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引子 就让她在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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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西二十里，新建的右三厢有一华美楼阁，名曰：汇香坊。
此刻，行首正于台上献舞，前厅内酒客围聚，争先恐后往木盘子里投赏，少则十几文，多则几十两，台后，有一衣着华美的年轻女子，正抱着阮咸随坊中一嬷嬷前行。
嬷嬷引她上了二楼，去了西侧走廊尽头一间杂屋：“就是这间了，大姑娘且用着，待人来了我叫姑娘。”
“多谢嬷嬷。”女子拿出一片金叶子悄悄塞进了嬷嬷的衣袖。
“大姑娘客气。”
女子推开门，屋内正有一华服女子焦急等待。
见人来了，她连忙道：“好姐姐，今日可要劳烦你再帮我一次了。”
阮沛恩抱着阮咸，低声问道：“不过一单丝绢罢了，抓住倒卖之人送去官府便是，何须你如此大费周章？”
“若是这么简单便好了，这批丝绢本是贡物，要在端午前点清交货，如今被这杀才偷窃了去，买到了道外！若是他换了官府那三尺见方的大箱子还好，可偏生他用的还是落着南山社印的小木箱，丝绢下面还压着甲胄，直接被东府主管拿了把柄。这可是杀头大罪！若不是母亲与安陵嗣王有些交情，暂且压下了此事，只怕你今日见到的便只能是我的牌位了。”
阮沛恩没想到事情竟如此严重，不由道：“满月，你如实告知主办此事的官府衙门，待官府查证，你自然无事，又何须在此冒险？”
范潮茵摇头：“此事尚未被揭露，中间牵扯太多……”
门被敲响三遍，是嬷嬷在催了。
范潮茵只能长话短说：“这些事待晚间我再与你解释，望弦，若非我实在不会弹琴，也寻不来可靠之人，我万万是不敢让你去冒险的，你放心，此事一了，我便向母亲讨了潘楼来，日后全权交与你来经营，也算是在汴京城有个落脚之处。”
阮沛恩当即拒绝：“不，你我是孪生，若是被人发现……”
“今夜酉时末，我在金明池徐家画舫等你。”范潮茵打断她的话，将人推出了门。
另一端，汇香坊最雅致的房间内，两男子正对饮，老鸨夸赞自家姑娘们各个国色天香、身怀绝技，其中便以新入坊的“采莲”最是出挑。
“可是上一遭在前厅辩香料的姑娘？”一着青白色襕袍的男子举着酒杯慵懒问道。
“正是！”老鸨脸上堆笑，褶子挤在一处，如叠峦沟壑，“这规矩调教上可是颇费了小的一番心思。只是，人还鲜嫩着，卖艺不卖身，还望二位能怜香惜玉。”
白色襕袍的男子摆摆手：“哎，今日只谈公事，不谈风月，妈妈尽管放心便是。”
“那便好，我去叫人过来。”
不多时，阮沛恩便抱着阮咸走进屋子，屋内架着一扇丝绢屏风，她坐在屏风面前，望向另一侧，借着烛光只能隐约见到是两男子正在对饮。
曲是先前在折子上圈好的，阮沛恩没有多话，径直弹奏起来。
屏风后，白色襕袍的男子为自己斟了杯酒，指尖随着琴音节奏在膝盖上敲击，他微眯着眼，正沉迷于琴音。
而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人则没这些雅兴，见白色襕袍的男子一言不发，有些沉不住气，问道：“何大官人先前送走的那批货……”
“嘘——”白色襕袍的男子竖起食指，淡声道：“今日不谈生意。”
对面之人无奈，虽然面色焦急，坐立难安，可畏惧于白色襕袍之人往日展现出的阴狠手段，并不想忤逆他，只能强压下自己的忐忑。
