剩下的全倒进杯子,一口灌了。喝完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进厨房去了。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了。
      破天荒地,他带了一只烧鸡。烧鸡用油纸包着,油纸上面洇出几片深色的油迹。
      他推门时我在做作业,他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我膝盖上的课本,然后伸手在我头上拍了一下,那一拍不重,像掸灰。
      他把烧鸡放在桌上,让我吃,然后坐在边上,自己撕了一只鸡腿啃。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了看烧鸡,看了看我爸,问哪儿来的钱。
      我爸啃着鸡腿含含糊糊地说赢了点。
      我妈问欠的账怎么办。
      我爸说管那些,先吃了再说。
      他把另一只鸡腿撕下来递给我,说,小子你吃。
      我接过来,那只鸡腿油乎乎的,还烫手。
      我咬了一口,皮是脆的,肉是嫩的,汁水在嘴里炸开。那是我记忆中最好吃的一只鸡腿。
      我妈没吃。她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们。
      我看着她后背的那道弧度,脊椎骨还是那样支棱着。
      她轻轻地说,日子总要过下去的。我爸嘴里塞着肉,含混地应了一声。不知道听没听见。
      那只鸡我们仨分着吃了大半,剩了一小半搁在碗柜里。
      第二天早上起来,碗柜空了。我妈看了看,没说话。我爸那天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有点事。
      后来我才知道,那只烧鸡大概是他用最后一点脸面赊来的,目的不过是回家住一宿。
      第二天走了之后,他又有半个月没回来。
      半个月后回来的时候,他的右手缠着纱布。他说是干活的时候划的。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然后把手背到身后去了。
      他带着那只手回来住了三天。那三天他没出门,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搁在膝盖上,纱布被晒得发黄,偶尔有苍蝇落在上面。他也不赶,就让苍蝇趴着。偶尔抬起手来挥一下,然后又放回去。
      那三天,我妈一口都没喝。她把家里剩下的钱都拿了出来,买了排骨、买了鱼、买了鸡蛋,每天换着花样做。做的菜多了,灶台上的油烟也就把窗户都糊了一层。
      她端着菜上桌的时候,脸上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那叫希望。但那点希望太薄了,薄得像一层霜,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三天后我爸走了。走的时候他把碗柜底下藏的最后十块钱拿走了。那是我妈留着交水电费的。
      我妈从厨房追出来,追到巷口,喊了一声许三。我爸没回头,脚步也没慢。她就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不见了。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站到天快黑了。
      那天晚上她又喝了半瓶。喝完之后趴在桌上睡着了。我给她披了件衣裳,衣裳是她的那件灰褂子,袖子破了洞。
      我给她披上的时候她动了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把灯关了,自己也躺到床上。黑暗里她的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拉风箱。
      我躺在黑暗里,想起了昨天那只鸡腿。想起了刘洋走的那天。又想起了墙头看船的那个下午。那些事在黑暗里像一块一块碎玻璃,零零碎碎地铺在那里,踩上去就咯吱咯吱地响。
      我翻了个身,把脸贴在枕头上。枕头上有一股汗味,分不清是我妈的还是我的。
      我闭上眼,在那个汗味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第二天早晨。
      第二天早晨的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一条细细的光带横在地上。光带里有灰尘在飘。
      我妈还趴在桌上,头歪在一边,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子。那只灰褂子滑到了地上,我把它捡起来,又重新给她披上。她这次没动。
      我蹲在门槛上吃昨天剩的冷饭。
      巷子里有人挑着担子过去,卖的是藕粉圆子,喊声拖得很长,尾音在巷子里回荡着,像一根颤颤的弦。
      我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我得走。我得离开这里。
      我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米扒进嘴里,嚼了很久。酱油的咸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我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那头。那面墙上有一道裂缝。
      我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里面是湿的。
      苏州的墙,没有一处是干的。
      我妈在屋里翻了个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吱呀一声。
      那声音在早晨的安静里传出去很远,一直传到巷口,和卖藕粉圆子的喊声混在一起,然后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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