可是，甲胄被东府查到，早晚会牵连到他身上，事关性命，他还是想旁敲侧击：“赵二爷，如今官家身子骨不大好了，唯一的儿子也夭折了，试问这萧墙之内，有哪位宗室能出头啊？”
只要不是东府那位，谁都行！
赵二爷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怎么？这么快就想找新靠山了？”
“哎，如今生意难做……”这都是借口，可如果如今的靠山扛不住，他也得“顺势而为”不是？
他想了想，找了个理由自圆其说：“这十几年又经历了两次变法，税费上变化太大，朝廷又不管那些包揽二税税收的揽户，任由其上下通吃，还有新颁诏令，说什么今后三分的绢只能卖一分，其余两分要从织造抽绢中找补，这不胡闹吗？官家是彰显了他‘性崇俭朴’的美好品德了，可这让机户门穷得连买米粮的钱都拿不出，去年秋岁，已然饿死许多人了。”
“瞧这话说的，又没饿死你家的，你急什么？”赵二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知道这人的心思，如今此人还得用，适当安抚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于是，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道，“如今诸位宗室，年纪大的占多数，三十以下仅有三位，一位是太祖一脉，虽素有贤德之名，可惜偏生投错了胎，定然是上不了位的，另一位居于南阳，是个练家子，可惜野心昭昭，私下招募亲军，虽然名义上编入了南阳厢军，但谁不知道那就是他的兵，新年进京，皇帝连见他一面都不肯。”
那人也凑近身体，眼中满是忐忑：“听二爷这话，东府那位才是官家心目中的人选？那咱们岂不是……”
“非也。”赵二爷道，“只是迫不得已的选择罢了，那个位置，说到底谁拳头硬谁坐得稳。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待对面之人为他斟满酒之后，才笑着道：“他是个心有城府之人，虽顶着个纨绔的名头，可待人接物，尤其是今年元宵宴上，被人那般奚落，还能不动声色地顶回去，令对方吃个闷亏，啧啧，可真是称得上……老成谋国。”
“若是他尚未，我这、咱们这生意岂不是……”
“怕什么，有何岳忠顶着呢，咱们可不是单靠着一头……”
之后的声音太小了，阮沛恩听不清，待一曲终了换上下一曲时，两人的声音又变大了些。
只听得一人哈哈笑道：“竟是如此一位妙人！没想到啊，有这般手段狠辣、老谋深算之人执掌东府，你竟还有本事在……在内里搬弄那些个生意。”
“哎，我只是个中间人，赚钱的又不是我，”赵二爷满不在乎地说道，“单就那姓白的，靠着宫里姓童的提点，每年便能从中赚得这个数。”
“这么多？”
赵二爷嘴上叹息，脸上却是压制不住的自负：“哎，我家有商团撑着，自是不在乎这些的，那姓童的还得巴结着我，可是其他那些勋贵子弟，被官家圈在宅子里，不允许与朝臣相交，不允许领兵打仗，还不允许科举，从哪儿来钱？宗室那每月的五十缗吗？哈哈，我家商团下头那些个商社，便是赚得最少的，一月都不止五十缗！那五十缗能干什么？连个好点的厨司都盖不起！人家不想办法弄点钱出来，该如何维持自己的尊贵和体面？”
“嘶……如此说来，童……”他隐去了后面两个字，压低声音问道，“当真有可靠的门路？”
“可靠不可靠你看何岳忠不就清楚了吗？”赵二爷道，“这汴京城里要纳贡的丝绢都能倒腾出来卖给倭人，这本事……这可不是你那靠山的生意，是无数王公贵族的生意……”
五曲弹完，琴音渐收。屏风后的两人已然微醺薄醉，开始举杯吟诗了。
门外候着的老鸨见曲已弹完，赶忙进来问询，赵二爷扫了一眼坐在屏风后的女子，慢声道：“这最后一曲名为西洲曲，描绘的是朔北风光，本该是豪气满天，为何采莲姑娘弹奏时，却满是悲伤呢？”
阮沛恩道：“奴婢来自蜀地，曾有幸虽家人去过一趟朔北，豪情万丈奴婢没见到，倒是见到不少饿殍。是以在弹奏时不免代入，扰了客官的雅兴，还望恕罪。”说罢，便要放下手中阮咸，叩首请罪。
“哎，无妨，你这悲伤的曲调婉转悠扬，道尽了百姓的心酸苦楚，反倒好听、悦耳！”说罢，拿出一粒小金鱼，“赏。”
阮沛恩怔了片刻，最终在老鸨的提醒下，横琴于胸前，低头走上去，接了赏。
小金鱼落到阮咸上，不经意剐蹭到琴弦，发出一道狰狞的低吟。
待阮沛恩走后，赵二爷低声对仆役说了句：“去查查她。”
“是。”
“怎么？她有问题？”
“你可看到她的阮咸？”赵二爷道，“那是一柄市价三千两的阮咸。可不是一普通乐女能买得起的。”
那人惊跳：“难不成她是谁家细作？方才咱们的话可都让她听了去！此人万不可留啊！”
“慌什么。”赵二爷拉响铜铃，让人上菜，待传话之人走后，他才施施然道，“此女的坐姿、跪姿、步伐，皆有规矩，且分毫不差，显然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受赏时波澜不惊，定是见惯了金银。这种人，汴京不少，但这般年纪，还熟识阮咸的，却寥寥无几。”
“大户人家？难不成是哪家的妓妾？”
赵二爷摇头：“一定是贵女，身份或许没有你我高，但家中一定握有实权，否则这汇香坊不会冒着得罪你我的风险，引此女到这儿来。汇香坊背靠东府那位，咱们动不得，但……”以手充刀，赵二爷轻轻在脖子处抹了一下，“寻个法子让那女子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还是简单的。”
阮沛恩从屋中出来，与接她的女使交代：“那赵二爷一听便是本地人，且姓赵，言谈不俗，怕是与皇室有所牵扯，另一人衣着朴素，鞋底干净，却泛着一股子花香气，定是做花卉生意，如今三月，能开的花只有芍药、牡丹，洛阳离这里太远，只能是鄢陵，顺着汴河而下，一个时辰足矣。你让你家主子去查梁门渡口，能雇得起船运花的没几家，一家家找过去，一定能找到她想要找的人。另外……”
有一人搂着花娘迎面过来，阮沛恩小心避让开后，继续道：“去查一个叫何岳忠的人。”
“何岳忠？”女使轻嘶一声，“可是杭州知府何岳忠？”
“不知道，只听说这个名字，南山社的那批贡品很可能就是经他手卖出去的。”
“好，奴婢记下了，姑娘现下可要先去用些餐食再去金明池？”
阮沛恩抱紧阮咸，与几个眼神不端的男子擦肩而过，低声道：“我先去换身衣服，这身衣服着实是遮不住什么。”
话音未落，忽与一人肩膀相撞。阮沛恩踉跄了一下，面纱上缀着的珠帘微微晃动，她说了声抱歉，低着头快步离去。
而相撞的另一人却愣在原地，那女子的面孔太过熟悉，他不禁要追上去，不想旁侧屋子的门正好被人拉开，一锦衣华服的男子出来，一把将他拉了进来。
“你要去哪儿？”赵无延关门道。
此人正是赵二爷口中的禁中东府知事——安陵嗣王。
赵若虹仍旧神情恍惚，那女子如鹿般的双眼不停在他脑海中闪过，听见赵无延问询，他收敛心思回道：“无事，你突然命人将我半路拦截引到此处，为了何事？若是被御史台的人知晓你私自出宫，别说皇位，你这嗣王的位置都要丢了。”
“自然是正事，”他掀开地上摆着的两只木箱的箱盖，“你瞧瞧，能瞧出什么来？”
地上摆着的是两只三尺长一尺宽的窄箱，箱体内角落刻着“南山社”的印记。赵若虹摸了摸，便道：“装贡品的箱子？”
“没错。”赵无延点头，“这里装的是要赏赐给威虎都的绢帛。”
赵若虹面露诧异：“威虎都是军将，历来赏赐皆为黑灰两色，哪儿有赏赐绯、绿的。绯为五品以上，绿为七品以上，庶民用之乃是僭越。”
“不错，禁中闹家贼了，”赵无延道，“所以，我想请你来辩一辩，这柴氏的南山社有可能参与其中吗？你该知道的，庄太后当年那句谶语——”
——月落星沉，户诞双生，西域还东光。
赵若虹打断他的话：“这跟柴家有什么关系，当初明明是在暗指我们……”
赵无延握住他的手腕，低声道：“可朝臣们认为有，那就是有。”
他注视着赵若虹，提醒道：“当年太祖改郭为柴，便是要绝了后周的嗣，所谓西域还东光，众人皆以为是太宗一脉要还皇位给太祖一脉，可若真是如此，庄太后当年真没必要造如此杀孽，数千双生子的命啊……这般强悍的震慑，如今庄太后都仙去五年了，可仍旧没人敢留下双生子，必定要留一去一。听闻，柴夫人当年诞下的也是双生子。”
“不可能，当年柴夫人是在宫中产女，多少眼睛盯着，难不成都被买通了？”赵若虹不想与他在此争辩此事，转头去看眼箱中绢帛。
绢帛流光溢彩，是改良后的波斯浮光锦。放眼整个京畿四路，能有这手艺的除了锦绣商团的织梦庄，就只有柴夫人的环秀锦庄。
他再次确认道：“你真要让我帮你？别忘了，我母亲与柴夫人可是手帕交，便是如今不往来了，当年相互扶持的情意也是磨灭不掉的。”
赵无延坦诚道：“我如今被困在禁中，哪里都去不得，着实是没有能信任的人了。”
赵若虹沉吟片刻才道：“你可知这内贼是谁？”
“摸到点门路。”
“所窃货物只有绢帛？”
“不止。一旦揭发，阖族男人问死，女眷皆入教坊。”
“如此大事，为何瞒而不报？”
赵无延轻笑，将茶碗一掀：“朝堂本就波云诡谲，大相公、小相公们派系各不相同，有人支持官家过继，有人想要老头子再试试，且，我本也不干净，若是贸然告发，只怕会惹火烧身。”
“那你想怎样？”
“顺水推舟，带了那么多兵丁，肯定忍不住，只需等他们先发难。”赵无延合上箱笼，“听说你买了潘楼？”
赵若虹摇头：“只是签了院契，地契、房契都尚未到手。”
门口有脚步声，赵无延静声走过去，透过门缝瞧了一眼，见没人，这才低声道：“那就先拿到手，潘楼的生意虽不及樊楼，但前后被范、柴两家把持，没那么多宗室掺和进去，比樊楼干净些，很多事拿它的名头去做反而更方便。”
过了半晌，赵无延也没听到赵若虹应声，便回过神去瞧，见对方正盯着那两箱绢帛出神，便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在想什么？”
赵若虹回神，问道：“你怎么识得这是南山社的印记？你从蜀地回来便一路入宫了，连锦绣商团的名号都不认得，就更不该认得南山社了。”
赵无延道：“是范家的姑娘亲自找来的，她发现锦庄库房对不上数，一查便知道了去处，这才托柴夫人与我见了一面，细说其中原委，希望我不要牵连柴夫人。”
“范潮茵这种蠢材若是都能查到，只怕贼人早就被惊动了，他们肯定会想办法处理干净首尾，你此时再去查，所有矛头一定都指向了范府。”赵若虹将箱子合上，站起身道，“慢慢来吧，如今最重要的是坐上那把龙椅。”
另一边，坐上马车打道回府的赵二爷收到属下的回禀：“是范家大姑娘，范潮茵。”
赵二爷懒散地依靠着车壁，灯光在他脸上浮动。他眯着眼，语气像瓦子外悬挂的灯笼一样轻飘飘的：“那就烧了吧。锅柴复火光，嘿嘿，那就让她在火光中灰飞烟灭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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